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的人类,仿佛就像搁浅在海滩上的提塔利克鱼。大海象征着线下的实体生活,而未知的大陆则以虚拟生活的形式等待着我们。无论是登陆新的世界,还是重归大海,都是一种演化的选择,充满了未知的可能性与期待。”
出生于齐齐哈尔,先后就读于中国美术学院的雕塑系和油画系,自2015年毕业后一直深耕绘画,成长的感悟与对世界的观察和理解,在他的绘画中被一再转化,那些叫得出名的系列:“陈列物”、“偶像”、“冬眠”…承载着诸多曾被仰望的神祇,超常规的作品尺幅与铿锵的笔力为观者惊叹,情感与表达在刚性的画面架构中被适当的遮掩,几乎在每一件作品的背后都牵扯着令人沉思的寓言、动情的故事与和生命有关的个人体验。龚辰宇将这些感知注入日常的绘画实践中,以一种漫长的几近于历史观的姿态看待现实性,并且将自己置入某种传统当中。他并非一个寡言者,而是常常处于沉思的状态,似乎意在嘈杂的声响中摸出主动脉的跃动。正是透过那些跃动频率,他觉察出颇多被选择性掩盖和遮蔽的真相。
如今,龚辰宇定居在杭州,工作室所在小区的对面,就是杭州野生动物园,也是他每次发帖的定位。野性思维与莽莽丛林构建的壁垒消解了大多数外部力量的冲击,给予他充裕的时间和空间在绘画中修炼画法、编织谜语。如果说“陈列物”是以切片的形式侧写了艺术家与环绕周身人与物的关系;那么“偶像”就是将那些加诸在龚辰宇意识宇宙中,游离在群体与个体之间幽灵般的形象的捕获抓取;通过“他方世界与少年”艺术家试图贯通与征战有关的浩荡叙事。在虚拟叙事撑开的真空世界中,现实的沉重与苦痛已然轻量化,人们沉溺在各自的局域网中,成为那个被捕获的。
疫情犹如一则在世寓言,人类文明所不断强化的由“剑”所主导的法则面临着其失效的时刻。于是,重新链接与激发潜能,成为龚辰宇面对这样时刻所做出的选择。正如同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中的主角柯西莫,选择在树上生活。绘画如同一场远征,在龚辰宇的血液里,似乎也流淌着一种未竟的骑士精神,他甚至也将这种精神承继在了画面之中。此篇推文将融合策展人对龚辰宇当前在蜂巢当代艺术中心上海空间个展“阿尼玛格斯”的阐述,以及艺术家对于新近作品中出现的新意象的解答。
“龚辰宇:阿尼玛格斯”展览现场
蜂巢当代艺术中心 | 上海
访谈
赵小丹(以下简称赵):这次展览有一些疑惑点,可能不仅仅是我的疑惑,也是持续对你创作关注的群体的疑惑。我想我们的访谈先从这些答疑解惑开始。在这次个展中出现了两种动物的意象,甚至这两个意象在展览里占据了相当的篇幅。“蝙蝠”和“驯鹿”,有意在指向两个全然不同的世界,这是否依旧是有关“他方世界”概念的一个延伸。在你2022年的鲁明军老师策划的那次个展里,作品纷纷指向了战场叙事,我想借这次机会对上次展览也做一个回顾。
龚辰宇(以下简称为龚):这次展览是在“他方世界”概念中选取了一个角度深入讨论,是“他方世界”中的“边缘存在”寻求生存和身份认同危机的反映。我将新作品中的蝙蝠和驯鹿存在的世界称之为虚构的“异质空间”,二者皆为人类作为主导的世界中的“边缘存在”。蝙蝠是一种古老、神秘栖息在人类身边常见又陌生的动物,是唯一演化出飞行能力的哺乳动物。驯鹿与使鹿部落往往生存在极端的环境之中,他们的繁衍与迁徙都展现了作为边缘群体的生存策略。展览《他方世界与少年》是我通过虚构的“少年偶像”所展现出的人性的真实与虚假主题的阶段性总结。也开启了自我进行内在挖掘之后向自身外部生存空间思索的转向。
蝙蝠的报恩 The Bat's Reward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70×280cm
赵:你的创作中大量的符号化处理,是否就是对于“异质空间”,也就是介于现实与虚构之间特殊空间的一种感官实验?
