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明生物与卡塔尔自由区管理局签署战略合作备忘录,持续拓展全球CRDMO服务网络

卡塔尔多哈2025年12月2日 /美通社/ — 全球领先的合同研究、开发和生产(CRDMO)服务公司药明生物(WuXi Biologics, 2269.HK)今日宣布,已与卡塔尔自由区管理局(QFZ)签署战略合作备忘录,将全球服务网络与专业业务能力拓展至中东地区。

此次战略合作为药明生物在卡塔尔自由区打造其在中东地区首个一体化 CRDMO中心奠定了基础。合作深度整合了药明生物获全球认可的一站式CRDMO解决方案、前沿的创新技术平台,以及在复杂生物药领域的专业优势(涵盖双特异性及多特异性抗体、抗体偶联药物(ADCs)等),精准呼应卡塔尔在生物医药产业发展领域的战略愿景。双方将携手驱动行业创新,赋能当地生物技术产业加速发展,进而为中东地区生物医药产业生态构筑稳健根基。

药明生物首席执行官陈智胜博士表示:"此次合作是药明生物全球化战略布局中的重要里程碑。卡塔尔对生物医药产业的前瞻性布局,与卡塔尔自由区管理局(QFZ)构建的完善产业生态,为我们的生物药创新研发与先进生产构筑了重要的发展契机。我们期待通过不断深化全球布局,持续提升服务全球客户的能力和规模,为包括卡塔尔生物医药产业在内的中东地区生态建设与发展贡献力量,并持续提升高质量创新疗法的可及性,造福广大病患。"

卡塔尔自由区管理局首席执行官H.E. Sheikh Mohammed Bin Hamad Bin Faisal Al-Thani表示:"本次合作巩固了卡塔尔作为区域内生物医药产业发展首选地的地位,为全球生物医药企业的全球布局提供了坚实的支持。凭借药明生物全球领先的专业能力和深厚经验,以及卡塔尔先进的医疗生态体系、监管环境的有力支持与卓越物流网络的独特优势,我们持续为生物制药行业的创新发展与高价值生产构建良好生态。展望未来,我们将进一步深化拓展全球产能的战略伙伴,提速技术突破进程,助力卡塔尔跃升为未来产业核心枢纽。"

消息来源:药明生物

凌科药业宣布其TYK2变构抑制剂LNK01006正式获得美国FDA许可开展临床试验

中国杭州、上海和波士顿2025年12月2日 /美通社/ — 凌科药业(浙江)股份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凌科药业"),一家处于临床阶段、专注于免疫与炎症性疾病的创新药研发公司,今日宣布其自主研发的创新TYK2变构抑制剂LNK01006已获美国食品药品监督管理局(FDA)批准开展临床研究。

LNK01006是一款高脑渗透性、强活性且具有高选择性的口服TYK2变构抑制剂,作用于JH2结构域。TYK2是IL-12和IL-23信号通路的关键调控因子,这些通路会促进Th1和Th17细胞的分化,而Th1/Th17细胞在中枢神经系统(CNS)炎症性疾病(如多发性硬化症)中起着核心作用。抑制TYK2可减少促炎性T细胞的激活,从而降低CNS炎症。LNK01006具有较高的脑渗透性,并在治疗和预防多发性硬化症(MS)疾病模型中表现出了优异的疗效,具有治疗CNS炎症疾病的潜力。

凌科药业联合创始人、执行副总裁Michael Lawrence Vazquez博士表示:"LNK01006获得FDA临床许可是我们探索TYK2变构机制创新成果的关键里程碑,这款具备中枢神经系统渗透能力的TYK2抑制剂,经过精心设计,可以穿越血脑屏障(BBB),在中枢神经系统中实现高暴露。我们依托药物化学原理和分子设计策略,对其理化性质、活性与选择性进行了优化。TYK2变构抑制剂通过结合JH2结构域能实现较高的特异性,避免了对JAK1/2/3的交叉抑制,这使得高选择性TYK2抑制剂可有效调控致病性免疫信号通路,而不会广泛抑制其他JAK通路的生理功能。我们期待推动这一具有潜力的创新分子进入临床阶段,为饱受神经炎症相关疾病折磨的患者带来新的治疗选择。"

凌科药业联合创始人、首席科学官汪俊博士表示:"LNK01006是一款新型的高脑渗透性TYK2变构抑制剂,旨在调控与中枢神经系统疾病密切相关的炎症通路,包括I型干扰素及IL-12/IL-23信号通路。基于来自人类遗传学、患者基因表达研究以及多个神经炎症动物模型中展现出的良好疗效,LNK01006为亟需创新治疗方案的中枢神经系统疾病提供了全新的治疗策略,我们期待进一步验证其潜在的临床价值。"

消息来源:凌科药业

Hedia任命新首席执行官

丹麦哥本哈根2025年12月1日 /美通社/ — 丹麦糖尿病科技公司Hedia将于2025年12月1日实施领导层变更,届时Rasmus Kofoed将接任首席执行官。 他接替Lars Christian Lund,后者在该职位任职约两年后决定卸任,转而担任另一家国际公司的集团首席执行官。

Hedia开发的数字解决方案通过数据、人工智能和用户友好的应用程序技术,帮助依赖胰岛素的糖尿病患者更好地理解和管理治疗。 该公司成立于2016年,已成为欧洲糖尿病数字化管理和数字疗法领域的领军企业。

Hedia董事会主席Carl Bilbo表示:

“在Lars Christian Lund的领导下,Hedia从一家雄心勃勃的初创企业,发展为具备强大监管与商业发展能力的专业规模化公司。 Lars在强化组织架构、获得MDR认证以及为全球增长奠定基础方面发挥了核心作用。 我谨代表董事会感谢他的杰出贡献和奉献精神。 我们同样高兴地欢迎Rasmus Kofoed担任新任首席执行官。 Rasmus具备强大的战略与商业素养,在生命科学和医疗科技领域拥有已被验证的丰富经验。 他是引领Hedia迈入下一阶段的合适人选。”

Rasmus Kofoed在生命科学和医疗技术行业拥有扎实的背景。 他曾在Novo Nordisk、Abbott、Roche和Medtronic担任高级领导职务,并曾担任ChemoMetec首席执行官,全面负责商业和战略工作,包括增长、转型和国际扩张。 凭借其丰富的商业经验,他将于2025年12月1日正式出任首席执行官,致力于进一步强化Hedia的产品与市场平台,并拓展公司的国际合作伙伴关系。

“我十分看好Hedia的巨大潜力。” Rasmus Kofoed表示,
“该公司将临床洞察与技术相结合,为糖尿病患者创造真正的价值。 我期待与团队合作,扩大我们的影响力,加强合作伙伴关系,并继续推动Hedia在糖尿病数字化护理领域成为领军企业。”

随着此次领导层的交接,Hedia开启了其成长历程中的下一个自然发展阶段,重申了拓展国际业务版图和深化商业合作的坚定承诺。

消息来源:Hedia ApS

创新药审批提速通道后首个获批 金赛药业细菌性阴道炎1类新药临床在即

上海2025年12月1日 /美通社/ — 近日,金赛药业(GenSci)宣布旗下产品GenSci142胶囊获批临床,将开展用于细菌性阴道病的临床试验。GenSci142胶囊是金赛药业自主开发的1类创新生物制品,经过AI设计优化,临床前试验数据显示其具备在不伤害有益菌的同时精准杀灭致病菌的潜在优势。值得一提的是,GenSci142胶囊是国家药监局9月12日发布《国家药监局关于优化创新药临床试验审评审批有关事项的公告(2025年第86号)》,正式推出创新药临床试验审评审批"30日通道"后,首个获批的创新药临床试验申请。

细菌性阴道病(BV)是育龄期女性中最常见的阴道感染性疾病之一,中国女性患者群体达5000万至7000万[1],存在临床未满足需求。BV病理机制主要表现为兼性及专性厌氧菌,尤其以加德纳菌的过度增殖最为显著。目前,临床推荐药物主要为抗厌氧菌类抗生素[1],如硝基咪唑类(如甲硝唑、替硝唑)和克林霉素。但其长期控制效果不理想,并且加德纳菌极易对甲硝唑产生耐药,从而导致治疗失败并诱发复发,影响患者生活质量。

通过生物信息学筛选序列和AI设计优化分子结构,临床前试验观察到GenSci142胶囊可破坏细菌细胞壁,选择性快速杀灭加德纳菌(细菌性阴道炎的主要病原体),充分保留保护性乳杆菌;同时,穿透并瓦解生物膜,减少复发。临床前试验结果显示,本产品临床反应迅速,有望12小时内显著减轻症状,对甲硝唑耐药感染(90%的耐药比例)依然有效,通过阴道局部给药,无全身暴露风险,具有深度清除和低耐药风险等潜在核心优势。

