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珊 更远的远方 2025 布面丙烯 183×150cm
出神在“此处与别处”的远方
文/黑匣子
在电影《双面薇若妮卡》中,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借由这个故事,探讨着关于一首关于存在、孤独与神秘宿命的哲学之诗。而这个故事的主角,导演选择了女性,但原本他考虑过男性。这样,它更像是一个女孩的“出神”,某种关于神秘的遐想或白日之梦,正如其女主角有过的一段特殊的内心独白:“我的一生中,总是觉得自己同时身处两个地方。在此处,亦在别处。”
艺术家李明珊,喜欢一个人的生活,或旅行,或诗歌,或文学,或写生,那些一个人的沉思,总在不经意间触碰着不知驶向何方的心弦。正如她所喜爱的这部电影那样,某种“在别处”,就像米兰·昆德拉所写的《生活在别处》,一种存在于另一个生活可能的状态,就像是一种梦,或是一首诗,那是关于一个人的自我意识在这世界上的苦寻,关于我的意义,在精神的缝隙中寻找。
李明珊“此处 / 别处”展览现场,玉兰堂(上海),2026

李明珊 ANNA 2025 布面丙烯油画 50×60cm
它被想象成一种生活空间,正如在李明珊的作品《虚室》,一个关于虚构的真实,那个熟悉的工作台,与另一个空间中的南亚或地中海百叶窗之间的关系,还有蜿蜒的门楣装饰与花纹样的地板砖,虚掩着的门。那蕴藏着某种未知的可能发生的叙事,人物不在画面之中,仿佛整个画面都是一个人面向这绿色房间的视线,一种对多重空间的拼凑,那些所有的情绪与期许,被静置的安放。这就好像是在说,并非是直接提问世界背后一定隐藏着什么,而是让我们去重新感受,世界并不总是能够被我们已经知道的东西穷尽。
李明珊 虚室 2025 布面丙烯 96.5×141.5cm
这或许,也正是艺术家所感受到的某种神秘,也正如在另一件作品《梦女》中所感受到那种迷离:那仿佛从头顶上空往下看自己身体的某种“灵魂出窍”。那些白日梦与耽于思想在别处的状态,就好像我们在读一本书,而在放下书本时,那个世界却依然停留。艺术家凝视于自身的某种存在,那个已经不在肉体之中的那个自我。但我们或许会注意到的是,艺术家从来不会在画面中去表达那个正在想象中的世界,而是只留下那个正在想象别处的那个自己在此刻的状态。

李明珊 梦女 2025 布面丙烯 191×109cm
这留下了一种画面之外的空白,让观众站在画面前自动想象,但是那些在画面中所排布的日常,却在不经意间透露出艺术家的内心波澜。就像那些在肉体所在的世界间旅行,正如当艺术家漫步在她的旅途之中时,那些异乡与故土之间的距离,那些斜阳在地平线远处所留下的阴影,拉伸了关于我们在这世界上的某种灵魂愁思:我孤独,而又并不孤独。就像《双面薇若妮卡》至今仍然迷人那样,它没有替我们揭开谜底,而是使我们重新意识到,自己与世界之间仍然存在着尚未被理解的联系。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艺术家的画作如此依赖于某种光线、面孔或身体的动作:它并非是为了装饰一个抽象的哲学主题,而是为了让观众进入一种意义尚未完全显现,但已经开始在画面之外被感受到的状态。正如电影《双面薇若妮卡》的导演那样,他真正想拍摄的,是“我们尚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的时刻,而李明珊,同样如此,她并不急于去展示一个不可见的世界,而是展示一个人,特别是她自身,如何在现实生活中,隐约意识到不可见之物的可能:那一个游离于精神状态之中的那个关于我的存在。
李明珊“此处 / 别处”展览现场,玉兰堂(上海),2026

李明珊 EVE 2026 布面丙烯 90x70cm
这也就是为什么人在日常生活中,会偶尔感到自己所处的世界比眼前能够看到的东西更加深邃。我们无法确定这种感受来自于哪里,它可能来自于潜意识,来自于情感的敏感,也可能来自于我们对偶然事件的理解方式。正如“别处”是我们面对“此处”的一种超越时空的灵魂回响。那种遥远天边或广袤大地上,彼此的神秘联系,想象着一种关于“我”的分身,那似乎是另一种方式对迷惘的抵抗,一种美学而又浪漫主义化的,正如反射在墙上的金色光斑。
李明珊“此处 / 别处”展览现场,玉兰堂(上海),2026
可以说,艺术家沉溺于一种关于“我”的寻找。这种“出神感”是我们感受到某种联系真实存在,却始终无法将这种联系彻底解释清楚的感觉,所以,艺术家所面对的,不仅是一个关于“在别处”的作品,也是一部关于意识、存在、直觉、时间、命运与不可见之物的绘画作品。而那一个“我”不断在追寻的精神之中的“我的他者”,是否是我发现自身尚未认识的部分?
是的,我们被那个尚未认识的自身所牵引。艺术家使用那些文学式的绘画表达,以及对日常排布中的沉思,唤起了我们对某种半途假期的所渴想的慰藉愿望,就好像不经意中途经了一座无人知道我的小酒馆:我们所寻找的,是那个渴望期许去遇见的“我自己的他者”。这意味着,在这个我尚未认识到的自己的那部分之前,它就已经对我产生了影响。而这显明了我们在生命中最深刻的联系,不是我们已经知道,而是我们先感受到某种联系,随后才开始怀疑:我自己究竟是谁,又身处怎样的一个世界。李明珊的“出神”既像一个关于另一个自我的寓言,又像一次对不可见世界的凝视。


