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RIUMPH|浅感存形 – 非虚构写作项目 01|刘润萍

浅感存形 – 非虚构写作项目

Forms of Gentle Thoughts – A Non-Fiction Wri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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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与者:刘润萍、袁海宇、刘舜佳、钱倩、谭坦、朱紫薇、刘郁岑、吴凌昊、徐苏宜(按照艺术家写作顺序排列)

Liu Runping, Yuan Haiyu, Liu Shunjia, Qian Qian, Tan Tan, Zhu Ziwei, Liu Yucen, Wu Linghao, Xu Suyi


陈鋆尧 策划

Curated by Chen Junyao

「浅感存形」展览的策展思路建立在一个核心判断之上:同代人在相似的生存语境中,又因各自的感知触角、生命体验与思考方式,生长出差异化的创作样貌,这种“同源而异态”的创作图景本身即构成一种有意义的联结。沿着这一思路,本次展览的衍生内容将在展览空间之外构建一个平行的、参与性的写作项目——一个完全起于日常的、非虚构的故事接龙。


该非虚构写作项目以参与此次群展的9位艺术家为核心,参与者以抽签形式随机确认写作接龙顺序,并按1至9号顺序依次写作。每位写作者需撰写500-800字,每位写作者须接续前一位写作者既定的内容来发展新的情节,前文中已出现的时空、人物、事件线索,需要被保留并延续。同时,每位写作者所写内容,须与自身的真实经历相符——即情节可以是接续虚构的,但所写的场景、情感、对话、细节,必须源自写作者自身的真实经验。在此基础上可以进行一定程度的文学化效果处理,包括对话的提炼、细节的聚焦、时间线的压缩或拉伸、视角的调整等,以使文本具有独立的阅读质感。写作风格不限。抽签顺序中的最后一位写作者,将为最终完整的故事进行主题命名。


随机性是本项目的核心机制,选择故事接龙这一形式,是因为它与展览的策展逻辑共享同一种结构基础:无需统一风格,无需互文呼应,无需主题规整。它消除了叙述与观看逻辑的预先判断,与展览以直觉而非讨论话题主导的方式形成呼应。参与者将共同面对一个模糊的起点,以各自的方式感知、筛选、延展,最终生长出彼此差异却又隐秘相关的文本。这种“无意义的发展”即是本次展览想要触碰的感知方式。


展览「浅感存形」写作项目的第一篇,以艺术家刘润萍的视角展开。


文 / 刘润萍


我总是被一些小事折磨。


“你妈说不听的,说了别放醋别放醋”,爸爸头微侧着斜眼看向妈妈,嘴里嚼菜的动作停了一下,摆了摆头。


妈妈夹菜的手顿在半空,收了回去。她刻意避开爸爸投来的视线,只盯着爸爸说酸的那碗蘸水,说“我记得我没放啊”,她拿着筷子,轻轻在碗边敲了两下,接着用筷子搅拌蘸水送到嘴里尝,好像才反应过来的模样:“哦,可能是我不小心滴了几滴,也不是太酸的”。


“放就是放了,哪有什么不小心” ,爸爸立马开口反驳,没留余地。


我坐在对面,心口有点发闷,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我喜欢吃酸的”。


妈妈给我夹了一筷子菜,又眼神示意我多吃点,就没再说话,我们再聊起别的话题她也沉默着,偶尔筷子还是轻敲碗边,衬的安静。


妈妈自己喜欢吃醋,爸爸不喜欢;妈妈觉得这个蘸水不放醋就不好吃,所以就算其他人觉得放醋不好吃她也想放一点;妈妈做了一桌子的菜,都是我们喜欢吃的。


妈妈肯定觉得很委屈吧,可能还憋着有些生气,我总这么想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只跟着难过。


于是当真的面对同样的情况,只是我变成那个做饭的人时,我像是应激一样听不得这样的指责。


“这个肉怎么有点咸啊”,M嘴里还含着菜,但很清楚的听到她说。


话入耳的瞬间,我当下就升起一股火气,下意识立刻反驳:“我没放多少盐”。


她是在指责我吗?我觉得她在指责我,指责我做的不好,我有点委屈,且面对她的指责很生气,我偏执的觉得自己好像被完全否定了,她什么都没做,那她凭什么这么说呢。


但很快我又冷静下来了,我想到,爸爸跟妈妈说的那一句放醋了是他在长期表达自己不爱吃醋的情况下妈妈还是放了,妈妈放了醋是因为她喜欢吃且她真的觉得不放就真的不好吃。


那她呢?那她说我做的菜咸了是真的咸了吗?我要不要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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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润萍,《然后我们沉默》,2025

