可以画廊合肥空间呈现了林羽龙的个展「形体，“形体”，形-体」。此篇为聂小依与林羽龙就此次展览而延伸的对谈。以下对谈中，二位简称为：
◆ 聂小依- N
◆ 林羽龙 – L
我先认识羽龙，再认识了他的画。印象里，羽龙是个自律得很轻松的人——他每天去工作室，每日健身，每日照顾许多脾性各异的植物。听起来，这需要事事计算、时时注意。但没有，跟他旅行的时候，他总是已经早早端了一杯茶安神，跟我们讲一句，馒头在厨房，已经蒸好了。后来看了他的画，他的画看起来很安宁——不炫技，无隐喻，没故事，你只能慢悠悠地看，反复琢磨。
羽龙的绘画里没有很具体的形象，色彩并不冲撞，但也并不混沌。笔触、色彩、画布种种，透出自在、平衡，以及缓缓生出的乐趣。朋友曾经打趣，羽龙是不是因为工作室里的植物需要照料，所以他不能离开工作室太久。但这次聊天之后，我感觉到他是把自己和绘画嵌入了同一种节奏，在看似平淡的工作室里，他在与许多材料一同试验。
───聂小依
N：看你的画，再读你的文字，我有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你的画让我觉得具体、实在，但你写的文字会让我好奇你对词语的理解。我们要不先说说看“未能成为图像的事物”这个系列。“Image”在拉丁文里有“模仿”“复制”的意味。当我们说某件事“未能……”时，似乎是抱着遗憾的心情。但在我看你的画时，我猜，“未能成为图像的事物”非但没有遗憾，反而因为“未”而意味着许多可能。因为“未能成为图像”，所以才有许多空间和可能性留给被画的事物。
L：我的作品好像一直在讲一件事，就是如何去看一个画面，怎样用视觉的方式去阅读它。我们可以只从最基础的点、线、面出发，去看待一张画，然后去分析，我们怎么样去进入到一张所谓“抽象”的绘画。但我并不是完全在讨论抽象绘画，只是想传达我观察所有画面的方式。观众也可以带着从“未能成为图像的事物”中获得的观看方式，去观看、理解一张写实、具象的绘画。
未能成为图像的事物（20.03.25）
Things That Resist Becoming Images (20.03.25)
2025
布面丙烯 / Acrylic on canvas
227 x 238 cm
N：这会让我想起蒙德里安对基本元素的实验。
L：对，比如他的《纽约市1号》（1941）。但目前更常见的抽象绘画是由情感驱动的“热抽象”，可能带有宗教性或者浓烈的情感色彩。似乎大多数观众能接受用情感去理解、共鸣的方式。但我的绘画，你要说它是抽象绘画——或许也可以，但其实更像份“说明书”。它在为理解绘画提供一种新的思路。虽然这个思路可能之前已经有人提出过，但我想要把它说得更具体，或者是讲得更单纯。
©Piet Mondrian
纽约市一号 / New York City I
1941
帆布油画、彩色胶带
Oil painting on canvas，colored tape
120 x 115.2 cm
N：我也感受到了你绘画里的一种“单纯”，和你本人给我的感觉一致。你创造出的单纯的环境，能让微妙之处被感受到，像是这些事物正从背景中生成出来。菲利普·加斯顿曾经说，绘画是一种过程而非图像（to paint is a possessing rather than a picturing）。他也提到绘画是“想象中的一个界面”（The painting is not on a surface, but on a plane which is imagined）。你在之前作品中反复描绘的实际存在的“帷幕”，后来慢慢变成一种形式。后来在“形体之幕”中，你把背景、形体和线条称为三重幕，形体在“画布内部隆起”。这和加斯顿所谈的界面有异曲同工之妙。
L：我曾经画过写实，但后来觉得这其中不免有些炫技。我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的画的第一反应是“技术真好！”这可能就像你写了一篇文章，别人夸你“词藻华丽”一样，是舍本逐末了。我曾经习惯用小刷子、露出许多笔触，后来就换成了用大刷子横刷，让颜料顺着画布自然流淌下去，单纯地去呈现最简单的笔触。后来，我又逐渐加入了一些层次和线条，但仍然想尽量隐藏能很明显看到的技术。不过，会画画的人能够一眼看出，我的创作并不是完全没有控制的，也并不是纯自然的状态。比如，我在某个地方控制了水量，有的地方控制了画画的层数。但我使用的技术都很简单——我更希望人们关注作品整体的表达。