金赛药业自成立以来,持续聚焦女性健康领域,以辅助生殖为基石,覆盖妇科感染、妇科肿瘤、妇科常见病等女性全生命周期的健康需求。2023年,金赛药业专注女性健康业务的子公司——金妍迪科设立,秉承"因爱而生,为爱前行"的使命,针对多个妇科细分领域开发药品、器械、营养食品等。目前已有多款产品上市,其中包括GnRH激动剂曲普瑞林、GnRH拮抗剂西曲瑞克、促卵泡激素(FSH)、黄体酮注射液(II)等多款创新性产品。2025年,长效重组人促卵泡激素—CTP融合蛋白注射液(FSH-CTP)(金赛佳®)和替勃龙片(金赛蓓®)两款新药获批上市。金赛药业正通过不断的开拓创新,致力为全球女性健康提供全方位、创新性的解决方案。

消息来源:长春金赛药业有限责任公司

我找到了编织的通道|王欣“Sons(儿子) Warriors(勇士) Lovers(爱人)”展评|香格纳苏河

香格纳苏河正在呈现艺术家王欣个展“Sons(儿子) Warriors(勇士) Lovers(爱人)”,展览持续至12月27日。王欣以其对“线”的敏锐运用为核心,结合多重曝光与材料叠加的创作手法,构建出一条可感的视觉通道。通过对材质的深入探索与形式的重组,她将抽象的宇宙关系转化为具身的感知现场。


在这一视觉系统深处,展览逐步揭示出一个自我循环的神圣结构——“生成”(Sons)“守护与修正”(Warriors)“交融与重组”(Lovers),并最终回归于“生成”。该循环不仅构成展览的叙事脉络,也隐喻着宇宙运行与生命编码的内在机制,由一位如法则化身般的神性力量所推动——她同时是秩序的缔造者与系统的守护者,在创造中维系平衡,在连接中完成循环。

我找到了编织的通道:

文/罗仕平

“每一处所都必须有一条或多条通往其他地方的路径。生活是沿着路径前行的,而不仅仅局限在某个地方,而路径就是某种线。”

——英格尔德(Tim Ingold)《线的文化史》


10月7日,国庆黄金周期间三位科学家因“在电路中发现宏观量子隧穿与能量量子化”,荣获本年度诺贝尔物理学奖。他们让原子与电子层级的微观跳迁,一跃而上至肉眼凡胎可见的宏观尺度。量子隧穿是薛定谔猫的延展,三位科学家扮演了让不可见成为可见的“灵媒”。

无独有偶,11月11日香格纳画廊的苏河皓司空间,艺术家王欣也通过“叠加”、“纠缠”等视觉语汇的作品,召唤其多年以来如萨满仪式般排演的宇宙韵律与万物灵力。本次展览,王欣试图通过三个词语“Sons – Warriors – Lovers”构建出三位一体的神圣循环,并借此揭晓宇宙大系统以及生命编码机制的核心秘密。

图片

王欣:Sons(儿子) Warriors(勇士) Lovers(爱人)

香格纳苏河,展览现场

王欣八十年代出生于广西桂林,当地自然环境颇为奇特,灌木丛生中杂有嶙峋怪石,且暴雨、酷暑等极端天气也时常交替出现。如此得天独厚的山川植被,间接激发了王欣因地制宜的媒介选取灵感。本次展览作品,多见色粉、珍珠粉、铁矿石粉、木炭、丝网、油蜡笔等综合材料。这些媒介既是王欣“外师造化”的自然结果,也是她体验造物主创世趣味的魔法权杖。

王欣的父亲是大学物理学院院长,她自幼在父亲的耳濡目染之下,对量子力学、天体物理等都充满了好奇。不过,作为艺术家的王欣,始终觉得未能完全领会夸克、胶子、微波背景辐射(CMBR)等物理概念的真切涵义。2020年8月,王欣父亲离开人世,这成了王欣永久的遗憾。王欣在桂林照顾父亲期间,原始丛林的浓烈气息和腐朽不安,令其以往抽象的热情无处安放,她开始以略偏表现的风格,去追溯生命情感的源泉,以及宇宙大系统的原初“本征态”。

图片

王欣《勇士 01》,2025

布上综合材料,300(H)x276cm

尽管父亲的言传身教,未能让王欣完全步入物理世界,但是它们却埋藏进了王欣的阿赖耶识。20世纪下半叶,德国哲学家鲁道夫·施泰纳(Rudolf Steiner)大谈特谈人智学(Anthroposophy),主张通过“精神直观”(geistige Schau)去获取关于人、自然以及超感性精神世界的本质知识。王欣深受斯坦纳神秘主义的启发,将早年所习得的物理概念,巧妙转译进“Sons-Warriors-Lovers”三位一体的创世艺术;由此,文化纪元与高维智慧相互叠加,意识灵性与宇宙万物相互纠缠,其间蕴藏的内在律动和次第关系,点燃了王欣不断高涨的创作激情。

图片

王欣《试图靠近的恋人习作 01》,2025

布上综合材料,235(H)x300cm

本次展览的十余件作品,正是王欣围绕“Sons-Warriors-Lovers”三位一体的神圣循环,展开有关寻找各种“出入口”的美学排演。王欣的主要创作方法,是通过循环曝光菲林片,检测宇宙系统的光影投射,感受星球意识以及在三维切片上的星球投射。在她的《圣母子绿》、《巨人舞者》等作品中,光影经曝光成像,如同太阳的交脚;王欣在菲林片上直接绘制,在非意识有意控制下放大、缩小、扭转;她与影子共同编织,如同进入与神对话的沉浸交感中。当然,类似非均匀噪点的光影投射,其实与彭齐亚斯(Arno Penzias)、威尔逊(Robert Wilson)等科学家所发现的“微波背景辐射”(CMBR)或可互通款曲。它们都在各自维度,揭示了神秘的母性创世,以及随后的万物生成(Sons)法则。

图片

王欣《圣母子(绿)》

2025,布上综合材料,300(H)x200cm

图片

王欣《巨人舞者 02》

2025,布上综合材料,300(H)x200cm

天体物理学奇才伽莫夫(George Gamow)曾大胆猜想,宇宙起源于138亿年前的大爆炸(Big Bang),且大爆炸后的普朗克尺度1.6*10-35米,是衡量物理学定律有效与否的分水岭。王欣对这种神奇的临界状态甚是着迷,将其转化成连接母性系统中平衡与治愈的精神“战斗”(Warriors)。在《活火山》、《勇士》等作品中,她将光束般的线条相互叠加、穿梭、盘旋,又在多维空间里纵横交织和相互撕裂,彷若层层叠叠的命运齿轮,在咬合紧扣之时又欲冲散逃逸。倘若放大其线条,大爆炸遗迹,元素产生到星系形成,至大无内,至小无外的森然秩序都映照其间。王欣将所直观而来的母性创世能量,编织成了维系、撕毁、重生、再毁灭的视觉盛宴,以及灵力循环的出入口。

图片

王欣《活火山》

2025,纸上综合材料,油墨、丝网、木炭、蜡笔、硫酸纸

83(H)x58cm,80.5(H)x56cm

图片

王欣《勇士头部习作(女)》

2025,纸上综合材料,油墨、丝网、木炭、蜡笔、硫酸纸

83(H)x58cm,80.5(H)x56cm

当前物理世界最小微观粒子是夸克,它们自带“色”、“味”,与胶子一起组成质子、中子、原子核,经过种种热烈癫狂的物化反应和能量交融,最终形成光辉璀璨的大千世界。在王欣的《新生儿》、《密语者》、《爱人手稿》等作品中,也呈现出种种秀色可餐的欢愉爱欲(Lovers)。当然,王欣并非要止步于感官愉悦,而是将其上升至神性维度;因为,极致的爱欲正是母性创世的神圣仪式和最深层的极乐,而肉体的欢愉,本身也是夸克、胶子之间不断进行能量的湮灭和重组,母性大系统也借此极致的快感,来体验和确证自身的神圣存在,以及激发新一轮的重生与创造。


图片

王欣《密语者》,2025

纸上综合材料,色粉、丙烯、珍珠粉、矿石粉末,80(H)x120cm

图片

王欣《晶光之术》,2025

纸上综合材料,色粉、丙烯、珍珠粉、矿石粉末,79.8(H)x59.6cm

王欣“Sons-Warriors-Lovers”三位一体的系列作品,并不能完全独立看待。她的三位一体本就是相互关联、相互展现、相互确证的动态系统,最终交汇成完整闭环的神圣循环:生成(Sons) → 守护/修正/颠覆/重置(Warriors) → 融合/吞噬/重组(Lovers) → 再生成……或许,我们也可以在印度教的大梵天——湿婆、毗湿奴找到三位一体的原型,也可以在丰收女神德墨忒尔(Demeter)和酒神狄奥尼索斯的组合中,一窥神圣循环的灵感源泉。不过,作为绘画新造物主的王欣,终究不会甘居人下,宗教神话都不过是她完成自我“神义论”(Theodicy)的临时养料。

