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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most Transparent Blue

近似无限透明的蓝


艺术家|Artist

程玺橦 CHENG Xitong

胡馨月 HU Xinyue

吕康佑 LV Kangyou

王米童 WANG Mitong

汪琦琦 WANG Qiqi

汪子晨 WANG Zichen

许发平 XU Faping

张琬悦 ZHANG Wanyue


2026.8.1 – 8.22


策展人|Curator

宁文 Ning Wen


地址|Venue

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798艺术区798东街D10

D10, 798 East St, 798 Art District, Chaoyang Dist, Beijing


伯年艺术空间夏季群展于2026年8月1日正式启幕。本次展览由策展人宁文策划,呈现程玺橦、胡馨月、吕康佑、王米童、汪琦琦、汪子晨、许发平、张琬悦八位青年女性艺术家最新创作的三十余件作品。本期策展人访谈将聚焦第一展区的两位艺术家张琬悦和汪琦琦。

宁文 × 张琬悦

Q1:

你的作品兼具幽默、快乐、神秘、慵懒、自由自在的气质,而且带有一种青春特有的洒脱与无畏,视觉辨识度极强。能否谈谈你现阶段的创作追求,以及对你影响较深的艺术家?

琬悦:

我想记录“风吹过的那一瞬间”。捕捉一个当下正在发生又正在消散的状态。这个瞬间是模糊的,没有重量的,不持久的,但它携带着非常明确真实的感受。它是轻的、薄的、边界模糊的,所以我用轻的方式去记录轻的东西。而我的画里那些幽默、快乐、神秘、慵懒的气质,其实就是那个瞬间自己带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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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琬悦 ZHANG Wanyue

荒野女士 Lady of the Wilderness

2024

布面纺织染料、油画棒

Textile dye and oil pastel on canvas

110 x 80 cm


这种对短暂的、易逝的持续关注,让我后来对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波兰裔英国社会学家,提出的“液态现代性”这个概念产生了兴趣。他认为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一切曾经稳固的东西都在流动、消融,变得难以抓握。我觉得他说的这种时代感受,跟我在画面里捕捉到的东西是同一种质地。这种“正在经过”、“正在消散”的状态,就是我的现实。

所以,我画的是经过,风吹过来,然后吹过去。它来过,然后它正在走。是那一瞬间的情绪切片,更是一个液态时代里,我们能真实感知到的、那些明亮又易碎的东西。

Q2:

你为什么喜欢“铺地泼洒”这种创作方式?

琬悦:

我喜欢通过随机的泼洒水和颜料,颜料浸透,流淌在画布上,会留下与地面贴合的印记,有点类似转印的技法,那是不可复制的。这些印记会反馈给我信息,我会看到一个牵着马的人沉默地走在海边,如《春天,在每个夜晚》,看到一个举起酒杯的人如《干杯!》,看到一双眼睛出现在沙堆里如《藏起来》。还有各种各样的动物形态,以及那些扭曲、变形的人体姿态。它们不是我想象出来的,而是那些水渍和颜料痕迹本身就携带着这些形象,我只是把它们辨认出来,然后顺势画下去。这其实很像一种类似占卜或萨满式的图像生产方式,我不是主动创作,而是“接收”画面。所以我在创作的时候常常觉得我是在和画面进行无言的交流,它传讯,我聆听,感受,然后呈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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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琬悦 ZHANG Wanyue

春天,在每个夜晚 Spring, in Every Night

2026

布面纺织染料 Textile dye on canvas

130 x 9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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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琬悦 ZHANG Wanyue

干杯! Cheers!