布面综合材料,120 × 90 cm  (左) , 120 × 70 cm (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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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润萍,《倒影和拖鞋》,2025

布面丙烯,90 × 9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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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润萍,《屋里的月光》,2025

布面综合材料,70 × 10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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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润萍,《睡前,恍惚》,2025

布面综合材料,60 × 8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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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润萍,《下雨了》,2025

布面油彩,50 × 5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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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润萍,《语》,2026

布面综合材料,40 × 5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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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润萍,1996年出生于贵州省毕节市,2020年本科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2025 年硕士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现为2025—2026年度川美驻留艺术家,现工作生活于重庆。

刘润萍的创作始终围绕亲密关系与个人情绪展开。描摹亲密关系里的万般情绪,爱与被爱带来的复杂感受,让人拥有真切的存在感,也源源不断催生创作欲。人始终被情绪包裹,而绘画便是她梳理情绪、重塑自我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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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鋆尧,策展人,目前工作、生活于上海和北京。2018年毕业于北京师范大学数字媒体系,并于2020年获得英国皇家艺术学院当代艺术策展硕士学位。他的策展研究和实践关注于剧烈社会转型下的空间政治、媒介的公共性和同代际社群的人文景观。

他曾作为主要发起人组织筹办首届未来策展人论坛(西岸美术馆,2023);入选国际现代艺术博物馆和收藏委员会(CIMAM)年度委员会成员(2022);策展方案入围2022年集美·阿尔勒“影像策展人奖”(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曾作为策展人参与组织上海交大文创学院艺术创意谷项目(2022-2023);其论文和研究项目《产业转型与策展思路介入下的城市再生——以深圳大芬村为例(Urban Regeneration with the Intervention of Industrial Transformation and Curatorial Ideas, A Case Study of Dafen Village, Shenzhen)》入选全球文化创意产业与发展国际会议(2021)并发表于跨学科期刊Telematics and Informatics Reports;他曾与国内外多家当代艺术机构和画廊合作,并为多家媒体和艺术家撰写评论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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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陈量 & 姚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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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量:三十棒

策展人 姚斯青

展期:2026.6.6-7.14

开放时间:周二至周日,09:00-18:00

电话:010-59756999

地址: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10号

恒通商务园B36-B座一层Hi艺术中心

官网:www.line-gallery.com


对话访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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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量

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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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斯青

策展人

姚斯青:请简要说说你学书法的经历吧,在对谈的时候,你戏称这也是个“还债”的过程。现在再回看,对此过程有什么反思性的体悟吗?


陈量:我的书法启蒙,与许多农村孩子的经历大体相似。最早吸引我的,还不是碑帖,因为那时候没有条件看到,而是春节时村里家家户户张贴的春联。对联贴好后,人们总要站在门口相互品评,看谁家的字写得好、内容有新意。正是在这种节庆性的公共观看中,我第一次感受到,书写并不只是个人的技艺,它与地方社会的情感、体面和愿望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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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量家乡的村庙,陕西省宝鸡市魏家崖村石鼓寺,图源故宫博物院官网

我出生的西北农村条件有限,没有进入少年宫系统学习书法的条件。最初练字,只是用罐头瓶装水,在院子的土地上反复乱写;没有字帖,就从报纸上剪下一些名家书法图片照着临习。七八岁时,重修村庙石鼓寺,从凤翔请来民间艺人李湖先生及其团队塑神像和绘制壁画。父亲参与修庙,我便常去看他们画庙、题字。他们的传授不是学院式的,是在劳动现场口授一些口诀,比如“蚕头燕尾”等。我对书法最初的认识,是从春联、庙宇、神像、壁画和民间艺人的启发中形成的。


至于我说的——学书法是一个“还债”的过程,尽管带有自嘲意味,却也触及了中国书法传习的基本逻辑。书法以临摹为主要学习方式,似乎只有从篆隶、二王到苏黄米蔡,沿着经典秩序反复临习,才获得创作的资格。拿起毛笔,也就意味着开始偿还传统的债务。但这种“还债”,我想不应成为永无止境的依附。我更愿意用“我注六经”与“六经注我”来理解它。学习之初,是“我注六经”:进入经典,体会笔法、结构、气息与精神;当传统真正进入身体和心灵之后,则应转向“六经注我”——经典通过个人的生命经验重新显现。此时,书写者才有可能从“债务“关系中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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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春节,拜访蒙师李湖先生,家中挥毫