图片

王欣《微笑投手》,2025

纸上综合材料,珍珠粉、矿物石粉末、色粉,100(H)x65cm

海德格尔曾言,昭示存在(Sein)或本有(Ereingnis)的伟大艺术,并非出于艺术家的有意创作,而是源自神秘或神性的恩典与拣选。王欣的创作虽可在艺术史上找到不少经典源头,但她真正接收的源头活水,或许是鸿蒙初开之际那喷薄流溢的“意志灵力”。王欣借此“意志灵力”,将精神修炼与物理探索无缝熔融,令二者交相辉映。这不由得引人遐想,AI时代数字迷雾与上古洪荒的原始神秘,是否经由同一神秘面纱所幻化显现?或许,大爆炸后的宇宙的一切演进,乃至今日的AI崛起,都不过是“意志灵力”在聚散离合过程中的一场盛大余响。

图片

王欣《女勇士头部 01》,2023

纸上丙烯,珍珠粉、铁矿石粉、色粉、丙烯,50(H)x65cm

王欣的绘画,是“Sons-Warriors-Lovers”三位一体的不断生成态。她找到了虚无和秩序之外的逃逸线,也在多世界(MWT)的出入口之间,编织出了自由穿越的感通线。王欣如获神启的绘画是浪漫且危险的,她那泛着灵光的神秘交线,诱使观者随之共同坍缩、纠缠和隧穿,然后在创造与毁灭的神圣循环中翩翩起舞,去体验那久被尘关封锁的太一至乐。

图片

王欣《生于冰谷》,2023

纸上综合材料,色粉、丙烯、珍珠粉、矿石粉末,33(H)x50cm

©文章版权归属原创作者,如有侵权请后台联系

王欣|印象派图像与“整一性”隐题刍论

本文原刊于《艺术史与艺术哲学》第四辑

图片

克劳德·莫奈,《印象·日出》,1872年

印象派图像与“整一性”隐题刍论


王欣


摘要:为了洞察复杂图像视觉性的意义网络,对印象派的研究须借助新颖的哲学与艺术理论的交互结构开启智性的问询。“真实经验”是印象派绘画的重要图像特质,借由夏皮罗,该特质由经验感知与视觉反思共同组成。这样的感受性分析旨在呈现一种非话语性的内在智性观照结构,并强调时间维度意义上的“此刻”。而瓦尔堡建构的“情念程式”是通过图像完成对于古代记忆模式的整合。印象派与瓦尔堡在图像心理学层面合流,后者延伸至整全时代心灵的探索。对照以赛亚·伯林等人的阐述,可以认为,印象派呈现的统一性与多样性的辩证关系可通往浪漫主义的创造性效果,既要肯定其中蕴含的主观自由精神,还要将个体、自然与历史的张力结构与人类的“整一性”追求相连,从而使人类精神的文明成果呈现更加稳定与普遍的效用。


关键词:印象派;感知;记忆与想象;精神图式;整一性


一、“真实经验”:印象派图像的感知模式


“印象派”绘画是现代艺术的开端,大抵来说,其标志是对文艺复兴所创立的透视、明暗与造型法的重审,体验非固态的流变经验。从印象派的生成进路看,19世纪70年代,艺术评论家路易·勒罗瓦(Louis Leroy)被莫奈的画作《印象,日出》(Impression, soleil levant)所震撼;1877年4月,雷诺阿等人创办名为《印象派》(L’Impressionniste)杂志,为“印象派”这一当时具有贬义性质的评论辩护。伴随马奈在1867年的展览目录前言中坚持表露的工作动力与出发点:“呈现(我的)印象”,人们可以理解,莫奈之所以将《日出》称为一种“印象”,就是在向公众解释这幅画不仅仅呈现一个港口的黎明景象,而更是一位艺术家-观察者眼中的场景效果。这即是说,《印象,日出》拥有自己的可信性,那就是一种真实经验。


经验的真实性成为印象派绘画中蕴藏的一种独特态度,毋宁说它揭示画家主体对瞬间变易性的敏锐感知。尽管中世纪被哲学家与历史学家描述为一种主要服从于宗教导向的集体文化意象,但在中世纪艺术占据主导地位的神学内容以外,人们还能从中看到世俗历史场景或者寓言、幻想与文学作品中的人物。相较于中世纪艺术,印象派艺术对重要主题的呈现围绕两种模式,总体来说,即社会生活领域的环境与功能在基于艺术家的审美、形式与表现效果的协同运作后,在印象派题材的特定主题中予以落实。在《现代生活画家》中,波德莱尔指出,美永远且必然是一种双重的构成,其中,时代、风尚、道德与情欲的兼容并蓄势必与“现代性”相连而变为可被多数人理解的艺术类型。这种对现代性之“变易”的集中表达就是印象派艺术,经验感知这一创作品味因此被提升至艺术风格的高度。正如夏皮罗(Meyer Schapiro)所引,基于莫泊桑对美感的描绘,其小说《一生》(Une Vie)借从公海上前往象鼻海岸的女主人公之口说出“在神的创造中只有三样东西是美丽的:光、空间和水”[1],进而:


印象派对主题的选择是能够加以概括的。这些绘画……拥有一种环境意象,这个环境被当作一个运动自由的场域,一种日常生活中的感官愉悦的对象。特别是在19世纪六七十年代,也就是在这种艺术的头十五年里,同时包含观看者和景观的画面比比皆是。画家们被那些真实的场景所吸引……但最初的体验不仅仅是纯粹的视觉,它还包括了太阳和空气的感觉——……触感;味觉和嗅觉的刺激……再加上声音和视觉的刺激。[2]


这段描述较好地概述了印象派艺术家在处理一种来自现实生活的无情节主题时所依赖的感受性因素,而这种感受源于一个统一的术语:环境(the environment)。自15世纪以来,环境一直占据着画家们的视线。对印象派画家来说,一方面,他们将环境视为活动场景的延伸背景,在风景中享受感官的自由与协调;另一方面,结合1853年奥斯曼男爵对巴黎的大规模现代化改造这一社会变革前提,城市景观的巨变被画家群体捕捉至画面。由此,画面的自足性不仅意味着对于自然的研究更加客观与科学,也更加说明印象派潮流并不独立于一般的思想运动,而是与整体性的思想趋势,即批判性反思以及自我审查、自我认识的兴趣密切相关。


既然印象派图像中蕴含着一种与自我反思相关的观念的运动印记,那么,进一步地,印象派艺术最为独特的性质体现在其与先天观念和语言规则相分离的感知体验。对此,贡布里希认为,摄影技术的发明是印象派画家在与传统绘画的斗争中取得胜利的主要帮手之一,体现着对于“瞬间”这一时间意识及其所产生的瞬时印象的重视。“只有当艺术家把注意力集中在事物当下此刻的样貌上,他所获得的瞬间印象才能包含着真正的时间维度”[3]——此处,对时间的描述可类比塞尚所称的“小感觉”(petit sensation),最典型的“审美时刻”以包含着易变和难以捉摸的品质与趣味便应运而生。莫奈1902年的作品《雾中的烟:一种印象》(Fumées dans le brouillard :Impression)中通过画中明亮的阳光将烟雾图像表现了出来,将“印象”理解为自然现实与个人知觉的综合,这种综合最终体现为一种对自然性和诗意之美的具体解释:作为一种策略,“印象”一词在绘画具有价值属性,既有美学意义,也有哲学意义,并暗示了一种道德与社会立场。印象派画家在绘制树木的过程中引入看似怪异而不真实的色调,但艺术家们往往可以证明这些色调是真实存在于物体之上的。这种真实性指向了由颜色或强烈光线相互作用的主观效果,譬如,明亮的绿色使人产生了红色的感觉。如果此类画面经验成立,那么印象派的图像风格则具有进入主体感受-氛围美学的可能,具有在复杂整体中进行直接感觉的独特本质。问题在于,在将感觉经验作为知识基础的语境下,印象派对于“心智”的新颖理解与实践如何可能?