2024

布面纺织染料 Textile dye on canvas

90 x 8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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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琬悦 ZHANG Wanyue

藏起来 Hiding

2026

布面丙烯水墨、纺织染料

Acrylic, ink, and textile dye on canvas

50 x 70 cm

Q3:

请解读本次参展作品《彼此之间》的创作内核与视觉表达。

琬悦:

《彼此之间》探讨的是一种非语言的人际关系状态,那种存在于亲密与疏离、依恋与独立之间的微妙张力。他们牵着手,并肩前行,但我刻意去掉了性别特征和社会身份符号。他们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两个纯粹的“存在”,被放置在一个只有关系、没有明确背景的场域里。但那种亲密里有一种不确定性。他们不交流,不互看,没有表情可以解读。你不太能判断他们是彼此依赖的,还是仅仅是此刻同行。画面中有一种海风吹过的感觉,甜甜的是美好又易逝的存在。这种微妙的、介于亲密与疏离之间的状态,就是我表达的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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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琬悦 ZHANG Wanyue

彼此之间 Between Each Other

2026

布面丙烯水墨、纺织染料、刺绣

Acrylic, ink, textile dye, and embroidery on canvas

143 x 100 cm

Q4:

你早期多以纸本为载体,后续转向布面创作,并拓展棉布、涤纶、化纤等基底,叠加碳纤、纺织染料等综合材料。请分享媒介转换的契机,以及不同材质带来的创作体验差异。

琬悦:

最早用纸本,跟我的导师李昌龙老师有直接关系。他经常用纸本进行创作,作为学生,一开始自然会去模仿他的工作方式。但画着画着,我开始对水性颜料在纸上晕染开的那种效果感兴趣,那种模糊的、不确定的,水带着颜料往外扩散,这种“失控”,特别吸引我。


然后我开始尝试不同的布面材料。棉布、涤棉、涤纶,它们跟纸不一样,布的纤维有自己的纹理和吸水性。我把画布铺在地上创作,这跟我工作室的条件有关系。我最早的工作室是在村里找的毛坯房,地面就是没处理过的水泥地,上面有很多凹凸不平的肌理。当我把画布铺上去泼洒水和颜料的时候,地面的肌理会透过画布返上来,跟水和颜料发生反应,留下一种类似转印的、随机的痕迹。那种痕迹比纸上的晕染更野生、更不可控。就是从那时候开始,我慢慢养成了“铺地泼洒”的习惯。


除了水性材料和纺织染料,我也会用彩色铅笔、碳铅笔,色粉。铅笔的线条是实的,有确定性的,但它在晕染过的布面上画下去,会产生一种虚实对比——底下是流动的、模糊的色块,上面是几根明确的线。这种冲突感也是我想要的,它让画面多了一些视觉的层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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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琬悦 ZHANG Wanyue

江南 Jiangnan

2024

布面拼布综合材料

Fabric collage and mixed media on canvas

130 x 58 cm

宁文 × 汪琦琦

Q1:

你的博士论文《1960 年代以来西方艺术中的怪诞身体研究》聚焦于巴赫金的 “怪诞身体” 理论,并梳理了该概念在艺术史中的演变脉络。请谈谈你对这一理论的理解,以及该理论与你自身创作的内在关联。

琦琦:

我的博士论文研究的是,“怪诞”(grotesque,原指古罗马尼禄金宫地下房间发现的人物、植物、动物、建筑相互融合的奇异壁画)如何从西方传统艺术中一种相对边缘的图像与表现方式不停演变,在1960年代以来的后现代语境中逐渐成为一种普遍的、呈现和反思当代社会现实的批判性方式。而在这个过程中,身体成为“怪诞”最直接、也最重要的呈现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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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诞版画《中央有鸟笼的装饰板》

尼科莱托·达·摩德纳,约1500—1512年,罗森瓦尔德收藏

“怪诞身体”(grotesque body)这一概念通常与巴赫金的研究密切相关。他在《拉伯雷与他的世界》(Rabelais and His World,1968)中,将“怪诞现实主义”、中世纪民间诙谐文化与身体形象联系起来,提出了一种不同于传统古典身体观的理解。在传统文化中,身体往往被强调为完整、封闭、理想和稳定的存在,而巴赫金所讨论的“怪诞身体”则恰恰打破了这种完整性和封闭性,它是开放的、不断变化的,并与生长、衰败、死亡以及外部世界保持着持续的联系。因此,巴赫金的“怪诞身体”不仅是一种视觉形象,同时也具有非常重要的社会象征和文化批判意义。


