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体的编织
The Textility of Organisms
策展人 | Curator: 于非｜Yu Fei
艺术家 | Artist（按姓氏拼音顺序排列）：
陈若璠、高雨初、韩睿、许晶媛、娜蒂莎·琼斯、夏乔伊、杨歆奕、于雷、余承佳、张铭轩
Chen Ruofan, Yuchu Gao, Justin Rui Han, Jungwon Jay Hur, Natisa Jones, Joey Xia, Yang Xinyi, Yu Lei, Lan Florence Yee, Zhang Mingxuan
展览执行 | Coordinator: 王劲 | Wang Jing
展览时间 | Exhibition Dates:
2025.6.13-2025.7.29
地点 | Venue:
蜂巢 | 上海 Hive | Shanghai
地址｜Address:
上海市黄浦区北京东路270号中一大楼
First Trust Co. Building, 270 East Beijing Road, 200001, Huangpu District, Shanghai, China
群展项目“肌体的编织（The Textility of Organisms）”将“编织“引申为一种创作意识、方法与行为的隐喻，聚焦十位青年亚裔艺术家富于生命力与多重维度的创作系统，展示了他们包含绘画、织物、雕塑、装置等媒介在内的最新创作实践。
展览期间，策展人于非邀请十位艺术家以双人对谈的形式拨开各自的创作肌理，开启创作者之间的深层链接。现场之外的对话跨越地域与时区，与此时此地的作品一同，让展览本身持续在空间内外蔓延生长。
陈若璠
Chen Ruofan
余承佳
Lan “Florence” Y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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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体的编织”展览陈若璠（上）、余承佳（下）作品静场，蜂巢当代艺术中心（上海）
Exhibition view of "The Textility of Organisms", Hive | Shanghai，2025.6.13-7.29
于非：好，那咱们开始吧！在我看来你们两位的创作中有很多共通之处——它们无关厚重与宏大，却自带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所以很想借这样的机会，请你们聊聊作品背后的故事与经历，交流下彼此的想法。
承佳，我记得我邀请你和若璠对谈时，你说你对她的作品特别有共鸣。可以先分享一下你的想法吗？
余承佳：当然。若璠的作品在这次群展中尤其让我印象深刻。那些建筑效果图的运用、半透明织物还有材料之上的残留碎屑都特别吸引我。其实我也一直在我的作品中思考有关窗户和其他开口的设置——它们既是构图的框架，又像是紧急逃生的通道。
陈若璠：谢谢！我其实也记得在展览布展的时候，你的作品给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我立刻就对材质的运用产生了共鸣——你对开口、肌理、还有嵌入其中的元素的处理方式，让人非常难忘。
你提到的“紧急逃生通道”这一点，也和我为这次展览所设计的作品结构产生了呼应。我想模拟的是工厂里的窗户——那也是封闭空间中光线和空气的唯一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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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若璠/ Chen Ruofan
尘（静帧133F）/ Dust (still frame 133F)
2025
丝麻混纺，布面丙烯，榉木，棉线/ Silk-linen blend, acrylic on fabric, beech wood, cotton thread
103×118.5cm
余承佳：哇，那是什么样的工厂？我最近的作品中也开始关注玻璃砖窗，这种设计是上世纪很流行的建筑形式，现在在北美的唐人街依然随处可见。在查阅资料的过程中我发现玻璃砖在20世纪30年代被推广使用，原本是为了提升拥挤城区的生产效率。在电力尚未普及前，玻璃砖被加入到建筑中，用以将阳光引入原本无法采光的空间。它们的量产得益于工业革命，也反过来促进了工业生产——主要被用于照亮工厂空间。玻璃砖本意是改善工人劳动环境，连同它所属的"流线型建筑"和"城市美化运动"风潮，都洋溢着那个年代对现代技术普惠大众的乐观想象。但如今，玻璃砖及其背后的理想主义多半被视为过去乌托邦时代的遗迹，成了实体空间与社会结构双重衰败的印记。
我人生中有很多时间都在蒙特利尔的唐人街度过：上暑期学校、和朋友闲逛、吃饭，现在我在JIA基金会参与社区主导的平权发展项目。目前我依然住在多伦多的唐人街，这些街区经历了数十年"振兴计划"的轮番失败，可我对未来还是充满期待！
陈若璠：太有意思了，我之前不知道玻璃砖与劳工生产力之间还有这样的历史联系，听你这么一说就非常理解了。玻璃砖既过滤又折射光线的特质，确实和它们曾经试图"照亮"的多重现实紧密相连。
我参观的那家工厂在武汉郊区，是一家仍以手工操作为主的小型家具厂。记得第一次进入时正值盛夏，几乎38度的高温，空气中弥漫着锯末和湿气。让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么热的天气里，车间内异常昏暗——唯一的光来自高墙上一扇蒙尘的小窗。