图片

克劳德·莫奈,《雾中的烟:一种印象》,1902年


实际上,对“印象”概念的历史进行归纳后不难发现,感官印象是认识过程中的第一个阶段。以约翰·洛克为代表的英国经验主义者对知识的根源——感性印象进行敏锐的分析,并强调了思想对于感官的依赖。必须承认,洛克认为对印象的反思在知识中起着积极的作用:我想(观念)最足以代表一个人在思想时理解中所有的任何物象,因此我就用它来表示幻想、意念、影像或心所能想到的任何东西。[4]这就正如莱布尼茨在评论洛克时所注意到的那样,心灵并不是一个被动接受外界印象的容器。显然地,莱布尼茨的“观念”概念更集中地表明了其在认识过程中的中介作用,即“观念是思想的对象……是一种内在的直接的对象,并且这对象是事物的本性或性质的表现。”[5]虽然洛克哲学从经验论立场出发,而莱布尼兹哲学则从唯理论立场出发,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对于“观念在认识中的中介作用”产生相同认知,进而,意识作为能动的思维形式,通过观念的中介性,将对象把握为“所是”(而非直接呈现为“所是”),意味着以客体为标准的认识逐渐向主体的尺度进行转变。愈发强盛的主体尺度在奥地利物理学家、哲学家恩斯特·马赫(Ernst Mach)的观点中显得更为激进。借由电学、化学与力学的物理研究,马赫指出一种新的物与思想符号的关系,“身体是与相同的空间和时间感觉相关的触觉和视觉感觉的相对恒定的总和。例如,两种质量相互引起的加速度的力学原理,直接或间接地只给出触觉、视觉、光和时间感觉的某种组合。(然而)它们只有通过它们所涉及的感觉才具有可理解的意义”[6]。在夏皮罗看来,马赫触及到了印象派绘画的本质,世界不是由元素组成的“事物”,而是由颜色、音调、压力、空间和时间组成,即我们通常所说的个体感觉。因而,在印象派艺术中,离散性的颜色、光线比相对固定的事物更显著地体现感觉元素。


从对客观世界的图像再现方式上说,相较于西方近代绘画利用透视法来营造三维空间,利用线条与阴影达成一种写实性,显然地,印象派画家将色彩的重要性置于线条之上。在莫奈这里,外出作画的过程即是不断抛弃对客观对象的记忆的过程,“一棵树、一幢房子、一片农田或任何什么东西,而只是去思考一小方的蓝色,一长块的粉红色,或一条黄色,通过恰如其分的色彩和形态来画出你的所见,”[7]可以说,莫奈跟随着19世纪60至70年代早期印象派制画态度,倾向于将“印象”理解为一种直接给予感知的复杂整体的、个人化的、经由感受调和的综合效果。进而,基于莫奈放弃旧有记忆模型而投奔视觉瞬间感知的选择,对颜色的青睐就意味着从视网膜效应转向一种想象力的刺激。因此,“印象”这一微妙而难以捉摸的感觉所构成的画作不再是一种外观的等价物,而是一种更加深思熟虑和构造的东西。如夏皮罗所说,画家对于印象的兴趣仍然服从于更高的理念,后者运行于旧的感知与流动的印象之上,并使二者结合,最终在完整的艺术作品中将其塑造成一种新的形式:“对于塞尚和莫奈来说,他们的共同之处在于感觉是一种有意识追和培养的经验。”[8]这一评价体现出,画家的创造力本身已然蕴含着对外部情况的调适能力,是对印象在头脑中闪现的强度与痕迹的显现。


但是,印象派在处置图像的过程中遭遇到的诘问之一亦恰来自于主观感受的无束性。正如梵高一直置身于印象派画家群体当中,是由于“印象派无任何规则要求,不(对画者)施加任何束缚”[9];然而,创作的自由似乎时常惯性式地导致对于技艺精确性乃至图式规则的不假思索的搁置,它使得印象派现象学描述停滞于其瞬间性而失去了其明晰而稳定的整体性。更进一步地,印象派对外部的整体模糊印象在实际感知过程中占有先机,但对这一整体的再现则依赖于局部颜色与的细节化描绘。于是,一种由于视野转换所导致的时间差得以形成,即在观看整体和聚焦于局部细节时,颜色已然发生变化,而这种变化致使之前形成的知觉结构发生根本性的改变,以致印象派获得的并不是某种稳定的整体印象,而毋宁说是类似于不同知觉阶段的视像重叠。作为印象派重要的制图动机,“变易性”不仅是画家群体在二维平面上实现逼真视觉效果的知觉理论支点,使外物直接可见,更因其模糊的不稳定性而牵涉出一种悖论性的结构,发展、转变为保罗·塞尚意义上的对于“普遍性”[10]的追寻。


图片

保罗·塞尚,《圣维克多山》,1906年


在上述概览性描述和理论化探问的基础上,本文试图进一步将印象主义制图模式中所蕴含的个体创造性拓展为对于整一性意识与自由意志的辩证思考,以求立足印象派图像策略的优劣分析,一方面开启对于以阿比·瓦尔堡为代表的古代精神性图式的回望,另一方面则促成对于浪漫主义式自由观念及其界限的探讨。


二、古代精神原型的图像外显


作为对印象派之后的现代艺术发展脉络的梳理,贡布里希曾认为,现代艺术在一定程度上试图克服印象派的变易性,转而重新寻求永恒统一之美,即从瞬间影像走向抽象图式:“塞尚……感觉到因为印象主义者专心于飞逝的瞬间,使得他们忽视自然的坚实和持久的形状。凡·高感觉到……除了光线和色彩的光学性质以外别无他求,艺术就处于失去强烈性和激情的危险之中,只有依靠那种强烈性和激情,艺术家才能向他的同伴们表现他的感受。最后,高更就完全不满意他所看到的那种生活和艺术了……。无论这些运动乍一看显得多么‘疯狂’,今天已不难看到它们始终如一,都是企图打开艺术家发现自己所处的僵持局面。”[11]让经验感知变成稳定图式,并推动图像参与“变易”与“永恒”的结合,这是西方现代主义艺术重建绘画图式的主要道路。将印象派的“变易效果”置于胡塞尔的哲学框架中,则体现为其对纯粹感知的重视。在胡塞尔那里,不同音符的接连关系基于人对每个音符的感知,感知会延续一段时间,再逐渐衰减并蜕变为回忆和想象。通过前一音符所引发的对后续音符的预期,瞬间性辐射出一幅“时晕”图景,其中留有对原印象的滞留与前摄(protention),从而形成有保持和预持深度的绵延时间之流。进而,相较于回忆和想象,感知乃是一种原初性的行为:


它(感知)将某物作为它本身置于眼前,它原初地构造客体。与感知相对立的是当下化,是再现,它是这样一种行为:它不是将一个客体自身置于眼前,而是将客体当下化,它可以说是在图像中将客体置于眼前,即使并非以真正的图像意识的方式。[12]


对印象派而言,直观感知具有极大的视觉强度与吸引力,因此,他们强调在户外作画,在此过程中,外在世界呈现为斑斓的瞬间影像。而当回到室内,尽管感知可以滞留的方式得以绵延,但迟早将转化为回忆与想象,从而使得画家最初捕捉的原初印象褪色、变形。可以看出,在印象派的图像语境中,“此刻”这一时间维度无时无刻不镌刻在画家们的意识之中并指导着画面的创作动机、过程与方式。


图片

克劳德·莫奈,《干草堆》,1891年


然而,不难看到“记忆”问题在印象派画面生成动机与方法论意义上的失效。更为关键的是,记忆不仅停留于古希腊罗马至今的背诵技艺层面,以柏拉图《斐多篇》为代表的观点认为背诵的知识不是真正的知识;自文艺复兴时期,以知识为主要内容的记忆受到诋毁,启蒙理性压倒记忆而成为胜者。因此,记忆问题离开了纯粹的学习记忆(Lerngedächtnis)范畴,而更加深入到皮埃尔·诺拉(Pierre Nora)意义上的宽泛文化传统之中,成为联结个体与民族的一种修养记忆(Bildungsgedächtnis)。因此,记忆难题从未真正地自行消解,而是在不断得到强化。与前述相对应地,得以强化的部分并不是雄辩术的记忆术,而是基于心理学的传统,正如阿莱达·阿斯曼(Aleida Assmann)对回忆功能的重释:“把记忆看作心灵的三种力量之一,称其为内在知觉(innere Sinne)。(雄辩传统)针对的是知识的组织和图示化的秩序,(心理学传统)关注的是记忆与想象和理性之间的相互作用。”[13]由此,记忆作为一种“力(vis)”而非“术(ars)”广泛地存在并波及时代文化的诸多象征领域——而当对记忆的处置从经验史跃迁至文化史,特别是当过去的回忆就在当下被重新激活,拥有情感与心理的双重维度时,艺术图像所承载的精神被视为一种具备与古代发生神秘共振的文化整体。在此意义上,由阿比·瓦尔堡(Aby Warburg)掀起的图像学潮流成为文化史与思想史发展的必然结果。


记忆形态与瓦尔堡提及的古代图像中抽象之“力”对直接对象的影响紧密相连。具体而言,不可见之“力”以“痕迹(trace)”的形式呈现出来,后者伴随着具体现象,并在瓦尔堡的“情念程式”(the Pathosformel)和“动态图式”(the Dynamogramm)概念中聚焦为对情感的动力形式的关注。最为根本地,“力”的辩证形态涉及到如何处理过往,即“历史(das Historische)”的问题。其中,关键的观念域之一即“文化可塑性(dieplasticsche Kraft)”及其辐射开去的记忆问题。尼采在《不合时宜的沉思》中批评巴枯宁出于对现在的仇恨而想要摧毁历史与过去的认知,并提出一个非凡的假设:(如果)记忆和感觉是物质性的(das Material der Dinge)[14]。此处,尼采意在强调一种可塑的物质性(plastic material),更是一种能够进行各种形变的材料。这种超越了任何形式的既定综合的原则使得对于文化史的理解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普遍与特殊的关系中,在这种关系内部,普遍性将能够根据特殊对象的所受到的每一次冲击或者压力的变化而改变其形式。吉尔·德勒兹称之为一种“高级经验主义”(superior empiricism)。这种经验主义在瓦尔堡的思想脉络中被实践为一种具有极性特征的能量。


