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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宪庭、王川对谈中

王川:我们是1980年认识的。你是我们的见证人,你见证了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


栗宪庭:我去川美是1980年。我们(《美术》杂志)的主编何溶先生先去的,他带回来你的业余创作《再见吧!小路》,我是那期的责任编辑,发表了你们那一批作品,《再见吧!小路》就是那时发的。我们那代人都有过插队的经历,所受的艺术教育非常有限,只有俄罗斯巡回画派的现实主义。插队对我们人生冲击很大,改革开放以后才知道,原来说中国生活在伟大的毛泽东时代,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需要我们去拯救。对外开放和我们在农村的经历,在我们的心里形成巨大的反差。伤痕是我们被欺骗之后内心的伤痕。你要走出这个阴影,借助现实主义去表达,绘画不善于讲故事,《再见吧!小路》,那是一种很难讲的故事,你通过画面背景中的小路与女孩的伤感、迷茫的表情……画面也许是夕阳,逆光刺眼,不管怎么样,再见吧,过去那些“令人伤感、迷茫……的日子”,将消失在这条小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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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见吧!小路  150X80 cm   布面油彩  1980年

王川:当时主要是卢新华的同名小说《伤痕》代表了我们这一代人的经历。

栗宪庭:给这一段历史开了一个头,涉及到很多艺术领域,我们管它叫“伤痕现实主义”。1981年冬天还是1982年早春,我记不太确切了,我为了何多苓那张《春风已经苏醒》专门去了趟成都,同时拍回了你画的那张撕毁了旧照片的画。那时候我们交往比较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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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川、何多苓摄于1981年成都(背景作品:《幸存者》、《春风已经苏醒》)

王川:有一天我和何多苓在改画,你到了四川省美协,晚上飞机回北京,何多苓说你们坐飞机来的,坐飞机走,哈哈哈…坐飞机呀那时候。

栗宪庭:当时是因为我知道这张画落选了,你的画也落选了。那个时候我已经当《美术》杂志的责任编辑了,可以拍板,我说我喜欢这张画,封面给我空着,我去拍这张画。我也是第一次坐飞机,印象很深刻,当时飞机签约票88块钱,坐的三叉戟。

到了以后,准备拍照。结果四川美协的人听说了,派了美协秘书长牛文来阻止我拍这张画,冲过来说:“你们不能拍,这是落选的作品,而且,作品污蔑我们社会主义农村。”我就在那儿跟四川美协领导争论,然后示意跟我去的摄影师赶快去把那个画拍了,拍了以后他就使了一个眼色,赶紧走,我就没有争论的兴趣了,当晚我就回北京了。

王川:你拍了那张《幸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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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存者  200×150cm  布面油彩  1981年

栗宪庭:是呀,你和何多苓的《春风已经苏醒》一起落选的,我当时就是要拍这两张作品,就是你那张画面是被撕毁的合影照片,题目是《幸存者》呀?我忘记题目了,画面记得很清楚,在《春风已经苏醒》之后一期发的。 

   

王川:封面是何多苓这张画。

栗宪庭:对!我拍了这两张画,回来马上就发稿了。之后,我们接触不是特别多了,你去了深圳。我在第二年(1983年)春天“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中被开除。后来我们在1992年广州双年展上见面?

王川:不是,“89现代艺术大展”的时候。你还在中国美术馆门口问我什么时候来北京的,当场有不少全国各地来北京参展的人,乱哄哄的场面。

栗宪庭:啊,忙晕了,布置展览,开展头一天晚上,我就没有睡觉。那个时候有参展作品吗?

王川:有,四张水墨画,《南中国海》四联画。

栗宪庭:对,水墨画我放到了三楼,专门有一个水墨画部分,包括李津、闫秉会等。是抽象画吗?

王川:

栗宪庭:但是这个转折很突然,你当时怎么会从伤痕现实主义,一下子完全转到抽象,这个中间的转折你还记得吗?