我总忍不住想，工人们每天要在这样的环境里待上多久：吸入粉尘、在微弱光线下用力睁眼、忍受重复劳动的疲惫。那次经历成了我创作上的转折点，后来发展成一系列关于粉尘、劳动，以及工业环境下被忽视的身体脆弱性的创作。
你提到的“振兴计划”听起来很有意思，能再多聊聊吗？
余承佳：在加拿大乃至整个北美，很多城市都推行过大规模的城市扩建计划。就拿蒙特利尔来说，1967年世博会前夕，政府想把唐人街这个被视为"脏乱差"的地方"清理干净"。工薪阶层社区和居民在他们眼里不过是可牺牲的棋子——结果整片土地被强制征收，建起了盖·法夫罗综合大楼（Complexe Guy Favreau）和会议中心（Palais des Congrès）这些大型建筑。官方把唐人街划定为旅游区，却刻意抹去了它作为生活社区的本质。这种所谓的"振兴"根本不是自下而上的社区行动。不过也有些宗亲会一直在努力守护文化和空间。多伦多、温哥华也上演着同样的剧本：多伦多第二唐人街被拆毁，就为了给新市政厅腾地方。
陈若璠：确实如此。你提到的蒙特利尔、多伦多和温哥华的例子，揭示了一个在主流历史叙述中常被忽略的残酷模式——那种系统性的驱逐与剥夺。
这让我联想到自己对工业遗址和劳工社区的观察：这些空间承载着居住者与建设者留下的物质痕迹与情感记忆，却在主流叙事中沦为透明的存在。就像武汉那家家具厂里悬浮的木屑，既是真实的劳动残留，也是被刻意忽视的生命印记。
余承佳：你当初是什么契机去的武汉那家工厂呢？中国传统家具在海外华人家庭中很受珍视，因为它们具有传统的手工质感。但我们很少真正讨论这些家具背后所承载的劳动。
我时常会想，我现在做纺织艺术的创作环境，与我祖母当年在工厂做缝纫女工的工作条件比起来，该有多么不同。
陈若璠：我在做一件较大的木结构作品的时候，去到了一家有木材加工设备的工厂。
展览中与你祖母相关的刺绣作品也特别打动我。我的很多作品也都源于我祖母长期慢性疾病的经历。虽然我们的表达方式不同，但都在敏锐地捕捉那些细腻的情感暗流。
余承佳：这次展览中那本刺绣书其实是关于我外婆的。至于祖母，其实我父亲的家族一直以来都比较寡言和神秘。你提到的“情感暗流”这个词真好，其实我跟家人沟通时常觉得词不达意，特别是在有语言障碍的情况下。所以你祖母的慢性病是如何体现在你的作品或表达中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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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承佳/ Lan Florence Yee
我从我的婆婆那里继承了乱穿马路的习惯
I get my jaywalking from my grandmother
2025
棉布上的手工刺绣、蓝晒法、印花欧根纱、工作室废料/ Hand-embroidery on cotton, cyanotype, printed organza, found studio scraps
25×25×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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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我的婆婆那里继承了乱穿马路的习惯》局部
可在展览中翻阅观看
陈若璠：展览中的这组作品延续了我对慢性、隐形脆弱性的长期关注——不论是生态的、身体的，还是情感层面的。那些缓慢侵蚀我们存在的事物特别吸引我，它们悄无声息地重塑现实，待我们察觉时为时已晚。这些隐患如同血管中的斑块，在日常中悄然堆积——细微到难以觉察——直到某天彻底阻塞生命。我祖母是在我很小的时候中风的。在那之前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症状，都是在悄无声息地缓慢积累。或许，我只是希望地球祖母（(grand)mother Earth）也不要“中风”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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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体的编织”展览陈若璠作品静场，蜂巢当代艺术中心（上海）
余承佳：谢谢你分享这个故事。我能从你的作品中感受到那种令人不安的沉寂与晦涩。对我来说也一样，我在创作中常常尝试捕捉日常之中被忽视的部分，那些被刻意掩盖、任其无声发酵的痕迹。在你看来，这种特殊的时间性是否也影响了你创作的方式？
陈若璠：是的，你提到的关于日常、被忽视之物、那些在暗处悄然腐坏或蜕变的存在，让我深感共鸣。那种缓慢、且往往不可见的时间性，确实是我长期思考的核心——无论是概念还是材料层面。
我会在工厂中收集细碎的锯末与砂砾，将它们作为表现慢性问题的材料。这些颗粒就像尘埃一样，会缓慢渗透进环境。从远处看，或是当数量很少时，它们很容易被忽略。可一旦堆积起来，它们的重量与存在就变得不容忽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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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若璠/ Chen Ruofan
尘（静帧481F）/ Dust (still frame 481F)
2025
丝麻混纺，布面丙烯，榉木，棉线/ Silk-linen blend, acrylic on fabric, beech wood, cotton thread