1923年4月23日,瓦尔堡在精神病院做了一次有关美洲印第安人蛇舞仪式的讲座,筹备演讲的笔记和草稿揭示了瓦尔堡回忆其求学时期关于人从魔法恐惧中解放出来的种种观念[15],它们将协助瓦尔堡在遍历自然万物的杂多形象后经由自我整合而导向一种艺术或曰精神之“原型”(Urbilder),后者在各类图像生成的过程中亦能够返回人类整全的精神本质。因此,瓦尔堡强调,若单以民俗知识或生物学立场去理解羚羊舞,进而嘲笑人种学中的滑稽因素是错误的,因为这会立刻关闭对那些悲剧性因素的洞察力。此次演讲是瓦尔堡在文化心理学与人类学领域走向成熟与突破的标志,因为其核心观念“情念程式”已被纳入“遗存”(Nachleben)的范畴加以思考。即是说,“情念程式”并非单纯的形象或形式,亦非简单的身体姿态的语义学与符号学,而是与心理症状相交互的情感能量的固化。通过对原始人的考察,瓦尔堡认为,自然力量不断危及人类的生存,因此最初的状态是恐惧的状态。然而,在人类将这种恐惧转化为记忆时,后者变为一种积极的、具有动力性的能量,人类正是凭借记忆功能,将本能的恐惧反射用已知图像——无论它多么可怕——代替对未知原因的恐惧。这是人类文化功能对未知恐惧赋予的心灵超克之力。因此,应该摆脱对于瓦尔堡著作所做出的消极判断:分散、微观、缺乏稳定性,而要正视瓦尔堡知识序列间蕴藏着的可塑性,它们通过记忆和交错的变形发挥作用。瓦尔堡的《记忆女神图集》所倚赖的“图书馆计划”及数量惊人的手稿、卡片与文件共同构成的是具有“再生性”的材料,它们不仅有助于图像风格的积累、推动“好邻居”原则的施行,更通过图像来展现精神的极性结构,将人类生命史转化为一部储蓄与铭写心灵动能的情感史。


对于瓦尔堡而言,在古代艺术史的语境中,作为涉及到情感与心理的观念无时无刻不作为艺术图像创制的核心标准而指示着具体的创制动机。为了更好地切近艺术与图像的“属人性”,今日的艺术史研究通过图像这一可见的形象基础与历史材料重赋自身活性,而这种活性又倚赖对图像内部活力与能量储蓄的确认。尼采哲学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的关联成为其中一种可能的思想来源:图像是主观情感的客观化。这就是说,以音乐为代表的酒神精神沉浸在不断变动的漩涡之中以逃避存在之苦,以造型艺术为代表的日神精神则凝视存在的形象,并用一种象征型的梦境图景,将酒神之悲苦转换为幸福。最终,日神的静观充分统摄了酒神的动荡,同时意味着承认图像所具有的内爆潜质。尼采的格言“从形象中得解救”成为图像内部丰富蕴藏的注解。1906年,瓦尔堡将整个文艺复兴描述为“狄奥尼索斯式的亢奋(Dio­nysian stimulant)”与“阿波罗式的明晰(Apollonian clarity)”之间的冲突。这种冲突所昭示的“古典的不安”被瓦尔堡视作古代艺术和文化的本质特征,而十四世纪的意义在于它知道“如何赋予古代异教世界双重内容的艺术价值”[16]。正是在这个意义上,瓦尔堡将尼采和布克哈特视为真正的历史学家,因为他们不仅是其所解释之时代的主人,更是作为这个时代内部所隐含着的时间(implicated time)的主人。瓦尔堡将地震仪(seismograph)这一概念赋予布克哈特和尼采。作为一种技术设备,地震仪尤其记录那些看不见的、无法感受到的运动。但与此同时,这种内在运动的进化也将以一种超乎视觉与身体把握的方式成为一场摧毁万物的地震。对照于精神世界的震荡,布克哈特和尼采正是以此方式记录并讲述着内部时间中的起伏的某种“助想波(mnemic waves)”[17]。因此可以理解,在瓦尔堡眼中,拉奥孔的静默塑型并非雕塑受限于静态母题和固定的视觉符号[18],反而成为其情绪崩解的注脚,是由于古物所携带的记忆对沉思与迷狂这两种精神活动极点的包容,“这种二元对立产生了人类智识上的困境,它构成文化科学的真正主题,并将所描绘的居于冲动与理智行动之间隙处的精神史作为自己的研究对象。人类遗存下来大量源于恐惧的印象。正是在对这些印象‘祛妖魔化’的过程中,情感表现的全部可能性被容纳了进来。”[19]


由于人类学与文化心理学的深度介入,古代图像的艺术性获得了新的阐释维度。可以说,瓦尔堡意义上的情感研究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问题:当人与世界交互时,前者如何应对后者本身的威胁性及其所生成的创伤性。在这个过程中,人展现出对外部世界的制服,只是这种克服将首先被人类内化为某种防御性的“治疗”经验。另一方面,“极性结构”固然具有其历史普遍性,但是,当古代的情感能量嵌入到每一个具体时代的集体记忆中时,有些能量会被强化,以至定向为图像表征;而有些能量则会被弱化,等待在另一个时代予以重新激活。这种能量传递与表达机制最终落实为瓦尔堡“古代遗存(Nachleben der Antike)”观念。这里,瓦尔堡的博学与智慧展现为他并未被一种“因果关系的本能”所蒙蔽,而是能够为未知和陌异留出空间。因为瓦尔堡看到,古代的情念程式在古典时代结束后并未宣告消失,而是以诸多变形的方式继续留存在各个时代的精神文明书写之中,成为迪迪-于贝尔曼意义上的历史的“症状”:


在我们所建立的语境之中,它是遗存之事物所发生的非常具体的律动:突然的开放[侵入](现在的涌现)与复返(过去的涌现)的混合。换言之,这是一场意外的冲突(逆时间性)与重复的共存。[20]


在此,对古代记忆的可塑性以象征性的方式被完全显露出来,体现瓦尔堡深受尼采启迪的“古代遗存”的奇异辩证法:一方面,必须处理对古代事件的回忆问题,因其是构成人类文明的重要原因;而另一方面,必须立足此时此刻处理遗忘问题,因其是构成人类行动的重要原因。其中,有选择性地回忆与遗忘均属于“记忆”的范畴,而人类在受到历史“极性结构”牵引的过程中所经历的是一场变化与运动的游戏、一种力量的关系。历史的症状就是时间的移动与激荡,在这里蜿蜒曲折,在那里则锋利强硬。正如日神精神与酒神精神作为美学领域的两种力量那样,其相互作用使文化精神的运动成为可能,从而使生命兼具“生命活力”(ein rätselhafter Organismus)与“生命能量”(Lebensenergie)的双重含义。在这个意义上,艺术史始终存在于“力”的纽结之中,并处于人类文明史的漩涡中心。


三、 作为自由边界的图式整一性


在经历哲学化的理论运思后,应在一种主体与外部的联结场景中理解印象派艺术中的感觉元素。在印象派画家进行创作的过程中,经验性的感觉体验固然是第一性的,但因循夏皮罗的逻辑,哲学性的反思因素并未退场,而是更多地在知觉的中介中延续一种通向自由本能的审美动机,这体现为印象派画家在践行视觉感受的过程中,亦将自身与外部世界相联通,在对世界的体验是“与自我连贯一致的大量感觉”的基础上,印象派绘画与实存世界的关系避免成为一种以自身全然独立状态被确切把握的孤零结构。因此,德拉克罗瓦会相信,如果心智是从感觉到更高形式的知识的建构,那么印象本身就是创造性人格的起点。


图片

克劳德·莫奈,《韦特伊教堂的雪景》,1878年-1879年


所谓“创造性”,更集中地体现为印象派通过减少乃至完全取消立体造型,从而摆脱由庞大的对象形式引导的笔触,特别是在早期印象派绘画中,画家把光、空气、运动、形状和颜色都用笔触清晰地构成一个整体。笔触的整体性一方面使得印象派画家实现了真实形象,另一方面,画笔痕迹的复杂性质亦挑战传统的视觉完形习惯——莫奈《韦特伊教堂的雪景》(The Church at Vétheuil, Snow, 1878-1879)中无形状的笔触、罕见的色调以及混乱的形式交织编出一个连贯的整体。可以理解,雷诺阿强调的“看画必须保持一臂距离”旨在将图像客体的外在可辨性和审美主体的内在生命性进行联结,以刻画出一个由触蹦(stroke-bound)和刷痕(brushmark)组成的世界。这个世界乃是客观样态与主观激情的共同映射。


