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公三弄
——杨熙(灯芯)、邱丹丹(长日)、郝龙(生命树)
——黑匣子
在中国有一首流传已久的古琴曲叫做“梅花三弄”,“三弄”的意思是:同一段乐曲的主题在不同的音区,用不同的手法反复弹奏三次,以形成不同徽位上的“三度呼应”。而艺术家杨熙、邱丹丹、郝龙,在其各自不同的创作中,都不自觉中彼此呼应着一种对生命孤独、漂泊、沉思与灵魂游离的状态,如蒲公英随风而去,又似鲍勃·迪伦的歌词:“一块随风滚动的石头”,艺术家对生活的提问,而答案却在风中飘扬。
杨熙“灯芯”展览现场,玉兰堂北京,2026
这正如艺术家杨熙,那回忆曾在博物馆的墓道地下里的孤独临摹时刻,是什么在黑暗中将他包裹,那些原本使他沉重的原本要将他的存在抹去的墓道中的恶寒,在那些地下的时光中,仿佛有一种微光,说不上来的感受,想知道在那沉重黑暗下温暖流动的到底是什么?那种重新被包裹的,或许,那样的提问,一直在艺术家的心底直到如今,直到那样的时刻被再次于灵魂中被苏醒。
杨熙 蜡烛的火焰包裹着灯芯 2026 布面油画 60×50cm
而当与艺术家杨熙讨论“灯芯”这一主题时,我意识到那或许正是一种柔软的内心,在那双被折叠的手指中被弯曲,一种韧性,一种关于“光”的渴望,在内心柔软的深处被呵护。他的那种关于对自我的拥抱,那些童年与成人世界的两种交织,都透露着一种温度。这种温度带有一种对生命存在的小小守护,而它来源于艺术家多年前那场于地下中的经历,但这也并非到此,因为有些来源,可能会比我们所意识到的更早。正如艺术家所在创作中展现出的,那些远比人物脸庞所呈现出的更为细节和纹路的肢体,那些不易被隐藏的自我的真实情绪。
杨熙 不期而至的微光 2026 木板丙烯 130×90cm
他渴望某一种出口。是的,艺术家杨熙很坦然的谈到绘画对于他来说,是一种“出口”,在那些关于细腻而又入微的情感当中,那些在现实与自我的胶着里面。正如他所说,那是自己在对现实与自我的拧巴抵抗之后留下的产物,而所有的一切,关于世界的一切,却挤压着我们的生命与那微弱的呼吸,正如村上春树所在《纽约煤矿的悲剧》中所说,尽量不要呼吸,因为剩下的空气不多了。纽约底下有煤矿吗?或许,这浮华之世中,我们都是那在底下等待被救援的矿难工人吧。
邱丹丹“长日”展览现场,玉兰堂(北京),2026
或许,我们也在艺术家邱丹丹身上看到一点类似的影子,那似乎永远都挺留在时光缓行的灰度画面中。当谈到给她的展览起名主题为“长日”时,艺术家说,这个词来自于她最喜欢的一位作家石黑一雄的《长日将尽》。或许对我来说,“长日”意味着一种时间的延伸的状态,一种沉思与存在之间被不断思索的感觉,还有那种与艺术家画面中的那种水泥色产生关系,带有一点沉思的雕塑感。正如艺术家所说,这里面的这批作品,确实多少都与“日”、“月”和“光辉”有点关系。
邱丹丹 远山淡影 2025 布面油画 80×80cm
这是一个喜欢写诗的艺术家,尽管她自己并不勉强称之为“诗”,但她对文学的喜爱是真的,是一种骨子里的。世界好像是一座不断延展的空间,当邱丹丹在读《哥德尔、艾舍尔、巴赫(GEB)》时,她感受到了那种语言逻辑符的推演世界,与自指涉的绘画,与多声部复调音乐之间存在着如此美妙的关系,而这种“对位法”正像是另一种形式的“三弄”。这种领悟,使她更加凝视于现实生活中一个局部或世界。她说这是一种“出神”,一种关于在孤独中的,对某事物的凝视,就好像趴在地上看一块方便面上的纹路。
邱丹丹 隐身 2026 布面油画 80×80cm