今天我们的书法教育问题,恰恰在于常常停留在不断“还债”的机制里:不断临摹,不断证明与古人的传承关系,但着实缺少将传统融化为个人经验的能力。我常说,中国书法史中没有革命,它的演进不是通过彻底否定前人来获得创新,它的变化往往产生于对传统的长期体认、汲取与消化、融汇。真正的创作,应当既保留传统的内在力量,又包含书写者对时代、命运和生命处境的真实体悟。


姚斯青:想请你展开谈一谈你对民俗民艺的田野调查,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什么?它怎样反哺你的创作?


陈量:大约从2014年开始,我开始进入所谓的“田野”。最初并不是专门研究民俗和民艺,而是和几位朋友一起访碑。乾嘉以来,访碑多与金石考据相关,目的在于获得金石拓片和史料,以黄易构建的访碑系统为代表的“访碑运动”,也被誉为“中国艺术人类学田野考察的滥觞”。但对我而言,访碑更重要的意义,是让人走出书斋,从有限的知识环境进入无限旷野,进入一个无法预设、不断生成的具身感知的现场。无论是荒野中的碑版,还是地方仪式与民间生活,田野首先意味着突破自身的有限性。


后来,发现今天的访碑很容易成为一种有限的景观旅游,碑的诞生应该与地方社会的生活和民众信仰及民俗有关联,所以就开始对活生生的民俗民艺开始感兴趣。2014-2015年两个正月,做了关中血社火的系统调研。2017年开始,我们持续在陇东、陕北调查剪纸、刺绣及相关民俗仪式。2022年吕胜中先生去世后,这项工作变得更加迫切。先生在世时,许多思想仿佛就在身边;先生离开之后,重新阅读他的文献和著作,才意识到其中仍有大量尚未被充分理解和亟需继续推进的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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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访清涧交织能手朱贺莲,2025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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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量拜访陕北清涧卢阿婆,2025年

田野中最令我难忘的一次经历,发生在家乡凤翔。一位不识字的老太太对着我的脸剪出一个纹样,并告诉我:“我剪的是字。”我问她是什么字,她没有解释,而是对着纹样唱了起来。歌唱的内容从三皇五帝一直延伸到当下世界,甚至包括从电视新闻中获得的碎片信息,近乎一部个人化的史诗。


那一刻我意识到,民众所谓的“字”,未必建立在识字和规范文字之上。它可能同时由声音、图像、记忆和身体融合而成。文字在这里尚未与图像、歌唱和仪式分离,保留着一种更为原初的“胚胎”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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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啸堂集古录》中的“字”

民间艺术对“象”有着深刻的信任。这里的“象”不仅是外形,也包括天象、物象以及人从天地变化中获得的感知与准则。剪纸、刺绣和仪式图像因此不只是装饰,其中保存着民间理解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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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访甘肃环线剪纸能手王雪琴,并未我们演示招魂仪式

这些田野经验对我的创作,并不是简单提供素材,而是改变了我理解文字和书法的方式。过去,我们更多从经典、笔法和书法史内部认识书写;田野却让我看到,文字还生长于人的声音、身体、愿望、记忆和对天地万物的感知和智慧之中。这正是书写起源的所昭示出的深刻而普世化的意义。


因此,所谓田野对创作的反哺,之于我,并非是把民间纹样直接搬进作品,而是让我重新接近书写发生时的那股力量,并重新思考:今天的书写如何在传统文化内部继续生长,又如何重新回到人的具体可感的生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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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量与“蹇骧”团队考察四山摩崖,2014年

姚斯青:“当即挥毫”这个词,道出了书法创作自古就具有一种表演性,战后的前卫艺术为此打开了更多自由的空间,你会设想一种关于书法的综合剧场吗?怎么在当代语境里理解书法的具身性?