虽然同样瞄准笔触、色彩和光线等重要的图像构成元素,但对于这一印象派式的感知分散与整合方式,鲁道夫·阿恩海姆有着不同的理解。这种差异最集中地体现为把握事物整体结构或同一结构之上,毋宁说从本质上揭示了印象派依赖瞬时性与局部性的主观性。在阿恩海姆看来,印象派的画中世界显示出一种内在的明亮光辉,而这种效果得以存续乃至放大的前提源于物体轮廓线的模糊性质。于是,画面的质料就是涂在画布上的色彩和式样,这进一步导致了物体看似的非透明性,并促成内部空间的游移性。阿恩海姆对光线的执着同时表现为一种视知觉与心理学分析方式。从心理学的范围而言,眼睛所感知到的总是反射亮度和照射亮度相结合后所形成的亮度,即人们所看到的眼前事物的亮度“主要取决于整个视域之内亮度值的分配状态……取决于它(光线)在某一特定时刻所形成的整个亮度梯度中所占的位置”[21]。这就是说,对物体的认识从来都是通过比较而非区分得出的,而光线成为这一识别过程的关系介质。正如阿恩海姆所归纳的,印象派图像的光线运用使得绘画为眼睛提供一种其在物理空间中所能接收到的单一刺激,对于视觉理解而言,这种单一性无疑是理想的,因为“(画面)各个层次的分离就会由观赏者自己的知觉产生出来”。具体地,19世纪印象派画家们所运用的想象方法对画面上与物理空间中的照射作用起到了统摄的效果,绘画“由单一的亮度值与色彩值构成”就意味着光线与阴影的对照关系被纯粹的内部光源系统所取代,在视知觉层面,艺术创作与自然景致之间不再有所区分。但与此同时,阿恩海姆又一次指出了对瞬间成像方式的担忧:


印象主义派致力于把人类视觉认识能力减小到最低限度的活动中。……但它的方法(即“记录最小色彩单位”)却有可能使艺术家面临着既失去客观事物又失去绘画形象的危险。按照这种方法画出来的画,全都变成了相同单位的连续体;……整幅画画的是一种东西,同时又是这种东西的无限连续。如果把这种方法发展到极端的话,“生命的机体组织”就有可能不复存在,形状和物体也就会随之消失。[22]


看来,使形象彻底摆脱客观事物的形态,从而只服从于人的视觉理解力,毋宁说是对“生命的机体组织”的损伤。视觉的一瞥无法代表事物的整体,而多个“一瞥”仍不过是各个互相矛盾的形象的集合体。其中,表现性中的重要因素——“力”——完全藏匿于主观创作与客观世界的同质化关系之中;对印象派绘画而言,生命的张力运动逐渐弱化为平均分配的光线强度。这种图像的均质效应在阿恩海姆处被进一步推向一种有关“平等”与“和谐”的艺术风格反思:


这样一来,它(点彩派的色彩斑点)就更加激烈地排斥了“有一个从外部向内部照射的光源”的观念。相反,每一个点自身就是一个独立的光源,整幅画就象是一块布满了闪光灯泡的平板,每一个灯泡都发出了同等强度的光线,每一个灯泡都自成一体,不与其他灯泡发生联系。在这个高度民主化的集体中,最高原则就是平等与和谐。[23]


让图像内涵具有生命活力的属性,实则是将图像视为思想的视觉框架,而力的结构则成为内在精神表现性的运行根基。印象派似乎在面对超自然观念上保有一种现实化立场,画家的主体性仍很大程度上受缚于客观世界的影像。夏皮罗会发觉,19世纪中期的风景品味被解释为一种泛神论观点,海洋体验在与宇宙意识的相遇中演化为对无限自然的直接理解,以取代或补充对超自然的个人上帝的虔诚宗教意识。对艺术家来说,绘画中的天空和海洋往往是组成当地自然环境的一部分,乃至成为玩耍的安全港和度假圣地。特别是对于莫奈而言,海景画的演变意味着海已然失去了崇高尺度和感觉的压力,“莫奈也许喜欢埃特尔塔和贝勒岛的水和巨石,但在他的艺术中,他很少关注弗里德里希、库尔贝和浪漫主义诗人所体验的一种无限的整体性”。[24]


图片

乔治·修拉,《大碗岛的星期天下午》,1886年


相较于印象派在热爱自然与不断驯化自然的过程中寻找一种现代生活的惬意,对“无限的整体性”的追求则体现了18世纪以降的德意志浪漫派探索人类认知能力和艺术审美能力的雄心。虽然印象派与浪漫派均通过不同方式参与艺术创作的过程,主体意识的自由性质作为一种显明的思想风格进入到文化史研究的视野之中;然而,19世纪80年代包括修拉、高更和西涅克在内的印象派团体开始偏离印象派。一方面,以雷诺阿为代表的艺术家重新被安格尔、普桑等法国17世纪的艺术大师所吸引,从对人物自发运动的感知回归到传统形式主义,其《大浴女》(1887)便是范例;另一方面,以左拉为代表的小说家、批评家指出,80年代的印象派已经变成阳光和大气的技术精湛的描绘者,在画作中无视人性元素、苦难经验乃至时代意识,只处理中立于人类条件的视觉片段。因此,夏皮罗会认为,印象派的模式在面对19世纪末20世纪初不断加剧的紧张、神经质和焦虑状态时仍缺乏解决冲突的能力:


对新一代来说,在19世纪六七十年代那些能够引起一种更为自信的态度,引发一种环境中的独立、力量和欢乐情感的价值,到了1885年开始成为认识自我和理解社会的障碍。印象派甚至成了被动、默许和浅薄的象征。后印象派无法再将以前的观点和一个社会里的经验模式当作艺术的沃土。[25]


这段内容概括了诸如图卢兹-劳特累克、雅米·恩索尔(James Ensor)与爱德华·蒙克在图像风格上对印象派的反叛:他们或将令人心旷神怡的阳光海滩改写为月亮在海面上的孤寂投影,或将度假城市视为被野蛮疯狂甚至终极死灭的情感聚积地,或将欢快的集体活动建立于个体的解体之上。


图片

皮埃尔·奥古斯特·雷诺阿,《大浴女》,1887年


实质上,这种反讽的视觉转译意味着在处理外部世界的可见性当中,置身艺术创造过程并认识自我的信念,转型为对于内在自我中心的情感图式的回应。也就是说,在印象派对环境及其产生的光影冲突的不同记录中,充实的外部生活图景逐渐变为对内在世界的幽暗情感的观察,生命感和存在感的重点从外景挪到内心,暴露出一种受到整全时代精神(Zeitgeist)所吸引的艺术特质。在此意义上,我们可以理解,瓦尔堡很少从单纯形式或知觉层面理解艺术风格的原因乃是由于图像并非一个潘诺夫斯基意义上自足并等待破解的所指库,而是要将其放置在互文性语境之中,关注图像意义及其价值在图像史、艺术史乃至文化史中的演进与变形。“图像之于他(瓦尔堡)只是通向文化深处的中介,图像是时代文化的症状,图像与文化是通过隐秘的精神象征联系在一起的”[26]。可以说,瓦尔堡艺术史立场中对宏大心灵性的关切承继了兰普雷希特的主张,将艺术史用作了解一个社会的心灵中的观念(Vorstellungen)的特权与手段。


相较于瓦尔堡强调在附饰运动中捕捉永恒的生命形象,印象派绘画的“即时性”则意味着画家着力捕捉事物的瞬间成像,而这种影像的生成仅仅依赖于感知,于想象和记忆无涉。然而,在瓦尔堡对“时代精神”的艺术性揭示中,永恒的生命形象并不存在于宏大而显著的图像主题之上,而是经由一种“附属的运动形式”完成传导。其中,附饰细节表现出的美感仍是表象,真正使瓦尔堡感兴趣的是细节在图像中以此种形式出现的历史和文化语境。由此可见,对于图像功能的重写意味一种深刻的心理主义前提。比如,在T·J·克拉克看来,阿比·瓦尔堡的“你活着,却对我无能为力(Du lebst und thust mir nichts)”直指人类最根本性的恐惧。这一警句在于揭示一种颇具悖论性的图像学知识:若干世纪以来,西方艺术深知为了除掉一种事物的神秘力量,可以耍一种伎俩,即将生命注入其中,以除掉它先天所带有的死亡力量的恐怖面具。[27]对于瓦尔堡来说,图像不仅仅依赖视觉。最初,“看”的行为仅是作为日神光辉刺激眼睛的的结果;然而,在酒神状态下的视觉受情感系统的激发与增强,释放所有的表达:表现、模仿与变形。因此,“看”不仅是行为,更成为需要知识、记忆与欲望的一种能力,而整个视觉能力体系将主体纳入其整体感官、心理与社会之中。


可见,印象派绘画不予依靠的记忆与想象反而在以瓦尔堡为代表的德国浪漫派传统中始终受到重视。浪漫派艺术史观的先驱赫尔德在谈及人类趣味变迁的历史观时,提到一种被以赛亚·伯林称作“表白主义(expressionism)”的观念,它区别于十八世纪美学对于艺术作品价值的认定方式——后者认为,艺术作品的价值是由其自身决定的;而在赫尔德看来,艺术作品是某人的一种表白,在欣赏一件艺术作品时,观者与创造者之间发生某种接触与对话。进一步地,人的表达依赖词语,而词语“不是他个人的创造,而是经由传统意象代代相继的长流水……这条长流已经容纳了别人的情感表白。如此一来,个人就与他人共饮一水”[28]。于是,具有同一民族(Nation)特性的、细微的共同心理模式将图像的纯艺术属性提升为对于人类智性发展史的概括。简言之,赫尔德所理解的图像功能建立于一种“民族根性”体系之中,不同时代有不同的理想,而寻找并理解其“文化重心”成为不同理想根基获得穿越时空之动能的保障。在此,审美意义上的“永恒性”与文化史意义上的“整一性”均得以浮现。