王川:1981年,我去北京参加“全国青年油画工作者创作座谈会”。当时正巧有一个“波士顿博物馆美国名画原作展”在北京展出,江丰就跟华君武讲让这些拿奖的人去看一看。

栗宪庭:是青年美展的过程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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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王川在中国美术馆Franz Kline作品前

王川:是去领奖。青年美展和六届美展,程丛林他们去领奖,大概有70多人,住在全国总工会,阚丰岗主持会议,说可以去看看。当时我跟周春芽看了Franz Kline的黑白画,有点震惊。我和周春芽还在那研究到底是先画的黑色还是白色呢,我看这幅画跟中国书法有相通之处。

栗宪庭:那次叫波士顿博物馆藏画展。

王川:馆长也来了,做了一个讲座,讲这些画是在什么背景下产生的,属于哪个流派。我们听了以后觉得西方为什么一张画马上对应一个流派,进入一个非常清晰的完整系统,我们的系统怎么只能够对应到一个巡回画派?只有一个画派,这样不对嘛。当时我还跟何多苓争论,何多苓说我们从当知青就开始受这个教育了,没有出过国,也不知道西方是什么样的。我们当时有这个质疑,就和美院同学讨论,说怎么画画可能比画什么更重要,因为你画什么都是一个主题,并不重要。包括高小华《为什么》、《我爱油田》,都画的文化大革命、武斗,也没有想过怎么画的问题。

后来我们毕业了,我学的是中国画,想转型画抽象画。但是始终很尴尬,因为美术学院的那个习气改不了,多次尝试,画出来却是僵死的,用笔造型也在那个框框条条里面。之后又遇上全国上下的“清除精神污染运动”,我跟何多苓卷入其中,多次被公安局派出所传唤,弄得焦头烂额。当时我正好碰到从深圳来成都的李媚,《现代摄影》缺美术编辑,问我愿不愿意去?我说我这个地方搞成这个样子,派出所不准我离开成都。她说:“深圳不会是这样的,你要去的话就赶快走吧。”我当时觉得深圳是一个机会就过去了。去了以后编辑《现代摄影》,看了大量国外的图片,印象很深。深圳的语境跟成都不一样,深圳很开放,又重实际。他们那里有很多资料,我的视野也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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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川1986年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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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本水墨7号 70x69cm 198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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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本水墨15号 130x97cm 1986年

有一天晚上,好像是王渡来找我喝酒,他说:“你其实画画水墨画很有可能性,因为水墨画有偶然因素,画油彩我们都搞不定,因为我们受毒太深。画水墨画在宣纸上弄两下可能还有突破,而且纸上的东西有下意识。”那天我反复画了一夜,画了20多张,就是那天晚上我在宣纸上解放了!之后几年油彩就没有画了,一直在画纸上的,我觉得抽象画有点儿意思,在宣纸上面我用了点技巧,因为我原来学中国画的,也不能按照传统的画,我当时想如果传统画的很好,我就不能突破,还是在那个圈子里转来转去。后来研究赵无极、萧勤的作品,他们在传统上的东西懂一点点,如果他们传统的东西非常棒,也做不了现代,突破不了,因为那个习气改不了。后来MICHAEL CHEN(陈赞云)到深圳《现代摄影》来交流,带了一个老外,我用幻灯片给他看了一点我的纸本作品,他说这个好。我问为什么?他说:“游戏性很强,有趣味。严格讲起来吴冠中也是随意画的,吴冠中的画是没有什么技巧的技巧,作品中的线好像不是一波三折。其实这样画下去,思路打开以后再补充一些中国传统的东西也可以,你们这代人是不够的。”他还帮我卖了点画,后来也是他将我寄放在他家里的纸本作品推荐给张颂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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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川1989年于深圳

栗宪庭:他跟张颂仁是合作?

王川:在汉雅轩画廊做了一年的艺术总监。张颂仁把我的作品拿去意大利展览,反响不错。后来跟我签合同,他就觉得这个画总比循规蹈矩好,这样就开始画极少主义。其实极少主义我也不会画。但,我可以学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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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川1989年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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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陈福善与王川于香港汉雅轩画廊

栗宪庭:这中间这个转折,这段时间画的有点表现 ,后来突然我看到那个“大点子”。

王川:1989年画的,1989年底在深圳展出。

栗宪庭:你坐在大点子上,有点儿像极简主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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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川在“墨 · 点”展览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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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川在“墨 · 点”展览现场

王川:坐在那里是因为最后这个展览没有办法做下来了,因为展厅里面没有什么可拍的,它是静态的,朋友建议让我赶紧搞个行为。那个时候王石老跟我来往,我自掏腰包花了7万块钱,但是不够,王石派了一个摄像组来现场,场租费很贵,700块钱一天,还有那个布200多米宽,也是要60米长,整个展厅上上下下都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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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9年王川与王石于(墨,点)展上对话