龚:每个艺术家都有属于其个人化的符号编码系统,我倾向于将具有文化共识的社会符号进行拼贴和解构,实现意象叠加,转化为批判的文本。
“龚辰宇:阿尼玛格斯”展览现场
蜂巢当代艺术中心 | 上海
赵:在这两次展览的中间阶段,你曾展开一个“冬眠”系列的作品,这个系列又与疫情期间的遭遇联系在一起。除了对疫情的思考,这个系列的展开是否也跟你经历失眠症的困扰有关系?
龚:冬眠在科幻作品中是一种大范围跨越时间的方法,在自然界许多动物通过降低代谢活动来在极端恶劣环境下生存。在冬眠系列的画面中我会反复去强调洞穴的结构和植物根茎的形状,象征着生命的孕育和能量的涌动。人类最初的信仰大多源于对自然事物的崇拜开始,这时人格化的“诸神”还未形成,更多是人类与自然融为一体作为体验神性的方式。“冬眠”系列即是我展现人与自然灵性连接的尝试。
与梦为眠 Sleep with Dreams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80×200cm
赵:植物、藤蔓或者洞穴的形状,携带了一种天然的有关于母性的柔和,你是否有意识到,更多的时候你也是将女性的角色置放在了这样的情景之中?
龚:如果将女性的身躯视为孕育生产、基因传递、生命延续的符号,将根茎视为大地之上能量传递的重要环节,那么我将女性角色放置在被根茎缠绕的洞穴之中亦是将其视为一切能量的源头,对大地之母的呼唤。
赵:在东北也有“大母神”的信仰,而且这种信仰与萨满文化有极强的关联,“冬眠”系列或者作品中睡眠的状态的角色和这种归位与母神信仰在某次程度也有潜在的关联。其实在你的创作中一直存在对现实问题或者遭遇的一种关照,你也将战争、疫情糅合到了绘画之中。在这次个展里,我想先从《飞毯》这件开始聊,这件跟你在以往作品中出现的扮演角色有一定的接续,同时也是进入到这次个展的一个入口。女仆和宠物犬在社会生活中往往是作为附属性角色。而你似乎有意在创作中打破这种禁忌关系?
龚:这件作品延续了之前系列成人童话的方向,正像灰姑娘驾着南瓜马车参加王子的舞会,社会阶级、性别角色、道德训诫都在不同的历史时期形成教条和禁锢,指望魔法的力量寻求改变和出路是蒙骗自己的安慰剂吗?原始的欲望是困在囚笼中的枯骨还是已经乘坐飞毯出走。紧束的latex服饰凸显女仆、宠物被世俗的欲望所物化,即使乘坐于飞毯之上也难以摆脱那层束缚,只能披着这坚韧的外壳穿越一道又一道的大门。
赵:你对于次元文化的着迷,可能不仅仅呈现在画面人物的服饰上,是否也包含次元文化中的角色应对世界时呈现的一种非常具有力量感的态度?