但在我的研究中,我并没有把“怪诞身体”仅仅理解为巴赫金意义上的一个理论概念,而是进一步追溯了它在艺术史中的演变。实际上,“怪诞身体”是西方艺术史主流框架外的一条隐线。从古希腊贺拉斯记载的“怪诞”一词最早的视觉历史开始,“怪诞”与身体之间始终存在着非常紧密的联系。随后它又与滑稽喜剧、鬼怪梦魇、超现实意象等联系在一起,这都与身体密切相关。尤其到了20世纪以来,随着西方思想史中的“身体转向”,超验主体的退场让身体重新获得了关注,而要理解真实的身体,必然涉及到肉身的脆弱、受损、衰败或失控,以及在今天的社会现实中被技术介入变得更加异常的身体概念。因此,“怪诞”与“身体”在当代艺术中发生了更深的结合。所以,如果说传统艺术中的“怪诞”更多还可以在审美、形式和图像学的范畴中加以理解,那么进入当代以后,“怪诞身体”所涉及的问题已经远远超出了传统艺术史和美学的范围。它背后实际上关联的是思想和观念的问题,这与20世纪以来西方对主体性的重新发现与持续批判密切相关。


所以对我来说,论文和创作其实是在从两个不同的方向讨论同一个问题。我都是以一种艺术家的视角去研究和实践。我的作品并不是简单地把“怪诞身体”作为一种视觉追求或者刻意靠拢的框架,而是在长期观察和思考之后自然形成的一种视觉方式。身体对我来说首先是一种切身的经验——包括疼痛、不对称、欲望、脆弱、冲突,以及人与人之间复杂关系,我会把这些无法完全用语言表达的经验,转化成具体的身体形象、姿态、线条和形体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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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琦琦 WANG Qiqi

悖论II Paradox II

2025

布面丙烯、色粉 Acrylic and pastel on canvas

160 x 180 cm

Q2:

第一次偶遇你的作品,是2024年在香格纳画廊(上海)的“流动的身景”展览上,当时你的“身体副本”系列作品给我的直观感受是硬朗、独特、冷峻、古怪、疼痛,充满痛感的异化身体形象形成强烈视觉冲击,我没有想到竟是一位女艺术家的作品。本次展出新作与之前相比,我感觉从主题和表现形式上好像都有所变化。比如机械切割肉身的视觉符号消失,人物肖像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纠缠出现了,线条语言好像也更加柔软,但作品仍保有极具张力的精神情绪,兼具摇滚般的情绪冲击力。谈一谈你创作的灵感来源以及你创作脉络发生转变的内在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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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琦琦 WANG Qiqi

身体副本I Replica of the Body I

2023

布面丙烯、色粉 Acrylic and pastel on canvas

80 x 100 cm

琦琦:

其实如果从比较长的创作脉络来看,我现在的作品和之前的作品并不是一次突然的转向。我一直在关注身体,只是不同阶段,我对身体的理解和感兴趣的问题在发生变化。对于一些不同于主流古典审美秩序的视觉传统我一直很感兴趣,比如一些带有原始性、神秘性甚至暴力感的视觉形象。它们对身体的处理往往不是按照一种完整、理想、规范的方式去表现,而是带有更强烈的精神性和生命感。除此之外,像玛丽亚·拉斯尼格(Maria Lassnig)对身体感知和身体变形的处理,以及埃贡·席勒(Egon Schiele)、威廉·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等艺术家的艺术语言,也对我产生过比较深的影响。