当时深圳博物馆的馆长是中山大学一个教授,他觉得深圳没有文化,不太愿意留在深圳,要准备走了,我也因为要筹备“中国经验展”,策展人王林让我回四川,就不呆在深圳了。所以我就画了一个句号,我想一个点可以成立的话,这个墨点就可以消解掉水墨画了 ,水与墨也没有意义了。先在一个宣纸上画六个,后来我想放到空间里面可能有点儿弱,太多点就太弱,就画成三个,画成两个,画成一个。这个“墨·点”是一共画了半年,“六·四”之前开始画的。后来到展厅一看就知道之前都白画了,必须画在布上,因为纸上要托裱的,而且上面那个点要画大一点,不能上下是一样大,否则上面的点视觉上看就小了,我又在现场重新画的,所以成本高。当时,这个“墨·点”就是制造一种空间,象征着一种虚构的房间。我当时是想找高名潞做策展人,他说他要去美国来不了,后来我又找了尹吉男,他在央美上课走不开,我又找李正天,李正天说他没有边防证,因为那个时候去深圳要边防证,很麻烦。原来我最早是想到过您来策展,但我们多年没有联络。等于三个人都来不了,我想来不了就算了。结果高名潞给我写了一封信说:“这个时候你弄这个展览是非常麻烦的,你要保护自己。”我想我在深圳弄应该没有什么关系,我问了王子武,他说你在这里做一个严肃的展览都弄不了,人就不要活了。有一天晚饭,我去了一趟深圳国贸顶层,看了万家灯火,手头丢了一枚硬币,结果是国徽这一面,就决定做这个“房子”了,展览结束后就把那些布全部分了。我回到四川跟周春芽在一起,因为张晓刚不在,何多苓在美国。周春芽跟我讲:“别人来了你就负责跟别人侃,我就负责接待”。郭伟、沈小彤跟着我们做画框,涂底,后来这个展览开幕的时候张晓刚他们来了的,那是199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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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100x100cm 塑㬵彩 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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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极关怀  100x100cm  塑㬵彩  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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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川1991年于成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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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春芽、王川、王林、叶永青、毛旭辉摄于1992年昆明海梗

栗宪庭:1993年中国经验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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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中国经验画展  前排:王川、张晓刚(左至右) 后排:叶永青、王林、毛旭辉(左至右)

王川:对,中国经验展,张颂仁的“后89”做完以后才做的,年底,你也来了。

栗宪庭:“后89”你展出的什么作品?

王川:黑颜色,跟中国经验展是一样的,就是画了联展的极少主义作品。我实际上是1984年开始油画转型,1985年开始用水墨转换的,之后1988年、89年给香港会展中心画订单,张颂仁接的单,那时才开始摸索极少主义,他给我拿些画册来,巴特·纽曼等等,颜料也是他拿的,我开始尝试,尝试之后做的“墨·点”。

栗宪庭:“墨·点”还是跟极少主义有关系。说到哪一年了?1992年广州双年展?

王川:去了。

栗宪庭:展出的是你的布面极少主义的作品吗?

王川:跟“后89”是一样的。等于是把广州双年展的作品拿去参加“后89”的展览了,当时好多画拿不走,张颂仁跟吕澎交涉后才拿走的,因为我跟他有合作。

栗宪庭:说到90年代初期,后来你画的作品是什么样的都有,各种拐来拐去的。我差不多是90年代后期、2000年初退出艺术界的,我们之间变成一种纯粹的私人朋友关系,偶尔去你那儿看一张画,在杂志上看几张,都是各种各样的。这个东西要靠你说了,从90年代后期到现在,你有没有过若干个系列?或者你有什么想法,包括你这次展览的作品都是一些方块的盒子一样的,这个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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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19  100x80cm   布上油彩 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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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土19   100x80cm  布上油彩  199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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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   200x150cm  布面油画  1993年

王川:1992年的时候,就是广东双年展以后是黑颜色的,也是画了三角形,里边有点儿隐晦,还是一层一层画的,后来我画了有颜色的。有颜色就是1992、93年在成都画的,成都画的有一部分是参加“中国经验展”了。1994、95年我在广州去太阳神广告公司做策划,1996年去美国,去了半年又回来又再去,又画水墨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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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王川于广州作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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造型   纸本水墨  199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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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69x69cm 纸本水墨 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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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春芽、杨千、王川(从左至右)1997年8月于纽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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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8年纽约“王川水墨个展”开幕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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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40号   95x186cm  纸上水墨   199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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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96x96cm 纸本水墨 2000年