形体之幕（10.11.25） / The Veil of Form (10.11.25)
2025
布面丙烯 / Acrylic on canvas
150 x 150 cm
N：这其实是一种有控制的裸露，需要很敏锐的把握。
L：我希望自己的绘画无限趋近于材料本身，但又用最单纯的方式表现绘画本身。这个过程里，我希望控制是隐形的。
N：你的新系列“逻辑松动”、“非唯一解”、“形体之幕”、“可见与未可见之间”，似乎也是在做不同的试验：明确一些固定条件后，你再去测试一些材料或者表达方式。这些试验之间是彼此关联的吗？
L：它们之间有联系，但的确是并行的几条线。做完“未能成为图像的事物”之后，我发现每一张作品里想讲的东西有很多，比如有讲空间的元素，讲时间的元素，讲绘画本身的元素……揉进去的东西非常多。我想把这些自己想探讨的题目拆出来，单独做些讨论。“逻辑松动”用到了纸上水彩、超轻粘土和磁铁，因为我想试试看不同的材料。“非唯一解”里面的小球和方块可以移动，因为我想加入一些互动。而在“形体之幕”里，你能看到一个很明显变化：我把在“未成为图像的事物”系列中去掉的画框拿回来了。“未能成为图像事物”这个系列是让形体外放、开散，一直向外延伸；当时我觉得画框只是起到了物理上支撑画布的作用，并没有对我的表达有实质帮助，所以我拿掉了画框、只留下画布。后来到了“形体之幕”，我反思自己坚持不用画框，是不是把自己框在了这个思维里？“形体之幕”是把描绘对象集中在画面空间中的。
逻辑松动 4 / Loosening Logic 4
2025
纸上水彩，超轻粘土，磁铁
Watercolor on Paper, Ultra-Light Clay, Magnet
21 x 31 cm
非唯一解 6（小球位置可变）
non-unique forms 6(the position of the ball is adjustable)
2025
布面丙烯, 超轻粘土, 磁铁
Acrylic on Canvas, Ultra-Light Clay, Magnet
60 x 53 cm
N：“可见与未可见之间”这一组是多张绘画拼合在一起，也是错落的，绘画与空间的关系又再次变形了。
L：这个系列有关空间的分割，所以不仅画框之间是分割的，画面也是分割的，绘画的对象也借用了屏风这个意象。
可⻅与未可⻅之间（10.11.25）
Between the Visible and the Invisible (10.11.25)
2025
布面丙烯 / Acrylic on canvas
80 x 130 cm
N：聊到这，我真的觉得你绘画中的“单纯”并不是单一、单调，而是很自然、适度的控制。你不会做过多激烈的试验，或是依靠重复去进入某种“心流”状态。你一直在探索着绘画本身的语言，从一个到另一个系列并不是在找一种图式，而是每一张都在探索，其中蕴含着许多趣味和思考。这似乎和你健身和养植物类似，不仅是自律，更多是理解。不管是对自己的身体也好，还是对植物，需要敏锐的观察和理解。
L：是的，我没有想做纯粹理性的控制，去一板一眼地施加行动。我在绘画里还是放了许多自然而然的状态。绘画和自然的关系也很有意思。有的艺术家是去野外、森林里写生，进入更加不可控、随时会变化的环境，我是在工作室里养许多植物，从人工干预开始，让植物自然生长、围绕我。但这也不是像传统盆景一样，用铁丝来精确造型、极致演绎。我可能是在找人工和自然的平衡吧。
N：我之前没有问，但我想，你应该蛮享受画画这件事本身的？
L：对，我真的还挺喜欢画画的。其实有时候做不下去，或者不知道干什么的时候，我就画些其他的，比如画点小水彩。画完就觉得很开心。
N：我还会好奇的是，你在创作中讨论的绘画语言问题是非常本质的，是不是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都会能跟你有对话？
L：有朋友说，他们在画里看到了东方的线条、勾线，能看到水墨画的影响。这些我没有想到过，也没有刻意融合过。