龚:我想是我自身的成长带来了对角色认知上的变化,儿时接触到日漫《新世纪福音战士》,那时总觉得其中的少女角色总是比主角碇真嗣成熟许多,总是恼于他的懦弱逃避,不理解他为什么不成长为一个英雄拯救世界。现如今再回看碇真嗣这个角色,感受到的是少年对周遭的敏感、恐惧以及与他人连接的渴望,他不愿去承受社会强加给他的束缚,他在对抗中成长并最终打破了自我麻痹的虚幻内心世界—打破了自身的AT Field,回归拥抱了真实的生活。
“龚辰宇:阿尼玛格斯”展览现场
蜂巢当代艺术中心 | 上海
飞毯 Flying Carpet
2022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300×600cm
「展览自《飞毯》(2022)拉开帷幕,背景的三重门的设置不仅打开了绘画的时空维度,左侧飘起的窗帘与涌入地面的冷冽月光,也在强化这一刻的突如其来。沿着打碎的花瓶、倒地的置物架与散落地面的羽毛掸,当视线最终回转到带有明显童话意趣的异域飞毯上,身着社会符号化装扮的女仆与皮毛制服的随行犬,似乎正打算和观者做最后的道别。然而当我们将注意力转向飞毯的流苏尾翼,一个被绿植遮挡掩映的金色牢笼与呈卧姿的完整动物骨骼,意在释放更多不寻常的信息。通过结构性的重置,结束白天劳作的女仆与日常被囚禁于笼中的随行犬,在夜晚出走以打破被施加的行为禁忌。作为衔接,《飞毯》将艺术家的创作从“他方世界”的战争叙事中迅速回撤,如同伞兵速降,刹那进入到由游猎民族、尼特族(NEET)以及守望者们构成的现实涡旋中。」
赵:这次个展我觉得一个比较大的转变,是作品中的角色,似乎是从一种扮演,也就是装扮的状态,进入到了一种动物人(Animan)的状态,从以人为主体的到以动物/植物作为主体的一个反转。是什么促使你在创作中进行了这样的转变?
龚:这次个展中我以森林、苔原再到冰原作为叙事的舞台,因此作品中的主要角色也需要与这些虚构场景紧密契合、共生成长。我希望这些场景能够在其内自行发展,形成一个自循环的生态系统,并与我们日常生活形成对照,让我更好的在创作中反思自身的生存空间。前作通过角色扮演的方式揭示了人作为社会主体的虚假与真实的部分,新作则更多关注人在面临演化的关键节点所可能做出的选择。
“龚辰宇:阿尼玛格斯”展览现场
蜂巢当代艺术中心 | 上海
赵:在游戏中经历的视角变化,你可以从不同的视角观察场景的经验是否也在某种程度拓展了认知世界的方式?游戏中的角色设置或者世界观的建构,是否也会对你的创作产生导向?
龚:世界观架构是一件庞大繁复且吸引人的事,游戏中很多的机制设定会给我带来启发,比如说“空气墙”这个概念,“空气墙”是游戏设计中用来限制玩家移动的隐形障碍,对玩家沉浸感的影响降到最小,展现了数字时代“有形”与“无形”的边界设计逻辑。日常中的我们是不是每天都在自己和外界共同搭建的空气墙中?虽然科技如此发达,但科技依旧无法教会人该如何与他人交流,虚拟身份成为人类生活的主要部分,社交账号、游戏角色…正以多种方式影响我们的日常生活和自我认知。虚拟社群渐渐变为了新的“异质空间”,这空间既是开放的又是封闭的,既有隔离又有连接,既有镜像反映又有实际存在的空间。
赵:你曾经谈到小岛工作室在疫情前开发出的游戏《死亡搁浅》对你世界观的一个影响,在那段特殊的时期,你也有加入这个游戏吗?当时有怎样的感受?
龚:《死亡搁浅》中的核心概念“冥滩”让我印象深刻,“冥滩”是连接生者与亡者的异次元空间,生死的过渡站。在“冥滩”上的“搁浅”状态好似现代人的生存焦虑,既无法回归原始自然,又难以适应技术带来的异化。
赵:你还有其他特别喜欢的游戏吗?