栗宪庭:我们1998年在纽约见面时你正在犯胃病。杨千说你疼成这个样子,赶紧去医院检查。那时候因为我住在杨千家里,所以见面比较多。

王川:我找几家私立医院去看的,那个胃镜要800美金。第一次要去做的时候,因为没有保险,要1200。我嫌有点儿贵,第二次找了一家800的,去的有点儿晚,医生问我是否4个小时内没进食,我说没,他说现在立刻做,看上去状态好象不对,很痛。胃镜一进去就不乐观了,犹太医生说他没有见过胃溃疡处那么大面积的,然后就做活检,告诉我要图便宜的话自己拿到检测中心去检测有没有癌细胞,如果他们送检要额外花很多的钱。美国检测要一个月出结果,一个月以后我又去取。人家说你不要取了,直接跟家庭医生讲,家庭医生给我打电话说有点儿问题,我想在美国做手术的话就去公立医院。去找一个副教授,好像是印度来实习的,一看吊儿郎当不靠谱,他就说这种他也可以做,因为公立医院不用花钱,我想手术之后化疗怎么办?后来我前妻打电话给成都,她的一个发小是成都三院的,那个医院是成都最好的医院,刘家琨的哥哥在那儿当一把手。那个医院就说他们把返聘的人请过来,一个老太婆,叫王医生,那个老太婆做了26年的胃癌手术,做的非常棒,我前妻的发小姚医生当助手。王医生做的很好,她是用手做的,没怎么用刀,手做剥离的时候要比较小心,刀子动不好就扩散,因为打开以后腹腔一般是要扩散的,开始的时候就要把血管全部结扎了,血液跟淋巴是一分钟就要扩散的。当时我还有一个运气,当时仅有一支日本制造的试肿菌,是她的一个学生送她的,一万块钱一针。在胃溃疡的部位,就打那个针上去,打完以后六秒钟癌细胞变成蓝色,可以根据这个划定一个区域马上切除,都不用切下来去速冻、切片,人不用等,马上可以切除病灶。一显示大概5厘米的癌细胞,她就从这部分以外切掉了2/3,手术很成功的。这位老外科医生的老公是四川中文大学的一个甲骨文的首席教授,跟我要一张画,李华生替我送了一张。李华生一辈子是舍不得送画的,但为了救我的命送了一张画,还专门画了一张甲骨文的画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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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川于1998年7月手术后,在1992年三联布面油画(时间的指标)作品前留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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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神生活的手稿 拼贴(局部) 综合材质   1999-2001年

栗宪庭:那个时候我还去跟你告别。我和周春芽一起去你家,你的头发已经没有了。

王川:头一个来的是汪建伟,后来我发现汪建伟确实是搞行为艺术、搞观念的,他说现在这个情况我想见谁他马上通知。当时他正好在成都做装置。

栗宪庭:就是我做的那个展览,现在听你讲是传奇了。

王川:我在家里边养病,李华生经常来看我,他说:“我刚买了车干脆到青城山、乐山、峨嵋山去玩,你跟我一起,这样对你养病也好一点,你不能在医院留医了,医院不行。”所以我想干脆不化疗了,再化疗也很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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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9年王川与李华生于成都窄巷子40号

我在成都化疗了三个月以后,又去美国呆了两个月,去公立医院复查,那个犹太医生跟我说不应该化疗,他说美国的胃癌只要做手术后都不化疗,因为胃是一个软组织的器官;更不应该放疗,放疗就把肾脏打穿了,已经做了就算了,但不要再做了,只需要跟踪它,如果发现有问题,还可以切除。我1999年回来以后就没有化疗了。后来梁和平带我去看算命的,找了两个。第一个人是瞎子,跟我讲如果过了1999年的7月7号小暑就没事了,但是在这之前要换老婆,要换个属牛的。还问我出生年月,他说白虎当头照,是祸是福躲不了。我说我这个算什么呢?他说:“你这个是祸?是灾?你这个应该是灾,是灾就没人给你担;是祸有人给你担。那个灾是什么灾?灾是自己扛着。7月7号这一天是你最重要的一天。” 后来李华生让我去玩,我们到处玩儿,就玩的有点儿忘乎所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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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程  纸本水墨设色  2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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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本水墨设色   2001年