陈量: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事实上,中国书法自古就包含鲜明的现场性和表演性。唐代书家张旭观公孙大娘舞剑而悟笔法,以及唐代诗歌中关于醉后挥毫、题壁书写乃至以发濡墨的描述,都说明书法并非只是作品完成之后的静态观看,它同时发生于身体、情绪、速度以及众人围观的公共性现场之中(如文人雅集现场)。即使这些具体的书写遗迹没有保留下来,诗歌和传说仍为我们保存了书写作为事件的状态。


这种表演性也不只存在于经典书法史中。在我的田野工作中,它以另一种方式持续存在。自2017年起,我在河南辉县九莲山持续考察“跑山写帐”。参与者大多没有受过正规的书画训练,有些甚至不识字,但在“接令”之后,他们仿佛获得了倾诉内心的契机,会连续几天昼夜书写几十米乃至上百米的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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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量,九莲山西莲寺写帐仪式,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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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莲山西莲寺写帐仪式,2018,陈量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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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量考察九莲山写帐现场,2020

这里所谓的“帐书”,往往是书写者自己创造的私人文字,常人无法识读。它们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书法作品,而是介于文字、图像与心灵表达之间的书写。整个过程具有严密的仪式结构:接令、写帐、晒帐、解帐、交帐,最后将帐书焚化,交还给发令的主体。书写、展示、解释与焚烧共同构成一个完整关于书写仪式的回环。


可以说,“写帐”是一种发生在公共场所的文化表演。九莲寺不仅是仪式场所,也因书写而被打开为一个社会空间。“跑山者”崇敬的未必是规范、清晰、通行的文字,而是“文字文化”本身。即使那些字符无人能够辨识,书写仍被赋予表达、沟通和灵效的力量。这种对文字的信赖,甚至可以被理解为一种民间的文字崇拜,人类学家将这种对于文字魔力的崇拜,称为“文字拜物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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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帐的人和“交帐现场”及田野访谈,2020

战后前卫艺术进一步释放了书写的身体性与空间性。无论日本具体派中的白发一雄,还是“墨人会”的井上有一、森田子龙等前卫书家,都将书写从纸面推向身体行动、尺度扩张与现场表演。不过,这种可能性并非战后艺术凭空创造出来的,它在中国传统书法、地方仪式和民间书写中原本就长期存在,只是现代艺术为它提供了新的空间。


你或许不知道,我自己也持续进行相关实践。2015年,我曾以“血社火”为基础,将民间仪式改编为实验剧场;2020年,我又在山东戏剧节中驻地创作了书写剧场的第一部《人造天堂》。我的野心是设想将它发展为三部曲。第一部围绕文字起源和人类书写的激情展开,以四幕剧的形式,从仓颉造字一直延伸到当代人如何借助文字表达社会处境与个人困顿。由于受到贾克·乐寇的影响,《书写剧场》的整个感觉不是把书法简单搬上舞台,而是将书写重新放回身体、声音、动作、情感与现代空间的综合关系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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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量《书写剧场1:人造天堂》,剧场表演现场,山东章丘,2020年 

因此,所谓“书法综合剧场”,并不是将书法表演化,更不是把写大字变成视觉奇观。剧场应当重新激活书写原本具有的身体性、仪式性、叙事性和社会性,使书写者、观看者、材料与空间共同进入一个事件之中。


在当前语境中,我对书法“具身性”的理解,首先是一种召唤与感知。只要人拿起笔,身体的运动、呼吸、速度和情绪实际上已然进入书写。我们去荒野访碑,长途跋涉,真正寻找的也未必只是碑面上的文字,而是那些文字对人的召唤和吸引,以及人在回应召唤的过程中形成的身体经验。书法的具身性,正发生在这种人与文字彼此感知、彼此召唤的关系之中。


姚斯青:我在阅读熊秉明的《中国书法理论体系》的时候,发现他对“以书修禅”的这类艺术家并没有展开很细致的阐释,你是怎么在他的灵感激发下,去重新思考禅宗书法的?


陈量:私以为,熊秉明的《中国书法理论体系》是一部非常重要的著作。它第一次试图以一种现代学科的方式,对中国古代纷繁复杂的书法理论进行归纳和整理,并将其划分为喻物派、纯造形派、缘情派、伦理派、天然派和禅意派六个系统。其中,“以书修禅者”被纳入禅意派的讨论。这样的分类本身就很有启发性,因为它使我们看到,书法并不只是技法和形式的问题,也包含人格、心性乃至生命修行的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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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书法的理论体系》,熊秉明著,人民美术出版社