龚:顽皮狗制作的《The Last Of Us》,这款游戏通过剧情、表演、操作等方式给予了我强烈的代入感,让我体验到与游戏中的角色成为“us”的互动感,这种经验是唯有游戏能带来的交互特质。
赵:这么看来,你更喜欢的是虚拟世界中架构的交互感。此外,作品创作手法以及作品画幅的比例,似乎与之前也有不同。我想知道这与作品中叙事性增强之间的关联。之前的作品似乎更周旋于崇高感和雕塑性,并且伴随在崇高主体周围的也都是一些具有极强象征意味的事物。
龚:这次的作品着了更多的笔墨在场景的描绘上,所以采用了很多宽画幅,以容纳更多的环境特征。同时,也着重突出了特定环境对主体形象的包裹感和约束感。在“冬眠”系列中,我便开始尝试调整构图的模式,把主体人物放置在画面的边角位置,反而将更多的经历投入到空间氛围和节奏的营造上。
伴旅 Travel Companion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70×280cm
「一如丹麦学者拉内·韦尔斯莱夫在《灵魂猎人》的开场,对尤卡吉尔猎人老斯皮里登狩猎伪装场景的描述龚辰宇的作品《伴旅》,也恰如其分地呈现了这样一个狩猎的时刻:两头并排而行的驼鹿如涉水般在积雪中艰难跃走,伪装成驯鹿的猎人紧随其后悄然入局,龚辰宇借鉴马修·巴尼的影像作品《堡垒》中爱达荷州雪地中的背景,影像中狩猎女神狄安娜对狼的诱捕与猎杀,闪回至龚辰宇作品中游猎民族敛声屏气的一幕。在模仿与诱惑之间,艺术家将猎人定格在人与非人的中间状态。」
赵:那么在空间氛围和节奏之外,有关于作品的来龙去脉,也就是背后的故事也会占据相当的比重吗,你如何感知那样“情动”的时刻?
龚:好的故事带给我的是可提炼的框架结构,就像那些经典的神话传说被各种艺术门类不断地演绎,在其框架内添加符合每个时代的新内容。我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许多值得深思的现象,将现象拆解为符号片段带入故事框架之中使符号意义增殖,不同符号层的交界处即催生了我的绘画叙事。
赵:文本阅读的经验也有在促成这种转向。似乎你个人也有一种从集体性的反思转化到整体性的关照。行为或者动作这种与雕塑性更接洽的语言,有意在放入一些流动性的内容,比如尘埃感。这是你应对叙事与绘画转化之间的壁垒的一种方式吗?
龚:卡尔维诺的《宇宙奇趣》和《我们的祖先三部曲》给了我很多启发,尤其是《树上的男爵》中的主角柯西莫,他一生都住在树上,却从未感觉与大地失去联系。相反,树上的生活为他展开了许多轻盈而丰富的故事。树上好似开启了一个与地面上平行的时空,提供了一个旁观者的视角,让人得以从庸常的生活中抽离。我在生活中感受到了许多类似的现象,借由绘画,我将虚构的“真”编辑呈现,带领观者入局,当类似的经验被唤起时,反思与疑惑也随之浮现。我所寻找的作品的“重量感”是一种微微飘起,还能荡起地面灰尘的一种感觉,既与现实做着对抗但又不脱离。
修剪枝丫 Pruning
2024
纸本素描 Sketch on paper
250×150cm
赵:回到这次个展,我们先来谈谈“蝙蝠”这个意象的使用,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下,这个形象被赋予了非常不一样的内涵,也许已然偏离了蝙蝠真实的生存状态。比如我们传统语境中的谐音文化,将蝙蝠当做是祥瑞。也有将存量极少的吸血蝙蝠恐惧无限放大的,更有将一些不携带的病毒强加在蝙蝠身上,而在流行文化中,“蝙蝠侠”又作为超级英雄的角色。似乎都是出自于对于这种生物属性知之甚少时的一些遐想或者幻想,或者说是不同类型的认知偏差。那么在你的创作里,如何是想要与“尼特族”(NEET)这种社会现象联系到一起的?