进一步地,在浪漫派的语境中,对“整一性”的理解往往与“无限性”合流——这是印象派艺术较少重视的一种理智直观。浪漫派的关键目标之一即探究绝对同一性在个体、社会乃至国家层面的创造与应用。那么,艺术图像既作为表达情感的工具,亦作为一种样式被提升至理智启蒙渠道的高度。曼弗雷德·弗兰克(Manfred Frank)指出,“艺术”与“真理”在认识论层面具有互文性,继而既成全了真理的唯一性,亦满足了艺术的多样性:


真理的本质需要做何种变化才能使艺术不再排斥于真理之外?真理不应该再被理解为对象的再现或再创造,而应该被理解为绝对的主动自我实现。这一实现在对象构造中可以是无意识的,而在艺术作品中可以是有意识的。……在美学中,自然概念没有完全被理解:自然概念不是指外在的东西,而是指内在的东西:即主观性的创造力。……由此,艺术在其真实显现中获得了它所特有的不可阐释性(“无限性”)。这种无限性就是对“生活”本身的无限性经验表现;我们的现实生活和相互理解状况的不可解释性以及我们的存在本身的神秘性也正体现在艺术语言的多义性中。[29]


因此,印象派对于“感知”的忠诚及相应地对于“回忆与想象”的平淡化处理似乎无法更为透彻地揭示在历史进程之中的“心灵图像”,后者强调图像既拥有印象派意义上的现象学式观看结构,更能唤起观者的沉思活动,进而在历史感和共通感中体察一种文化史层面、稳固确定的精神本质。历史学者埃里克·沃格林(Eric Voegelin)针对图像学方法的哲学反思所切中的正是图像与精神之间的表里关系。在《记忆——历史与政治理论》中,沃格林认为,领会图像的最初方式往往始于“主题、构图、各种色值及其平衡、技法、以及与其他画作的比较”——一种印象派式的感知分析模式,而非“在凝视中同时还将其注意力转向时间之流动”。关键是,仅仅借由眼睛扫视而对一幅画所作的统觉(apperception)的功能“是充作感官导引(sensory entrée)[带领人]进入精神领域(spiritual realm);但是这个精神领域与时间的流动没有任何直接关系。”[30]那么,只要解到人类意识的功用乃是远离它自身即逝(vanishing point)的点,看到“流动”的兴味,即构成由意义、道理、灵魂之秩序形成的非空间与非时间的世界,就能够避免由聚焦于即逝点所带来的困扰:“不仅不会更好地理解作为整体(whole)的意识与时间,反而让人将躯体领域领会为意识的根子所在。”[31]可以看到,沃格林是将图像视为一种超越单纯时间性与身体性的文化征象,其中蕴含着人类的心灵完型结构,从而使得诸如注意力、意识视野、联想与回忆的丰富程度成为理解图像的拓展性知识,最终呈现为一种“内在照亮(inner “illumination”)”的特征——能在过去与将来这样的内在维度中被体验到。在此,人类的智识活动既表现为对图像的知识性意图的成全,亦表现为图像观者与作者之“间性”的思辨模式,更表现为人类文明活动与生命活力所归至的普遍历史秩序。


结 语


鉴于图像在可见与不可见之两极摆荡的暧昧性与繁复性,若单纯将其规定为一种可见的理智性结构,将有可能落入独断主义的窠臼;反过来说,在针对回忆与联想这两种无法直接显现于形的维度上,如何保证不可见之艺术和历史意志仍作为图像生成的秩序性保证,皆是关于印象派放弃过往时间维度一问的延续性思考。借由保罗·利科的诘问,“主要问题不再是知道我们如何从心理上(或物理上)再现事物——当它们不在场时,而是我们如何创造意义。我可以这样说:语义创新如何成为可能?”[32]桥接康德意义上的创造性想象——一种以《纯粹理性批判》中判断力的综合为标志的想象模式,在利科的语义创新中,想象仍处于首要的地位。但与此同时,语义的创新亦衍生出多重影响,其中较为关键的是语义创新要受到“图式”这一规则的支配。对西方现代艺术而言,塞尚、梵高以及高更三人分别对应的客观图式、主观图式与超验图式[33]均试图对感知的变易性进行一种调和。虽然这一中和行为通过图式对自由的主体意向进行约束,但却令艺术疏离了普遍审美。为了寻求“整一性”,瓦尔堡的“回忆”学说重返图像阐释的体系核心。简而言之,在瓦尔堡自创的复合词“pathosformel”(情感范型)中已然包含着一种垂直于艺术史发展历程的时空纵深感,是极为原始的生命情态,在人类社会中具有普遍的传递性。因而,在于贝尔曼看来,瓦尔堡所描述的“无名之学”揭示的乃是一整套古代记忆的情感能量学,也是可见的图像症状与不可见的人类历史心理学的摺合装置。至于图像整一性问题是否可上溯至诸如德意志浪漫派追求世界的同一性本质或自由边界等议题,则期待有识之士继续探讨。


注释:

[1]参见居伊·德·莫泊桑:《一生》(Une Vie),in Romans, Paris, 1959.

[2]迈耶·夏皮罗:《印象派:反思与感知》,沈语冰、诸葛沂译,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23年,第16-17页。

[3]苏宏斌:《时间意识的觉醒与现代艺术的开端——印象派绘画的现象学阐释》,载《文艺理论研究》,2018年第1期,第164页。

[4]约翰·洛克:《人类理解论》,关文运译,商务印书馆,1983年,第5页。

[5]戈特弗里德·威廉·莱布尼茨:《人类理智新论》,陈修斋译,商务印书馆,2010年,第82页。

[6]Ernst Mach, The Science of Mechanics: A Critical and Historical Exposition of Its Principles, translated by Thomas J. McCormack,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13, pp.506-507. 

[7]易英:《三十二个展览:印象派全景》,上海博物馆编,北京大学出版社,2013年,第64页。

[8]迈耶·夏皮罗:《印象派:反思与感知》,沈语冰、诸葛沂译,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23年,第50页。

[9]Johanna Van Gogh-Bonger. The Complete Letters of Vincent Van Gogh with reproduction of all the drawing in the correspondence: Volume 3. London: Thames And Hudson Ltd.1958.pp.45.

[10]关于印象派高度私人化的创作立场及其所面临的“普遍性”困境,可参见针对塞尚研究的著作两部:Merleau-Porty. Maurice. “Cézanne’s Doubt.” The Merleau-Porty Reader.Eds. Toadvine, Ted, and Leonard Lawlor. Evanston: 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2007. pp.65-85;【英】罗杰·弗莱:《塞尚及其画风的发展》,沈语冰译,广西美术出版社,2016年,第6-9;78-81页。

[11]贡布里希:《艺术的故事》,范景中译,广西美术出版社,2008年,第554-555页。

[12]埃德蒙德·胡塞尔:《内时间意识现象学》,倪梁康译,商务印书馆,2009年,第74页。

[13]阿莱达·阿斯曼:《回忆空间:文化记忆的形式和变迁》,潘璐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6年,第18页。

[14]Georges Didi-Huberman, The surviving image: phantoms of time and time of phantoms, Aby Warburg’s history of art. trans. Harvey L. Mendelsohn. The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2017. pp. 94.

[15]E.H.贡布里希:《瓦尔堡思想传记》,李本正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第216页。

[16]Georges Didi-Huberman, The surviving image: phantoms of time and time of phantoms, Aby Warburg’s history of art. trans. Harvey L. Mendelsohn. The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2017. pp. 89.

[17]Georges Didi-Huberman, The surviving image: phantoms of time and time of phantoms, Aby Warburg’s history of art. trans. Harvey L. Mendelsohn. The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2017. pp. 67-68.

[18]参见E.H.贡布里希:《瓦尔堡思想传记》,李本正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第47页。

[19]阿比·瓦尔堡:《记忆女神图集》导言:往昔表现价值的汲取,周诗岩译,载《新美术》,2017,38(09),P44。

[20]Georges Didi-Huberman, The surviving image: phantoms of time and time of phantoms, Aby Warburg’s history of art. trans. Harvey L. Mendelsohn. The Pennsylvania State University, 2017. pp. 103.