熊秉明思考书法,很少局限于技法分析或书法史的线性脉络。他更关心书写与人的深层关系,甚至从心理和生命存在的角度来理解书法。他后来对“人书俱老”的讨论,同样涉及一个“修”的问题:书法并非外在于人的技艺,而是随人的生命一起成熟、变化和完成。


不过,我对禅宗书法的关注,并不完全来自熊秉明的理论启发。更直接的触动,是我看到了禅僧书法的原作。那些作品与我们今天通常所理解的传统书法很不一样。它们并不特别关心技巧的完备,也不执着于形式的精致,而更重视人、语言与书写之间直接而强烈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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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休宗纯遗偈。“须弥南畔 谁会我禅 虚堂来也 不直半钱 东海纯一休”。室町时代文明三年(1481)一休宗纯圆寂前手书,重文。

比如我非常喜欢日本禅僧一休宗纯的书法。他所书写的语言本身就带有强烈的生命力量——“须弥南畔,谁会我禅,虚堂来也,不值半钱。”那些语句不是文辞的装饰,而是对自我处境、生死经验和禅悟状态的直接表达,所谓“一笔入魂”——这种语言的力量进入书写之后,打开了一个超越一般书法形式的新境地。


大约在十年前我看到禅僧遗偈书法,亦给我很大震动。遗偈往往产生于生命的最后时刻,书写者面对死亡,以极为决绝的方式留下最后的语言。它不再追求所谓笔法是否精到,也不在意是否符合某种经典风格,而是一笔直入生命的根本之处。人在其中所面对的,是生死和命运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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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量“三十棒”展览现场 2026 玉兰堂(北京)

因此,我理解的禅宗书法,并不是一种可以被归纳出来的视觉风格,也不是在字形上表现某种枯淡、率意或荒寒。它是一种由语言驱动的心灵痕迹。语词、书写与生命状态在同一时刻发生,笔墨只是这种精神力量留下的痕迹。


所谓“以书修禅”,也不只是借写字来静心,而是通过书写打开一个新的生命境地。特别是在遗偈书法中,书写直接与生死体悟相连。它之所以具有力量,正在于它超越了技术,也超越了艺术形式的表层,抵达了一种极为决绝的生命状态。从这个意义上说,禅宗书法所提示我们的,是书法如何由一种技艺,转而为人的心灵与生命实践。


姚斯青:这次展览里,有一组作品是你将意象派诗人庞德的《比萨诗章》刻出了第一章,你是怎么注意到他?又是如何选择你的书写内容的?


陈量:我一直很喜欢庞德的诗歌。咱们之前讨论的费诺罗萨的遗稿《汉字作为诗歌的媒介》,这篇文章后来由庞德整理刊布。庞德以及法国诗人谢阁兰等人,都曾从西方诗人的角度重新理解中国文字及其意象。谢阁兰有一本诗集叫《碑》,也是借助中国的碑刻、汉字和文化意象来展开诗歌写作。


他们真正感兴趣的,也许不是汉字表面的象形特征,而是汉字背后所包含的思维方式——一种独特的诗性思维。中国文字以表意为基,往往不是孤立地指向某个对象,而是在事物之间建立起万有的关联,由此形成一种关联性的宇宙观。它保存着“观物取象”的经验,也保存着人与天地万物彼此感应的关系。从这个意义上说,汉字本身就是一种基于“象思维”的诗性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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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阁兰《碑》

庞德对汉字的理解当然带有西方诗人的想象,但这种外部视角对我很有启发。他把汉字直接并置在英文诗歌中,使汉字不仅仅是被翻译和解释的对象,而成为诗歌视觉结构的一部分。汉字的形、义、空间感,与英文的声音和节奏同时存在,形成了一种不同于线性叙述的诗歌经验。


《比萨诗章》在我看来是一部现代史诗。它表面上是碎片化的,充满跳跃、断裂和历史隐喻,但这些碎片又跨越中西方历史、文化和个人记忆,彼此交织,形成一种非常复杂的实验性诗学。它既涉及庞德对于历史和文明的理解,也包含他个人的精神处境、私人回忆、儒家思想,以及对死亡、灵魂和归返的思考。因此,它又像是一部在特殊境遇中写成的精神自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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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量 庞德-比萨诗章第一章 2026 无酸牛皮纸、墨、刻写 110×77cm×4 

我大约从五年前开始持续书写《比萨诗章》,有时会反复书写其中相同的段落。它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个只能从头到尾依次阅读的文本,甚至几乎可以从任何地方进入。每一章都很精彩,每一段都可能成为一个入口,以及“书写发动机”。