龚:蝙蝠在疫情的时期被当做病毒携带传播的疑犯提了出来,然而携带冠状病毒的动物有很多,比如旱獭也是多种冠状病毒的携带者。而我不禁在想,为什么是蝙蝠成了被“附魔”的靶子,是不是因为在悠久的历史文明长河中蝙蝠一直和人类处于一种若即若离的关系,人类对其好奇却又充满敬畏,它们穿插生活在城市的阴暗处并未被驱离,反而被赋予了嗜血肮脏的印象,殊不知绝大部分的蝙蝠是以水果和花粉为食的。
蝙蝠在我的画作中代表着“异质空间”中的“边缘存在”。蝙蝠在夜间生活避开日间的竞争,类似于边缘群体在主流社会之外寻找生存空间,开发自己特有的感知和生存机制,在主流体制外生存创造次级生存网络。
人类的童年时期从个体走向部落形成集体的文明,而今天,我们似乎正在经历一种重新分裂的过程,回归到更为个体化的生存状态。即使足不出户,取消面对面的社交状态依旧可以生活的非常舒适完满,“尼特”的生活现状恰巧是这种状态的集中体现,“尼特族”普遍拒绝就业,依赖家庭支持生活,很少在线下进行社交活动,长期居家不出。我并不想讨论这种现象的褒贬,而是想问,网络生活的便利是否会推动这种边缘化的生活方式逐渐变为未来的主流?失业率增加,少子化现象的加剧,是否会进一步推进这种社会演化的方式?尼特族的生存状态与蝙蝠在人类社会中的位置有着诸多相似之处,都面临着新时期的演化和变革。随着时间的推移,许多观念和社会结构也在悄然改变。
蝙蝠的报恩 No.2 The Bat's Reward No.2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00×200cm
赵:《一切源于一点》与两件《蝙蝠的报恩》看似是具有连续的关系,实际上又指向了不同的内涵。在作品的结构或者概念里,又是如何将艺术史中戈雅的《理性沉睡,心魔生焉》也就是沉睡后的状态引入到这组作品里的?而且你似乎有意将“理性沉睡”的概念置入到展览中,作为一条隐性的文本线索。
龚:戈雅所处的时代西班牙宗教裁判所势力强大,社会压抑。戈雅通过这件作品批判了社会的愚昧和迷信,表达了对理性的追求。蝙蝠的目盲象征着人理性的丧失,身心被非理性的恐惧占据。
本次展览中三件以蝙蝠为主题的作品都是想揭示现代社会下巨婴化的生活状态。苔原之上洞穴之中,人与蝙蝠找到了和谐共处的方式。极光下身着蝙蝠衣的人受到了某种蛊惑失去了理性,变得贪婪,只是一味地等待被支配。浓云滚滚,闪电雷鸣,新生的小蝙蝠遇到了人类文明。在人类社会中,蝙蝠所承载的象征意义,更多地被传说故事所虚构。“适者生存”的法则注定会发生在这只小蝙蝠身上,它能否完美地融入这个新世界,适应并生存下去呢?
一切源于一点 Everything Originates from One Point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30×170cm
「作品《蝙蝠的报恩》(2024)与《蝙蝠的报恩No.2》(2024)试图以双重视野呈现潜伏于特殊时期的群体性分化。如果说前者表述的是来自异族的主动供养,那么后者则显现为个体主动切断与群体的社会性关联,在自设的庇护所进入与主流轨迹和价值观背离的生存状态。此外,艺术家着意为蝙蝠赋予一重骑士的身份与属性,试图将观者一同带入小岛工作室在游戏《死亡搁浅》构建的世界观之中,蝙蝠骑士如同游戏中的传奇送货员山姆,在末日景观下承担着资源供给以及将分裂的群体互联的责任。」
赵:说到线索,你也提到这次展览里的几条线,或者说几种生态环境的中间地带,从森林、苔原再到冰原的更迭。这可能也和你的家乡齐齐哈尔的所在地也有关系,背靠大兴安岭,伴随黑龙江流域。但是在作品中,两个系列都出现了铁轨这个内容,对你而言,铁轨意味着什么,它具有某种怀乡情愫吗?