N：的确，这种线条、留白，本身可能更像是一种性格。在我的理解里，你在自己的绘画里，其实“让”了很多，让给时间，让给空间，让给材料，不去做创作里的上帝。这其实很难。或许你在画画的时候会常常等待？等待材料、画面对你发出的信息……这或许是太过浪漫的想象了，但我的确会想——是不是你画画和养植物一样，你们共处了许多时刻，没用言语但一直在交流，在“商量”中共同创造出新的表达。这种关系很谦逊，也在你的绘画中传递了出来。这其实是一种非常酷儿的关系状态，需要一直去协商，接受不确定性，愿意去爱，不去故弄玄虚，不去为外部表演。虽然你在工作室里独自一人，但也在探索着一种富于伦理的实践。
关于艺术家 / About Artist
林羽龙，1988年出生于四川，2012年本科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获学士学位；2019年毕业于德国卡尔斯鲁厄国立造型艺术学院雷尼∙霍夫曼教授大师班，获学士、硕士学位；现生活于中国。
林⽻⻰的创作持续聚焦于绘画中“形式的逻辑性”与“感知的可变性”。他以严谨、近似实验的⽅式推进创作，在统⼀的媒介⽀架上建⽴起⼀套独特的图式语⾔。通过对线条、⾊块与构成关系的重复试探与⼲预，他不断检验绘画在当下语境中的视觉逻辑与叙述潜能。
在看似精密的图形秩序背后，林⽻⻰尝试打破图像的单⼀指向，制造延迟、不确定与开放的空间。他所建构的⼆维图像系统，既具有建构主义式的清晰理性，也保留了图像边界处的流动性与感知的不稳定性，体现出理性与偶然、秩序与游移之间的微妙张⼒。
近年来，他持续通过对绘画逻辑的推演与局部结构的反复演练，探索感知与构成之间更为复杂的关系，同时亦思考艺术观念与实践之间的联结⽅式。
其作品曾展出于德国基尔希察尔腾美协、海恩费尔德ARTWORKROOM画廊、卡尔斯鲁厄管⻛琴⼚、Luis Leu画廊、卡尔斯鲁厄市⽴美术馆；以及中国北京在3画廊、成都时代美术馆及千高原艺术空间、天津三三画廊、重庆星汇当代美术馆、艺术北京、JINGART艺览北京、上海廿⼀当代艺术博览会等艺术机构与平台。
他的个展有“形体，“形体”，形-体”，可以画廊（合肥，2024）；“流动性边界”， 伊日艺术计划——后伊日乐园（中国台湾，2024）；“脉搏的间隙”， 聆画廊（秦皇岛阿那亚，2023）；“嵌”， 千高原艺术空间（成都，2022）；“哪阵风吹来了少年维特 – 林羽龙个展”，在3画廊（北京，2021）；“弦 – 林羽龙个展”，在3画廊（北京，2019）；“坠”，管风琴厂（卡尔斯鲁厄，德国，2019）；“减 – 林羽龙个展”，在3画廊（北京，2018）；“林羽龙个展”，ARTWORKROOM画廊（海恩费尔德，德国，2017）；“青年艺术 XIV”，基尔希察尔腾美协（基尔希察尔腾，德国，2017）。他参加的群展有“投石”，湾厦艺术中心（深圳，2025）；“颗粒”，星汇当代美术馆（重庆，2021）；“早期风格”，三三画廊（天津，2020）；“den Zeiten”（卡尔斯鲁厄，德国，2020）；“看不见的城市”，成都时代美术馆（成都，2020）；“DELTABEBEN. Regionale 2020”，Port25-Raum（曼海姆，德国，2020）；“NiNiNiNi Peng neewhom”（卡尔斯鲁厄，德国，2019）；“Mehr Spurig”林羽龙&张萌双人展，Luis Leu画廊（卡尔斯鲁厄，德国，2018）；“Regionale 18.”，第十八届德、法、瑞士三国区域联展，Kunsthalle Palazzo（利斯塔尔，瑞士，2017）;“Yulong Lin & Jonas Goehringer”双人展（奥芬堡，德国，2017）；“基尔希察尔腾美协40周年纪念展”（基尔希察尔腾，德国，2017）；“Regionale 17.”，第十七届德、法、瑞士三国区域联展，Kunsthaus Baselland（巴塞尔，瑞士，2016）。
Lin Yulong (b. 1988, Sichuan) graduated with a BFA in Oil Painting from the Sichuan Fine Arts Institute (2012) and later continued his training under Prof. Leni Hoffmann at the State Academy of Fine Arts Karlsruhe, where he received both his Bachelor's (2018) and Master's degree (2019). He currently lives and works in China.