这种感受与诗中英文、汉字和各种历史意象的交错有关。它们并不是按照单一逻辑排列,而更像音乐和时间:不同的声音、记忆和文化片段相互叠加、回旋,有些部分清晰,有些部分隐没,最后形成一种精神性的创造。我的书写也试图进入这样一种状态,不追求完整、确定和一览无余,而是希望在有无、显隐和断续之间,形成一种实验性的诗学。


这组作品中,我先在牛皮纸上刷墨,使纸面形成一种幽暗、厚重而略带神秘感的状态,然后再以刻写的方式留下文字。刻痕并不总是清晰可辨,它们有时显现,有时又隐入墨层,处在可见与不可见、可读与不可读之间。这种材料上的状态,与《比萨诗章》的碎片结构、私人记忆和精神回望形成了呼应。


有时我从一章的中间开始,有时只是反复书写一个片段。经过一次次书写,原来的语义会逐渐松动,新的节奏、图像和感受会浮现出来。文字既是庞德的,也是我在书写过程中的重新经验。最终,它不再只是被抄录的诗句,而成为时间、记忆和个人精神状态共同留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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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量“三十棒”展览现场 2026 玉兰堂(北京)

姚斯青: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创作和展览计划?


陈量:接下来两年,我最主要的创作计划,还是继续推进从2024年开始的“遗偈博物馆”项目。这个项目最初设想以二百位不同人物的遗偈为核心,完成二百件挂轴作品,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一套比较完整的文献系统,以及一部论著《遗偈研究》。遗偈的力量,并不只来自最后写下的几句话,也来自一个人如何走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和对今天的启迪和感召。


展览方面,今年接下来会有几个不同的项目。九月,我将参加第十六届光州双年展中国馆的展览,带去一组新的装置作品《大地诸方》。这件作品由不同的书写文本、影像、雕塑和田野文献共同构成。将东亚书写经验重新放进土地、地方经验与田野知识之间,使文字、影像和文献在人文地理和历史时空中发生关系。


十月,我将在天目里美术馆参加群展“退海成云”。这个展览主要围绕杭州的历史、自然与文化展开。我会重新发展2024年参加“今天,山水有用吗?”项目时创作的《湖山真形》,并将它转化为一个艺术教育项目。


十一月下旬,我会在北京798的墨方空间举办一次个展,目前暂定名为“鸳鸯字”。这个展览主要讨论人类思维中的对称、阴阳以及成双成对的“象体”关系。“鸳鸯”本身就是一个阴阳相合的意象,展览中会有一个展中展,搭建一个民艺博物馆。


此外,还会有两个项目在明年的香港巴塞尔展出。总体来说,未来的工作仍会围绕几个相互关联的方向展开:一是民艺与禅宗,及其牵涉的语言、思维、生命经验和书写的关系;二是民俗田野、地方知识与书写仪式的研究和考察;三是人类文字内部所保存的造字观念和世界图景。这些项目最终不是彼此孤立的展览,我想让它们逐渐生成关于广义文字和表意观念的系统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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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志愿季:未来的药企,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

高考成绩陆续公布,志愿填报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每年这个时候,医学、药学专业都会成为不少考生和家长关注的热门方向。小王我也不由得回忆起了当年报考上海中医药大学药学专业的经历,当年青衿客,今朝医药人……而在“思齐俱乐部”后台,这几天也出现了不少类似的问题:


"现在医药行业变化这么大,几年后毕业,还值得进药企吗?"


还有一位药企的朋友与我闲话:"侄子今年高考,家里人让我推荐专业,我突然发现,很多人对今天的药企,认识还停留在十年前。"


这些问题折射出的,是医药行业人才需求正在发生的一场变化。


尤其今年,《医药代表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后,医学、药学专业再次成为行业讨论的热点。从医药代表备案制度,到近年来行业持续推进合规管理,越来越多从业者开始关注一个问题:未来的药企,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



药企,早已不是大家印象中的样子


在很多行业外人士眼里,药企无非两类岗位:一种是实验室里的研发人员,另一种就是医药代表。


但如果今天走进一家创新药企业,你会发现,它的组织架构早已发生了很大变化。


研发团队负责新药发现和药学研究;临床开发团队负责推动临床试验;注册事务团队负责产品申报上市;医学事务团队负责医学策略、循证证据和学术支持;市场准入团队负责医保、医院准入等工作;药物警戒团队持续监测药品上市后的安全性;质量、合规、法务等部门,则贯穿药品研发、生产、流通的全过程。


一款创新药,从实验室到患者手中,往往需要多个专业团队共同参与。


也正因为如此,今天的药企,对于人才的需求已经越来越专业、越来越细分。



药企招聘,为什么越来越看重医学、药学背景?