龚:铁路对于游牧与农耕的世界,带来的是更先进的文化吗?更为“文明”的世界,是否会以自以为是的方式干涉那些被视为低级的文明?不同文化之间沟通的桥梁应当是什么?文化的融合,最终是否意味着形成一种繁荣的“民族共存感”?在全球化的背景下,不同文化与文明的共存问题愈加突出。信息时代的互联网冲击下,固有的文化特性随时可能被抹去。对我而言,铁路象征着迁徙。童年时,我生长在黑龙江,感觉从家乡出发,无论去向何方,都要经历漫长的火车旅程。而如今,我定居在杭州,铁路线如同一根涌动的血管,将我与家乡紧密相连。
赵:你在车厂区的成长经历,似乎并没有让你的作品趋向更多与钢铁有关的内容,或者工业废墟之类的,也就是说物质性或者与现实十分相关的场景并不能引发你的创作欲,反而是更为宏大的,遮罩在意识之上的或者潜藏在现实之中的某种脉络或者神经系统更能够触碰你的兴奋点。
龚:是的,我对再现集体生产生活不感兴趣,工业废墟在我看来也是人类在发展中对末日场景的焦虑,对废土世界的想象。我更关注人际边界、人的共同记忆源头,个体性与集体性的永恒矛盾等概念。
赵:有关驯鹿的作品,似乎更多是与“迁徙”主题关联在一起的。似乎在表述你说的那种“线”的概念,其实也是处于时常变动的状态。驯鹿族和游猎族群的生活方式是伴随着季节变迁,河道变化等等,人与万物具有某种和谐的变奏。那反过来看,这是对于现代生活的一种反观吗?或者是这些族群的生活方式与你更能够产生某种共振?
龚:铁路线穿越密林,树线之外是苔原,雪线将绿色覆盖转化为一片洁白。这三条线的概念,也是我未来将在作品中反复探讨的主题。在我看来,人类活动的主线之外还存在着许多条支线任务在悄然进行。在那些边缘地带,工业经济的渗透较为缓慢,当地人得以保持原有的生活方式。使鹿部落便是一个典型的例子。驯鹿的消失往往意味着使鹿部落人群灵魂的迷失,在极端地区驯鹿与人共同面对,驯鹿不仅是生物个体,更是边缘化群体文化存续和权益争取的重要符号载体。
溪边的争斗 The Fight by the Stream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70×280cm
赵:的确如同我们之前聊迟子建在《额尔古纳河的右岸》中讲述的变迁史,好像如果我们的价值观持续倡导直线思维的现代化文明模式,那么这样的失落就难以避免。这也是你想要在作品中呈现多元化视角的原因吗?
龚:我不想让自己的作品成为猎奇心态的满足,我在玩游戏时特别喜欢关注支线任务和隐藏关卡或者隐藏结局。文明的发展总是由主线和多条支线交织在一起引出多种文明类型,单一带来的必定是思想的迟滞和末路。
赵:在“蝙蝠”和“驯鹿”之外,近来你作品中的常驻角色是潘神的变体,对这个形象的选择主要是从画面造型方面的考虑吗?又或者是因为这个是希腊神话中的最后一个末端的神祇,某种秩序的守护与象征吗?