李明珊“此处 / 别处”展览现场,玉兰堂(上海),2026
正如艺术家在其《明天到来之前》这件作品中所显现:我们会来到一个时刻,在那个时刻,我们不被任何的“我的外在标签”所装饰,也不被任何我所想要的装束所装点。在那一个出浴而又尚未更衣之前的那个“我”,提醒着在我里面存在着一个本体论的赤裸的我的存在,正如在伊甸园中,亚当与夏娃尚未拿起无花果树叶子遮挡自己的身体之前。艺术家的那个“出神”究竟是在回望什么呢?是关于在处于“失乐园”之中的“我”回望那个本应当纯粹的“复乐园”的“我”吗?
正如艺术家不断的旅途,那是在走向一个异域的临时居所吗?并不,旅行使我们通过肉身在提醒我们的灵魂:我们真正的渴望在哪?那种不可见的寄望,幻化成我们在不经意之中所投射的白日梦。在那里,我们都渴望着一种灵魂的镜像,是因为我们想要让自己的灵魂有锚定的位置,这是当代社会中所无法逃离的寄居感与客旅状态。或许,这也正是为什么艺术家不断用各种方式在画面中面对自己,或许在艺术家的潜意识中,那个皮囊中的“我”,并非“我”的全部,那个真正的我,是隐在我们所看不见的地方,某种形而上,正如巴什拉在《空间诗学》中所说,人类的精神就在这“此与彼”的两极间呼吸与拉扯。
李明珊 明天到来之前 2026 布面丙烯 120×90cm
一种在行走中的“我”,正如艺术家所在此次展览中所展出的如手提式行李箱的手工书。它们的扉页被展开,是关于艺术家所行走的旅途,还有在此之中的手稿与写生。它已经成为艺术家的一种生活习惯,那种常常在“此与彼”之间凝望的状态。在这里,我们望见一首在旅途中被展开的艺术家之诗,在每一页被展开的褶皱里,那些纸本上所留下的痕迹,它们比油画更显得单纯,记录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真实的生活中所停留的足迹。这是艺术家所记录的出发,就如同她将一切都装进她的小行李箱,她带着她的全部在往前走。
李明珊 异乡人 2025 布面丙烯 185×135cm
我们的人生何尝不是如此,那些散落在我们意识大海深处的漂泊的沉船与残骸,它们环绕着我们的灵魂,犹如李明珊作品中的出神与无尽蜿蜒的装饰花纹。正如保罗·利科所说,我们究竟如何认识自己?我们并非是单纯的向内看,而是通过身体、语言、行动、记忆、叙事以及他人的看见,“绕道”理解自己。是的,我们寻找自己的方式,是通过“绕道”,这也是为什么在李明珊的作品中,总是弥漫着一种不可言说的留白与叙事的停顿,那种弥漫,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一点遥远的回望,还有那些难以抑制的情感与幻想,到底什么才能真正抚平这些荡漾的心灵?艺术家的梦,如仲夏之夜,那也是一种关于逃离中的沉溺吗?
李明珊 一日—— 2026 布面丙烯 160×355cm (160×134cm +160×110cm +160×111cm)
在电影《双面薇若妮卡》中,波兰作曲家齐比涅夫·普莱斯纳谱写了一首电影音乐,当女主角薇若妮卡唱出那首如同圣咏的调式时,那从歌词中所映射出的光辉,讲述着但丁在《神曲·天堂篇》中的诗句:“哦,你们这些乘着小船的人啊,渴望聆听,便跟随在我的航船之后,看我一边歌唱,一边驶向远方……”那些海上的白雾,人生旅程的隐喻,无论是电影,还是李明珊的绘画,都在不自觉中有某种“召唤”把我们推向一个面对自身的思索,那不断驶向自身尚未抵达的地方,从我们的“此处”被引向那站在远方的我的“彼处”,那个能够超越“此处与别处”之上的永在的和弦吧。
关于艺术家
1999 生于辽宁,2022 本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室内设计系;现作为画家与设计师工作生活于上海。
她的个展包括:此处/别处,玉兰堂, 上海(2026);短篇小说, 玉兰堂, 北京 (2025);独白, 玉兰堂, 上海 (2024)。
其近年重要群展包括: 无边光景, 上海(2026); 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 北京 (2026); 回响:她们的世纪——全球女性艺术展, 龙美术馆, 上海(2026); 新绘画的后浪,hiartspace×万象城, 深圳 (2026) ;2025 艺术深圳当代艺术博览会, 深圳 (2025); 繁花, 玉兰堂, 上海 (2025); Art021上海廿一当代艺术博览会, 上海 (2025); 身体和肖像, 玉兰堂, 北京 (2025); 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 北京 (2025); 冬青的礼物, 玉兰堂, 北京 (2025); 艺术深圳当代艺术博览会, 深圳 (2024); Art021上海廿一当代艺术博览会, 上海 (2024); 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 北京 (2024); 肖像 – 年轻一代的面孔, 玉兰堂, 北京 (2024); 冬青的礼物, 玉兰堂, 上海 (2023); 纯真博物馆, 真宝艺术空间, 上海 (2023)。
关于策展人
黑匣子,策展人、艺术评论人、写作者。“黑匣子”艺术批评公众号作者,曾任“凤凰艺术”当代板块首席记者,及独立撰稿人。现工作生活于北京。
研究方向:当代艺术领域中所蕴藏的“超越性”现象分析;发现“不可见古典性”在当代艺术中的隐性在场;关于艺术家个案背后的“人”的精神不可回避式问题;重新发现艺术史中被遮蔽的事实及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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