这种感受,或者说是凝视,是艺术家处理内心与外部世界的方式,为了某一种对抗。这种对抗是什么?艺术家说是那些太多需要解决的问题,或是太多飞逝的人与场景,在她的内心里面,逐渐形成了某种缓慢且对恒久的渴望,是她对现实与自我的平衡的渴求,是她生命中的稳定器。或者说,那些画面中的安静的本身,就是一种对某种虚无和不定形的抵抗,以某种凝视或注目的方式,让沉思进入一种“永恒”,因为笛卡尔说,思考就是存在的证明,如果我们能一直停在思考这件事本身上呢。
郝龙“生命树”展览现场,玉兰堂(北京),2026
让自己能够成为一种“扎根”,或者是在这浮华世界中被“定”下来,这种回应,在艺术家郝龙身上,也有很类似的体验。正如他是从外地去往广西,并在广西教书、成家而安定下来。但这种身体上的“安定”,是灵魂层面上的吗?郝龙身上的漂泊感也是相当的沉重。这种漂泊感,使他想到了在广西南方常见的树,这是某种生命的隐喻。“我希望用‘生命树’作为你这次展览的主题”当我在他的画面中找出这些联系,并告诉他时,郝龙说,我也这样想过。
郝龙 黎明前 木板丙烯、色粉 140×250cm 2026
人要像一棵树,郝龙常对自己这么说,或如此想,它所隐藏的内核,却像一颗蒲公英的种子,随风被吹向自己所不知道的遥远之处,那种灵魂深处的浅浅的紧张感。这些树与人物关系的主题被不断重现,是因为有某种紧张感也在不断重现,正如艺术家使用硬边的线条,要来处理人物与其他事物的形象,以形成某种坚固感,而那些不定形的颜色,带有某种迷幻或不可言说的氛围,却出离的显露出某种与现实产生距离的一种期许下的浪漫感。
郝龙 柔软的松3 60×50cm 木板丙烯 2025
或许,这种被隐藏的浪漫感,是来自于艺术家心底层面的某种灵魂上的颤动,对某种眺望的冲动。而艺术家自己,却像看待一个背影似的,看到那些在画面中所存在的人。这种背影的视觉,在一定的程度上,是一种心理距离,对自我的,或是对世界的,关于那个旁观者,那个安静对自己凝视的人,就像朱自清笔下的“背影”仅仅是对老父亲的吗?不,是对自己命运的某种孤独。它显出了另外的一种文学化,那个在树林中被遮蔽的夜中亮着灯的窗户。
杨熙 微弱浅淡的光点 2026 木板油画 70×50cm
这种夜中的“灯”,又如此的似杨熙画面中的那些小小微光与萤火虫,那种被环绕,被小心翼翼的手捧,那是对自我心灵与灵魂的某种慰藉吗?那些将残的灯,不吹灭,压伤的芦苇,不被折断。那压伤的芦苇能靠自己不折断自己吗?在杨熙的画中,有一种对另外的温暖的手的期待,期待那双有能力折断或不折断自己的手,守护压伤的自己。它显示出一种对自我的某种期许的外化,因为人知道自己所局限的力量。正如小孩,幻想有另一个朋友帮助自己一样,尽管这样的幻想是从自己的需求而出发。
杨熙 翅膀 2026 布面油画 35×30cm
正如那些唱给自己又唱给别人的歌,或许,正如杨熙在音乐领域中的那个自己。想起那个童年时期,看过的捷克的动画片中关于鼹鼠的故事,这个世界或许很嘈杂,也会变得越来越嘈杂,但是我们的内心深处,还仍期待着某种东西变得更加温暖。而另一面,又像卡夫卡所写的《地洞》里的鼹鼠一样,那个在现代世界中被不断变得孤立与焦虑的人。或许,杨熙在某一时刻,在那墓道的黑暗中,想起自己的孤独,但在另一个时刻,又被某一双手将自己安慰到,因为曾在那一时刻被感动到。
杨熙 小黑和他的伙伴 2026 木板油性坦培拉 90×60cm
不会被停止,但前路仍要继续,当杨熙在画面中突出那些孩童的瞬间时,那些像流星一样的光,就从天空落下,在许多流泪或是悲伤的时候,有一些颜色变得更加明亮了,好像某种对比色在这一刻被加强了。艺术家在画面的背景中加上了某种荒原,或是世界的荒野,但那些人物却显得将一切充满,是的,艺术家想要一种特写,是关于自己的,因为特写是另一种形式的强化,强化他内心深处的,对“出口”的想象。