龚:潘神更接近泛神论中的自然神,文明与荒野交界的守护者。潘作为牧神他下半身的羊腿是自然与野性的外化,上半身的类人形态则赋予了他智慧和沟通的能力。以“类人”见“人类”,鬼神幻化为野兽,野兽走向人形,我更关注的是这一过程中的各个阶段,而非最终的变化结果。
星期五 Friday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30×160cm
赵:这个角色似乎已经成为你绘画中的「居民」了,已然超越了原本形象的内涵。比如在作品《星期五》中,这个形象也是与黑龙江上游的原始岩画有更密切的关系。
龚:文明的训化过程中总会有裂隙,不只是殖民者单向的对原住民进行符号化重塑,原住民变为文明的皈依者之时也会将自身携带的文化习俗与其相容,演化出新的变种。画中的木雕形像来源于黑龙江流域,这条大江经历过多种文化的洗礼。我画中虚构的“居民”用宗教生活填补了长期孤独的游牧生活形成的情感真空。
赵:关于“演化”也是你在这次个展中试图表达的一个观点。这种观点是你在阅读文本后的一种即时反馈吗?或者也有一些现实问题的反思在里面?
龚:在阅读《宇宙奇趣》中的短篇故事《水族舅老爷》和克苏鲁神话《墙中之鼠》时,我深受启发,开始思考人类演化的问题。《水族舅老爷》探讨了生物进化论中的“水陆过渡”主题,而《墙中之鼠》则描绘了主角家族不断挖掘城堡,直至发现史前洞穴系统,这一情节暗示着人类文明建立在更古老、恐怖的遗骸之上。
我更倾向于“演化”这一概念,而非单纯的“进化”,因为演化展现了更多元、更丰富的选择。回溯到3.75亿年前泥盆纪的提塔利克鱼,它们拥有扁平的头骨和肉鳍,努力向岸上涌动,在空气中呼吸,暴露于日光之下而没有脱水,成为陆生脊椎动物。然而,它们的同类中,仍有不少衍生出了两栖形态,甚至重新回归大海。如今的人类,仿佛就像搁浅在海滩上的提塔利克鱼。大海象征着线下的实体生活,而未知的大陆则以虚拟生活的形式等待着我们。无论是登陆新的世界,还是重归大海,都是一种演化的选择,充满了未知的可能性与期待。
两足兽与四足兽
Bipedal and Quadrupedal Beasts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30×160cm
「当迦楼罗在暗夜中将达尔文宣称的人类共同祖先黑猩猩捕获,由作品《两足兽与四足兽》(2024)引发的思考不仅限于岛屿法则带来的现实性挑战。在创作中,艺术家对演化而非进化观点的执行,在多元化趋向的感知中逐渐瓦解复杂现实性大厦的根基。」
赵:最后,作品中似乎存在一种“群像的诱惑”与“单体崇高感”之间的一种拉扯,而你似乎是用动物与人形象的嵌合来应对这种拉扯感。而在早之前作品中出现的群像,也是一种象征叠加的方式。我想知道在接下来的作品中,你是否有意做出一些变动?
龚:我想,我将更多地聚焦于群像的描绘,以此展现族群或部落整体所面临的问题。随着时代的变迁,部落的概念也在不断演变。在现代社交媒体中,“部落”更强调共同的兴趣和身份认同,强调群体内部的紧密联系与共同目标。在这样的“部落”中,个体的孤独与渺小反而被拉近,心灵的距离得以缩短。接下来,我将深入研究这一新型“部落”形成的框架结构与功能。
迁徙 Migrate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50×200cm
赵:其实《迁徙》这件算是你提到的“部落”建构的一个开端,非常挺期待你如何在作品里去布陈这些关系和选择事件的段落,而不仅仅是强化画面中的象征与形式,包括你之前谈到尼德兰文艺复兴时期绘画的喜欢,这种关联想必也会拓展你之后创作上的开阔性。
龚:是的。
蜂巢|上海 Hive|Shanghai
正在展出 | ON VIEW
2024.12.20-2025.2.28

蜂巢·生成|上海 Hive Becoming|Shanghai
正在展出 | ON VIEW
2024.12.20-2025.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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