103×118.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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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静帧481F）》局部
余承佳：这种收集的过程在我的创作中也至关重要。我大多会拍摄照片，然后将它们封存数月甚至数年。当这些影像的意义与我最初的拍摄体验足够疏离时，我会在工作室里将它们与文字或其他图像并置——就像是对待拾得物一样。
陈若璠：我能够感同身受——尤其是你谈到关于让时间自然发酵的部分。我也相信缓慢不仅是创作方式，更是意义生成的必要条件。
你特殊的处理方式也很触动我——一张照片原本来自某个特定时刻，但在经过时间沉淀后，它会以一种几乎像是重新被发现的方式回归。我也常常有那种感觉——某些物品、材料、甚至动作，需要等待，直到它们再次准备好“说话”。有时候，它们在这过程中甚至完全改变了含义。
余承佳：对我来说，这种积累的过程更像是在收集证据——与其说是为了说服自己，不如说是为了向他人证明某种存在的痕迹。
陈若璠：完全同意。
余承佳：而且你说得特别好，时间本身就是一种材料——既能摧枯拉朽，又有点石成金的魔力。
于非：看到你们之间的对话如此自然又真诚地展开，真的很开心。我同样感觉到你们对于“空间”与“时间”的感知有很多共鸣。或许你们可以再聊聊各自与材料之间的故事？你们同时在进行着多重媒介的创作，与此同时织物在你们的实践中都扮演了很重要的角色。但我想你们与它的相遇路径应该不尽相同。
余承佳：我们家其实有纺织贸易的历史，但我一直到成年后才知道。我外曾祖父是杭州的丝绸商人。父亲因为祖母在服装行业工作而学会缝纫，但他从来没跟我提过，直到我二十多岁时，他实在看不下去我打结时笨拙的样子，这才告诉我。在我看来，织物进入我的创作实践，既是机缘巧合，也是一种出于节俭的选择。2018年我在阿尔伯塔的埃德蒙顿参加驻地项目时，不想托运太重的材料，于是就选择了用轻盈的欧根纱创作，可以轻松地卷起来放进行李箱。
陈若璠：对我而言，纺织品天生就带着亲密的属性。最初使用的那些布料都来自家中——旧窗帘、桌布——虽然和画布是同样的材质，却承载着更为私密的情感记忆。
余承佳：它对我来说也慢慢变成了一种亲密的材料。我常常会把工作室里的边角料拿来拼贴，或是在布料上转印图像，再次赋予拾得物的第二次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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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承佳/ Lan Florence Yee
太早/ Too Early
2024
印花棉布上手工刺绣，棉布上氨纶，梯形百叶窗，巴沙木/ Hand-embroidery on printed cotton, polyurethane on cotton, blind ladders, balsa wood
226×147×5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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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肌体的编织”展览余承佳作品现场，蜂巢当代艺术中心（上海）
陈若璠：后来我也开始从一些纺织公司购买比较稳定的布料。虽然这些材料不再直接来自家中，我依然持续使用它们——像是持续地保持着与日常物质语言的亲密对话。
余承佳：纺织品确实有一种其他材料少有的日常性——它是我们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家居用品、是我们穿着的衣物、也是我们离世后盖在身上的殓布。它对我们每个人来说都太近太近了。
*文字由英文书面对谈翻译编辑整理
关于艺术家
陈若璠 | Chen Ruofan
陈若璠，1996年出生于湖北，⽬前⽣活⼯作于上海，拥有伦敦皇家艺术学院艺术硕⼠学位和纽约视觉艺术学院荣誉学⼠学位。她常通过绘画、装置、影像等创作方式，聚焦于⼈类情感于毫末处⽞机万变的更迭和流动，并细致⼊微地遴选、描绘寄托情感的载体，和其间微不可察的变化。流转于多层屏幕世界与肉身现实，她常将记忆与情绪缓存于事物之中，试图以此介入它们的生命曲线。而因她关注与“慢”相关的时空节奏和生态性状，这些事物的构建过程时常展现一种慢性的、无显著特征的、不致命的、不剧烈的、不属于明显侵犯与被侵犯的、惰性的、待命侯召的状态。若璠将可编辑或编织的技术过程作为模糊虚拟与真实之间边界的有机方式，一方面将屏幕世界中的像素点视为肉身世界的组成基质，另一方面不将二者差异强加于观者。
余承佳｜Lan “Florence” Yee
余承佳（Lan “Florence” Yee）是一位视觉艺术家与文化工作者，目前生活工作于多伦多与蒙特利尔，2018年获康考迪亚大学美术学士学位，2020年获安大略艺术设计学院美术硕士学位，期间荣获约瑟夫-阿尔芒·庞巴迪SSHRC研究生奖学金。余承佳擅长从被忽视的角落中采集文本，并发酵处理这些信息直至其有违常理从而无法被忽视。作品曾展出于多伦多大学艺术博物馆（2024），加拿大纺织博物馆（2023-24），达林铸造厂艺术中心（2022），多伦多当代艺术博物馆（2021）以及加德纳陶瓷博物馆（2019）等机构。余承佳在2023年荣获桑德森新兴艺术家奖（William and Meredith Saunderson Prizes for Emerging Artists），并作为JIA基金会成员从事写作与策展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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