邱丹丹 动如参与商 2026 布面油画 80×80cm
这种想象,就像是一种“出神”,艺术家邱丹丹也有她自己在创作中的某种“特写”。这种“特写”是对变幻世界的凝固,通过抓住世界一角的某个点,将世界定格在那里,就好像在观看一部拍摄自己生活的电影,在屏幕前给自己按上暂停键。这种平行化的观看,在邱丹丹的作品里被无意识中反复显现。就像她自己,一个不爱马上进入人际状态中的人,它显示了艺术家深层的某种疏离感,那种对世界运行的谨小慎微的观察员角色。
邱丹丹 门泊东吴万里船 2025 布面油画 100×100cm
这确实是邱丹丹的特质,正如她所堆满的书架,那些关于世界的谜题,还有一全集的博尔赫斯,和许多的现代主义文学。特别是关于存在主义式的,那些伴随作者一生的心无所定所的,在与这个世界的存在主义式的冰冷、无序与无意义之间的调和与抗争。那些在存在主义下的不可避免的冲突,唤起了艺术家对某种古典性的追求,那就是灵魂深处的对恒定性的渴求,通过对时间的“出神”来达到一种对焦虑的逃离和在美学上的意义。
邱丹丹 发汤 2026 布面油画 80×80cm
关于那些古典性的沉思,并挖掘出的诗歌上与绘画定格的意义,都在展现着一种心灵深处的迂回性。一种迂回性,就好像鼹鼠所制造着某种地下迷宫,而迷宫本身不是为别的目的,尽管它有其自身的诸多功能,但最终是为了满足于生命,和那些心灵深处对安全的渴望,正如我们在她作品中看感受到的一种静谧,在种子深处,等待并期待着被风所吹走,但永远在等待的生根的那一刻。
郝龙 夜空 木板丙烯 60×80cm 2025
或许,当郝龙在面对广西那几乎不受四季影响的葱葱山林时,他也会这样想象,因为那些根,比他所想象的还要深和长,直到水源的地方。叶子不会枯干,风刮也不倒。这种对稳定性的追求,也是他对自己的坚韧的某种期许与想象。郝龙有他自己的观察,对人的某种向命运抗争的观察,正如他的那些日常所拍摄的照片,里面有许多在努力生活的人。这种努力,在他看来,就是一种生命力的展现,尽管它是以一种艰苦的方式被呈现。
郝龙 路漫漫 60×80cm 木板丙烯 2025
他也期望那种艰苦能有一种游刃有余的余力,就像他对树所理解的那样。郝龙说,他想画一个沉默的人,一个在虚无的环境中孤独的人,他说,现代人有一种集体的精神困境,而面对这些空旷、虚无与未知的世界,正是不得不去问自己的。尽管并不是说路就现成的存在了,就像“出口”并不是一眼就能看到的,但在煤矿底下,人或许还是应该对自己要有一点信心,这个信心,对郝龙来说,就是“树”。
郝龙 星星之火 60×80cm 木板丙烯 2025
如果煤矿坍塌,工人们所熟知的安全的环境遭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时,怎么办呢?或许并没有什么好办法,那一刻,就像“万能青年旅店”所唱到的:直到大厦崩塌。当蒲公英的种子张开翅膀,离开它所依赖的生活时,我们或许都会不安,那些存在主义的焦虑瞬间就向我们侵来。如果我们的灵魂真的是一棵树,如果我们的里面真的有希望的根,我想,那一定就能有“出路”,那不是看得见的路,是看不见的,但又真实的路。或许,当郝龙在凝视生命中所想象的那棵树时,也是杨熙在寻找的那处灯芯,也是邱丹丹在长日中对远眺的张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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