2001年时,我感觉有点不好,2002年去华西医科大学复查,结果是CEA很高(CEA是查癌细胞的活跃期)。我找原来那个老太婆王医生看报告,问她看是不是复发的征兆,因为CEA以前是不高的。王医生说老查也没有用,查出来要等一个月再查,劝我化疗,我想了一下不能再化疗了。所以我就去了尼泊尔的喜马拉雅山。

栗宪庭:喜马拉雅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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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年王川在尼泊尔波卡拉

王川:嗯,我从深圳去的。先从成都到了深圳,从深圳到香港就飞到了加德满都。我在深圳街上碰见了吴静,跟她有半年多没联系了,自她去北戴河参加护士培训班就没有联系,她就问我去哪里?我说我出家了不要在这里呆了。她说:“出家好啊,出家好啊。”

我一个人去的,那个时候不可能有人陪我。当时想如果这个病确实复发了,我在喜马拉雅山,也不会给家里增加负担,那个时候我父亲还在,他们比较担心。我去了以后,有两个德国人找了一个导游在前面走,实际上他们是花了钱的,我也不知道就跟着在他们后面走。走了一段路后,那个导游告诉我说他是那两个德国人花钱雇的,我要跟着走就要付钱。我说,那我就自己走吧。结果走岔了,走到原始森林里去了。我早上八点钟去的一家日本寺庙,走到一个钟的时候就走迷了,原始森林一般听到远处的声音都像在近处,好像有人在划船,我在里边转来转去,结果都在原地打转,因为我不知道方向。6点钟就夕阳了,我想找不到原来的地方起码要找到湖边上,就往费洼湖方向走,那里有一个水标,我才发现短裤下边全是蚂蝗,那个时候身上热乎乎的,我也顾不上,因为胃很不舒服,早上只吃了一个鸡蛋。我就脱下衣服在那儿甩,有两个警察划着船过来,警察给我比划,700卢布运过去,我说可以,就上去了。到了对面的费洼湖岸上,去一个印度餐厅想吃碗面条,人家看我浑身是血,也不知道我是哪里来的,不愿意让我进去,因为尼泊尔那时候在战乱,就说:“No,没有面条的。”后来我到7字店买了很多创口贴,回去冲凉,全是血,冲完以后我就拿创口贴把有伤口的地方贴上。我带了很多安眠药,本来准备自杀的,吃了两颗就睡着了,两天以后醒来腿上全部结疤了。那个时候我父亲要过世了,去打电话,我姐姐说让我立马回家,我坐汽车坐到加德满都,加德满都坐飞机到香港然后回成都,我给父亲守灵堂七天没睡觉,我姐姐说:“你可以啊,觉都没睡,去做做体检看CEA正常吗?”后来去医院检查CEA已经正常。

栗宪庭:蚂蝗把毒给吸走了。

王川:对,我后来问了一个美国的教授,他说就是这样的,为什么有一个放血疗法,蚂蝗吃的血就是你的毒,放血就是让病毒流出来。上次他们讲,这个应该是福报,但是我说我不敢这样讲,这也是妄语,该你的是你的,不是你的终究不属于你。说福报会给别人一个误导,别人会迷信这个东西,那个不好,那一次我觉得我还是有点儿福气。

后来我姐姐讲:“你不能在成都呆,还是找一个空气好的地方住比较好。”我才到了南澳,在南澳住了两年,只有几位好朋友来看过我,南澳很远,离这里(深圳)68公里,对面30公里是香港。那两年就在画水墨画,画了很多,有一天台风来了,台风来的时候暴雨是横着的,渔民们一楼用毛毯把门角全部封死,但是我不知道,四点钟我醒来水已经淹到大腿了,地上画的、没有画的宣纸全部变成纸浆,只剩下放在书柜上面的大概几张画,后来拿给张颂仁换了点钱,200多张都没有了。他们看了后说只要命在就行了,我那两年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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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年10月王川在深圳南澳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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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C-376   69×69 cm 纸上水墨设色  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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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C-377   69×69 cm 纸上水墨设色  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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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C-380    69×69 cm 纸上水墨设色  200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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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A2   69x69cm  纸本水墨  2004

栗宪庭:就你一个人在那儿?