如果把时间拨回十几年前,很多企业招聘时,更关注的是市场经验和沟通能力。


而近年来,随着创新药快速发展,行业对于专业能力的要求明显提高。


原因并不复杂。


如今,越来越多药企布局肿瘤、自身免疫、罕见病、代谢疾病等创新治疗领域。产品机制更复杂,临床证据更新更快,医生关注的也不再只是产品介绍,而是临床研究结果、指南更新、真实世界研究等专业内容。


这也意味着,企业越来越需要能够理解疾病机制、阅读医学文献、解读临床数据的人才。


以医学事务(MA)为例,这一岗位近年来在创新药企业中的重要性不断提升。医学事务团队既要参与医学策略制定,也要支持学术活动、医学教育和循证证据整理,是连接研发、市场和临床的重要桥梁。


医学联络官(MSL)同样如此。相比传统意义上的产品推广,MSL更多承担专业医学沟通职能,需要与临床专家围绕疾病诊疗、临床研究等内容开展交流,对专业背景要求较高。


此外,临床研究(CRA)、注册事务(RA)、药物警戒(PV)、市场准入等岗位,也越来越受到医学、药学、生物等相关专业毕业生的关注。



《医药代表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释放了什么信号?


今年,《医药代表管理办法(征求意见稿)》公开征求意见后,医药行业再次把目光聚焦到了医药代表这一职业。


不少人关心:未来医药代表是不是越来越难做?


实际上,从征求意见稿释放的信息来看,行业更加关注的是医药代表队伍的规范化和专业化建设,包括备案管理、行为规范以及职业要求等内容。


近年来,随着医药购销领域持续推进规范治理,医药代表的岗位定位也越来越清晰。


按照有关规定,医药代表承担的是药品信息传递、学术沟通、收集药品临床使用反馈等职责,而不是承担药品销售任务。


对于企业来说,这意味着未来对于医药代表的要求,将更加注重专业知识、产品理解能力和合规意识。


行业需要的,不只是更多的医药代表,而是更加专业的医药代表。



药企真正看重的,不只是专业


当然,医学、药学背景并不意味着进入药企就"万事大吉"。


近年来,越来越多企业在招聘时,把目光放在了综合能力上。


能否快速学习新的疾病领域?是否具备英文文献阅读能力?能否理解临床研究设计?是否具备规范开展学术沟通的能力?是否拥有良好的合规意识?


这些能力,已经成为很多岗位的重要考量。


与此同时,AI技术也正在改变医药行业的工作方式。


从医学文献检索、数据分析,到医学内容制作、患者教育,越来越多岗位开始借助AI提升工作效率。


未来,真正有竞争力的人,不只是专业知识扎实,更要具备持续学习和适应变化的能力。



从高考志愿,看见医药行业的人才变化


每年高考志愿填报,都是无数家庭的重要选择。


对于医药行业而言,这不仅意味着一批年轻人将进入医学、药学、生物等专业,也意味着未来行业将迎来新的人才储备。


过去,人们常说:"学医就是当医生,学药就是去药房。"而今天,懂行的人都知道这句话已经不足以概括医学、药学专业的发展方向。


从研发到临床研究,从医学事务到注册事务,从市场准入到药物警戒,从合规管理到医药代表,现代药企已经形成了一条覆盖药品全生命周期的人才链。


对于今年填报志愿的考生来说,选择医学、药学专业,未来对应的早已不是单一的职业,而是一个不断发展的产业。


而对于已经身处行业的医药人来说,这几年最大的变化,或许也不是岗位变少了,而是岗位越来越专业了;不是行业不需要人了,而是越来越需要真正懂医学、懂药学、懂法规、懂合规的人。


也许几年后,今年走进医学院、药学院课堂的这批年轻人,就会成为药企里的医学事务经理、临床研究专员、注册事务经理,或者一名更加专业的医药代表。


届时,他们面对的,也将是一个比今天更加规范、更加专业,也更加重视人才价值的医药行业。


来源:思齐俱乐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