Lin's practice focuses on the"logical structure of form" and the "shifting conditions of perception" within painting. Working with a rigorous, near-experimental approach, he builds a distinct pictorial language upon a consistent material framework. Through repeated testing and intervention in lines, color blocks, and compositional relations, he continually examines the visual logic and narrative potential of painting in the present moment.
Behind the seemingly precise graphic order, Lin attempts to unsettle the image's singular direction, creating spaces of delay, uncertainty, and openness. The two-dimensional systems he constructs hold a constructivist clarity and rationality, while preserving the fluidity and perceptual instability that emerge at the edges of the image, revealing a subtle tension between reason and chance, order and drift.
In recent years, through ongoing deductions of pictorial logic and repeated rehearsals of structural fragments, he has explored more complex relationships between perception and composition, while also reflecting on the ways artistic concepts and practice connect.
His works have been exhibited at Kunstverein Kirchzarten e.V., ARTWORKROOM,Orgelfabrik, Luis Leu, Municipal Gallery Karlsruhe in Germany, and Being 3 Gallery (Beijing), Times Art Museum and A Thousand Plateaus Art Space (Chengdu), Sun Sun Art (Tianjin), Galaxy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Chongqing), as well as Art Beijing, JINGART Beijing, ART021 Shanghai Contemporary Art Fair, and other institutions and platforms.
His solo exhibitions include "Form, "Form", F-o-r-m ", KeYi Gallery (Hefei, 2024); "Liquid Boundary", Back-Y (Taipei, China, 2024); "Between Pulses", Ling Gallery (Aranya, Qinhuangdao, 2023); "INSERTION", A Thousand Plateaus Art Space (Chengdu, 2022); "Blue Wind", Being 3 Gallery (Beijing, 2021); "STRING", Being 3 Gallery (Beijing, 2019); "Dreispuring – Fallen", Orgelfabrik (Karlsruhe, Germany, 2019); "SUBTRACTION", Being 3 Gallery (Beijing, 2018); "Yulong Lin", ARTWORKROOM Gallery (Hainfeld, Germany, 2017); and "Young Art XIV Yulong Lin", Kunstverein Kirchzarten e.V. (Kirchzarten, Germany, 2017). He has recently participated in group exhibitions such as "Tossing Stones", Nature Art Centre (Shenzhen, 2025); "Granule", Galaxy Museum of Contemporary Art (Chongqing, 2021); "Early Style Art Project", Sun Sun Art (Tianjin, 2020); "den Zeiten" (Karlsruhe, Germany, 2020); "Invisible Cities", Times Art Museum (Chengdu, 2020); "DELTABEBEN. Regionale 2020", Port25-Raum (Mannheim, Germany, 2020); "NiNiNiNi Peng neewhom" (Karlsruhe, Germany, 2019); "More Spurious", Luis Leu (Karlsruhe, Germany, 2018); "Regionale 18", Kunsthalle Palazzo (Liestal, Switzerland, 2017); "Yulong Lin & Jonas Goehringer" (Offenburg, Germany, 2017); "40-year anniversary Kunstverein Kirchzarten e.V. Germany Annual exhibition" (Kirchzarten, Germany, 2017); and "Regionale 17", Kunsthaus Baselland (Basel, Switzerland, 2016).
关于作者 / About Author
聂小依的研究关注艺术世界内外的展览史、策展理论与生态编织。她从事写作，担任《歧路批评》及「上海艺术天书 Annotated Shanghai」的编辑，偶尔组织展览和派对。她任教于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当代艺术策展系，是德英基金会2024–2025年策展学者，曾任ArtReview中文版及《LEAP艺术界》资深编辑。
Nie Xiaoyi, writer, researcher and educator, one of the editors of Qilu Criticism, Curatorial Fellow of De Ying Foundation (2024-2025), tutor in Curating Contemporary Art department, Royal College of Art. She was the senior editor of ArtReview China and LEAP from 2022 to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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