王川:一个人。

栗宪庭:南澳在深圳?

王川:深圳最南边,我以前也没有去过,以前那个地方是边境。

栗宪庭:我去过,有一个海关。

王川:我住的那个山上下来就是海关,全是武警。后来就撤了。

栗宪庭:我去过那个岛,水也很干净。

王川:那个岛空气特别好,水也很干净,但是有一点就是离大亚湾核电站太近了,城市的人来的少,我在那儿住了两年,每一天都呆呆地看着日落……

那个地方还是很有意思,农民教了我很多事情,农民跟我讲你们城里人看台风只是去看天气预报,我们看朵云就知道了,看云在哪里就是预报,那个云好像明天台风就要来了,杜鹃台风,云一飘走就不来了,去菲律宾了。他们全天候要打鱼,我们没事就在阳台上看大海。农民跟我讲要吃很小的鱼,不要吃大鱼,半年以后他跟我讲:“这么小的鱼过一遍油就可以了,大鱼不要吃了,海上全是船,漏油、失火都不会报道,下面的鱼污染以后他们捞起来给市政府的官员吃,你在这里就应该吃大自然的东西。”那个农民还不错,他做的东西都很清淡,80岁的老太婆给我做的,我去买菜、买鱼,她来做饭,她们吃什么我吃什么。后来那个地方开发了,搞成一个旅游区,每天清晨闹得很,农民修房子准备给政府换水泥房,我就搬走了。那个时候我就有点儿画房子,因为没有地方住,就画了一些轮廓,我就研究这个事情。我就想基督教里面讲的原罪,说人一出生下来就是带有原罪的,人是不干净的,要赎罪的,那就没有干净地方可以去了,我住的这个地方也是一种假定,但是去那个地方那个房子又是虚构的,就没有地方可以去,房子是人类投射的一种栖身之地而已,安心吾家的人只能画画房子,画在很多纸上,随着大海消失。

    

栗宪庭:哪一年?

王川:2002-2006年,2004年我画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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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C-411 100X69cm 纸上水墨设色 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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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上水墨设色   200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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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之十八    60 x 40 cm  布面油画   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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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景之二十七    60 x 40 cm  布面油画   2006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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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水  200x200cm  布面油画   2007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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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   100×140 cm   布面丙烯   201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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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No.1》 69 x 69 cm  纸本设色  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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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城山No.2》 69 x 69 cm  纸本设色  2014年  

严善淳说房子有点儿意思,跟我以前有关系,以前有几何,三角形,直线,那个线都有头有尾,推展下去才会成房子,房子又是一个虚构的、投射的,感觉那个房子也可能是盒子,也可能是任何东西,但是我画肯定是画盒子,盒子也是房子,所以展览的时候,有的小孩说是微波炉,骨灰盒什么的,我说那是你们的投射,这个跟我没有关系,我觉得画房子就把房子画好,所以我一直在画这个东西,反正这五年就是画了这个东西。别人只能看这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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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的房子   200 x 200cm   布面丙烯  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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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之一   200 x 250 cm   布面丙烯  2015年  

栗宪庭:盒子也是抽象的。

王川:他们觉得好像走了半天又走回去了,我说不是的,我觉得具象跟非具象不是很重要的东西,重要的东西是你怎么画它,这个很重要。现在纸上跟布上的形相有些交叉,互补。我想两个东西最好还是变成一种形态,这样的话就慢慢可以走的更单纯,更纯粹。反正,怎么讲:一切相皆虚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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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之七》  60x80cm  布面油画   201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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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庄第二十号    140x100cm    布面油画    2017年

栗宪庭:这次展览展出的是什么作品?

王川:盒子。

栗宪庭:是水墨还是油画?还是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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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之一  97x45cm  宣纸水墨   2016 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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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1    45.5x32cm   宣纸水墨    2016年

王川:都有。这批作品有时候画到一半,那个盒子就说明白了,你画过了就太实了,把它做实以后别人就没有想象空间了。

我们已经谈的差不多了,最后我想借用艾略特讲的话:“沉于音乐深处,你不再是听音乐;当乐音不断继续,你就是音乐。”画的状态也是如此,画好盒子也不过如此。在绘画的行踪里,根本上,我们没有“我”与“他”的存在,没有分别心,“盒子”就在当下。

2018年4月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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