但对我而言,真正最早的创作起点还是来自个人经验。我从小就有脊柱侧弯的经历,所以对身体的“不对称”、疼痛以及身体在空间中的状态,比一般人可能会更加敏感。身体对我来说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视觉对象,而是一种切身的经验。我会不断意识到身体的重量、限制、疼痛,以及它与外部世界之间的关系。这个经验也成为我后来持续研究身体的一个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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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琦琦 WANG Qiqi

粘连:双生III Adhesion: Twin III

2021

布面综合材料 Mixed media on canvas

40 x 5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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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琦琦 WANG Qiqi

粘连:孕妇 Adhesion: Pregnant Woman

2021

布面综合材料 Mixed media on canvas

80 x 100 cm

所以在比较早期的创作中,我会更关注身体的物理性。比如类似于早期作品出现的X光、机械切割、身体异化等视觉符号,其实都与我对身体结构和身体物质性的关注有关。我会把身体拆解、错位、重组,让它变成一种不再完整和稳定的形象。那个阶段,我更像是在通过一种比较直接、甚至有些暴力的方式去触碰身体,如身体如何被介入和纠正。


大概从2022年以后,我开始慢慢意识到,如果一直停留在身体的物理结构上,可能会把身体理解得过于单一。身体真正复杂的地方,其实并不只在于它的形状,而在于它承载了人的记忆、情绪、身份,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就是哲学中所说的 “身体间性”。因此,我开始逐渐从“身体是什么样的”,转向“身体处在什么样的关系和状态之中”。这也是为什么这几年我的作品里开始出现更多人物肖像,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纠缠。

Q3:

《达达 I》充满野性与反叛气质,你提及该系列形象源自西非约鲁巴文化中的 “Dada Child”。请谈谈你如何把这一文化原型转化为你的画面视觉,以及你这个系列作品承载的思考。

琦琦:

“达达”系列最初的形象来源于西非约鲁巴文化中的“Dada Child”。在约鲁巴文化中,“Dada”通常指天生头发呈现自然卷曲、缠结状态的孩子,这类孩子被赋予特殊而神秘的文化意义。对我来说,这个形象最吸引我的地方,并不是它的归属本身,而是它身上天然存在的一种矛盾性:一个孩子,本应该对应纯真、天真和脆弱,但他的身体特征却又让他显得陌生、神秘,甚至带有某种不可解释的力量。这种矛盾性和我一直以来对“身体”的理解其实是很接近的。我的作品中的身体往往不是单一的,理想化的。它既可能是脆弱的,也可能是具有攻击性的;既可以是纯真的,也可能隐藏着危险;既是被观看的对象,也可能反过来凝视和审视观看者。


所以我在转化这个文化原型的时候,并没有直接去复制一个具体的民族形象,而是抓住了这种身份的不确定性和矛盾性,再把它转化成我自己的绘画语言。我保留了孩童的形象,但有意把他们的神情处理得不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孩子。他们的眼神会更加成熟、狡黠,甚至带有一点挑衅感。这样一来,孩童本身就形成了一种错位:他的身体属于儿童,但他的目光却似乎属于一个更加成熟、甚至有些世故的主体。我觉得这种“错位”是非常有意思的。


在视觉上,我也有意加入了一些看似不太协调的元素,比如黑色手套、类似旧式洋服的服饰,以及带有某种“畸形秀”意味的装扮。这些元素和孩童形象放在一起,会产生一种轻微的荒诞感。画面的色调也没有处理得特别鲜艳,而是倾向于灰暗、克制的色彩,结合晕染与线条,营造出一种疏离、神秘且略带悲伤的氛围。


我一直觉得,混沌和无序并不是秩序的反面,它本身也是自然秩序的一部分。一个真正健康、具有生命力的系统,不可能只有稳定、规则和一致性,它一定也包含变化、差异、偶然,甚至包含它自身的对立面。生命本身就是在这种不断的平衡与失衡中发展的。这也是我创作“达达”系列时很重要的一种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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