[21]鲁道夫·阿恩海姆:《艺术与视知觉》,李泽厚主编,滕守尧、朱疆源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第414-415页。

[22]鲁道夫·阿恩海姆:《艺术与视知觉》,李泽厚主编,滕守尧、朱疆源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第116页。

[23]鲁道夫·阿恩海姆:《艺术与视知觉》,李泽厚主编,滕守尧、朱疆源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4年,第451页。

[24]迈耶·夏皮罗:《印象派:反思与感知》,沈语冰、诸葛沂译,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23年,第124页。

[25]迈耶·夏皮罗:《印象派:反思与感知》,沈语冰、诸葛沂译,江苏凤凰美术出版社,2023年,第423页。

[26]吴琼:《“上帝住在细节中”——阿比·瓦尔堡图像学的思想脉络》,载《文艺研究》2016年第1期,第20页。

[27]T·J·克拉克:《瞥见死神》,张雷译,江苏美术出版社,2012年,第236页。

[28]以赛亚·伯林:《浪漫主义的根源》,亨利·哈代编,吕梁、张箭飞等译,译林出版社,2019年,第79页。

[29]曼弗雷德·弗兰克:《德国早期浪漫主义美学导论》,聂军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6年,第104-105页。

[30]埃里克·沃格林:《记忆——历史与政治理论》,朱成明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第34页。

[31]埃里克·沃格林:《记忆——历史与政治理论》,朱成明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17年,第35页。

[32]保罗·利科:《想象与隐喻》,赵娜译,载《文艺美学研究》(2016年春季卷),第297页。

[33]关于塞尚三人的图式类型归纳,参见苏宏斌:《时间意识的觉醒与现代艺术的开端——印象派绘画的现象学阐释》,载《文艺理论研究》,2018年第1期,第168页。


图片

作者简介:王欣,中国人民大学哲学博士,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访问学者。曾赴法国巴黎艺术史研究中心、美国夏威夷大学等地访学交流。现为北京师范大学副教授,主要研究兴趣围绕美学、图像问题辐射到的文化史与思想史研究等领域。


图片

©文章版权归属原创作者,如有侵权请后台联系

第三个叙事者:段建伟的最新创作|策展人评论

图片

图片

▲“段建伟:第三个叙事者”展览静场,蜂巢(上海)当代艺术中心, 2025.11.12-2025.12.16

Exhibition view of Duan Jianwei: The Third One of Storytellers,Hive Center for Contemporary Art (Shanghai)


第三个叙事者

文 | 舒可文

你在这里将看到的绘画,都具有叙事性特征,一如段建伟以往的作品。叙事,是讲故事的一种方式,这让我想到本雅明和约翰·伯格,都讲解过“讲故事”这种古老的人间传统,一个是在现代文学艺术势头强劲的30年代,一个是在当代文化爆发式发展的80年代。尽管小说和信息也会包含着一个事情,但在他们的讲解中都明示或暗示着,“讲故事”与写小说、传播信息,有质地之别。

现代社会的绘画和小说不再那么强调叙事性了,艺术提供给我们的是特定的事件,独到的发现,有助于我们的探索和认知,这是一种社会权利,在现代社会里生活就需要这种权利。通过小说形式画面造型,时间中的连续性被压缩到一个空间里,揭示人的心理深度、世界的复杂性,和经验的独特性。

而故事里,事情都不复杂,人物没有人设,不独特,邻里的日常,加上以往的流传的或远方带回来的轶事,是多数人可经验的,不需要阐释,不需要分析,不需要解释来加工,它证明的是存在感。但可以评论,可以添加细节,甚至可以追问。故事的情节可以是琐碎的,不通向最终的结果或结论,有永远的开放性。讲故事的人和听故事的人之间总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他们分享的不是那些琐事,而是“分享经验的能力”,故事意义就来自这种共同的渴望。

图片

段建伟/ Duan Jianwei

三妇女/ Three Women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60×130cm

图片

段建伟/ Duan Jianwei

扫地/ Ground Sweeping

2025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30×180cm

图片

▲ 

展览静场

尽管绘画不能像讲故事那样提供完整的故事,绘画的历史中也从来不乏叙事性,不论是《货郎图》或《清明上河图》,是维米尔或彼得·勃鲁盖尔,甚至文艺复兴时期的神话题材也是叙事性的。画面上的人,都是熟悉的人,熟知的事,运用动作、场景、物件的设置,把时间或情节的线索提供给看画的人,由此,完成它的叙事。

段建伟绘画里的叙事像分享故事:他们迎风走着,那天风挺大;他今天又钓上两条鱼,太小了;他跨过那条小水渠那天,是买葱回家的路上……诸如此类,一一举例平铺直叙。这种古老的叙事方式不揭示,只显现,约翰·伯格说,只有粗朴的经验偶尔能瞥见它时才显现的,这种瞥见会转化成关于永恒的体验。这种瞥见,有则有幸,没有便是没有,取决于分享双方的角度。

图片

展览静场

图片

段建伟/ Duan Jianwei

风中人/ Man in the wind

2025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00×80cm

图片

段建伟/ Duan Jianwei

提鱼/ Carrying a Fish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35×110cm

图片

段建伟/ Duan Jianwei

过河/ River Crossing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30×160cm

段建伟在多年前的一段文字里描述过这样的经验:“在巩县鲁庄后林的一个坡道上,迎面一个吃力地推着自行车的少年的目光与我不期而遇,让我蓦然觉得这个陌生的生命和我有着某种神秘的联系。……迎面一个农民伸出右手接过我递过去的一根烟。生命的本质几乎就写在这张脸上。它笑着,我迅速被它感染着。这种生命的活力我在别处见过,在一棵树身上,一个湿漉漉的土坡上,一两声鸣叫中,一个动作中,一句省略了的话语中,鲜活自然,直接而有力。我看重这些平淡,世俗生活中的日常景色和几乎无法辨认的表情。”当他用这样语汇和表情和他们交流时,就能得到他们的回应。他说“这像是一桩秘密交易”。

图片

段建伟/ Duan Jianwei

搬树/ Moving Trees

2025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30×180cm

图片

段建伟/ Duan Jianwei

扛梯子/ Carrying a Ladder

2025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60×130cm

但是,在这个交易中,段建伟是什么角色?古老故事的叙事者有大致两种,通常是生活圈内的人,家长里短,道听途说,分享着同样的生活世界,或是远行归家的人,他们带回奇闻异事。段建伟显然不属于这两种,他给我们的故事,既非他的日常,也非他的冒险经历,他是个离乡的人,遥远地回望故乡,回不去,他的生活内容再没有合适的纹理嵌入到那种叙事中,他曾经在这种叙事中获得过与某种生命本体力量的神秘联系,这或许是当代生活中可遇不可求的幸运。于是,他或像一个迷路的无家可归者,或像一个初入人间的人,练习模拟那样的叙事。其实,叙事者是谁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叙事将怎样展开,才能让他得以重温他曾经从中获得过的体验,才能模拟那样的叙事语调,才能激活分享经验的动力,成全他的叙事。

图片

段建伟/ Duan Jianwei

麻油/ Sesame Oil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50×120cm

段建伟的处理非常小心,他让那些生活形象只作为一种可参见的坐标,而不是描摹的对象。他征用的很多形式资源,来自早期文艺复兴时期的壁画,那是关于神圣的宗教故事。可是段建伟画的人和事都是寻常的人和日常的事,这种画面在西斯廷教堂的建筑里,都被放在拱顶和墙面的过渡部分,宗教上是创世与弥撒亚之间的过渡状态,在历史上差不多是垃圾时间,消耗性的无意义的琐碎。宗教故事造就一种神圣距离,你既不能无视,也不能亲历,在这种距离里,只需去识别他们,辨认他们,想象他们,认识历史。而段建伟借用这种距离,让那些琐碎叙事,获得被重温的位置。虽然那可能已不是他的生活现实,也不似我们的经验,但却是人人可经验到的。

图片

段建伟/ Duan Jianwei

粮仓/ Granary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50×120cm

能增强这种效果的手法是,去肖像化,去个性化,简化他们的姿势和表情。年历风俗画或基督教宗教画里的“去形象化”,是为了识别,为了直接通达约定俗成的抽象价值。与之对比,段建伟的人物更接近“人类学条件下的姿势”。阿甘本、本雅明都对这种姿势有过定义:它不是表达,不服务于任何表达目的,摆脱行动与意志的因果关系。段建伟画面上的这种姿势,当然不是人类学条件下的姿势,是经他的叙事处理过的,让他们保持在人类学条件下,保持在你随时会遇到他们的那一刻。这种绘画是非反映论的,非图像化的,是在神话叙事和图像之间打开的一个叙事空间。

段建伟不断地借用文艺复兴艺术,但他不是在古典学意义上使用,倒类似20世纪欧洲艺术家对亚洲传统艺术、非洲艺术的借鉴方式。比如,宗教化的表情,神圣化的结构,包括色彩,在乔托时代已经在叙事中加入人性化元素,让人脸有了某种程度的情感表现,但远没有到文艺复兴盛期的程度,而段建伟,以现在的标准看,他画面上的人脸不太流露表情,像泥塑玩偶,因此他是以相反的方向与乔托相遇的。

图片

段建伟/ Duan Jianwei

两个男孩/ Two Boys

2023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50×40cm

图片

展览静场

于是,通过他的叙事发生了一个扭转。故事中的人和事不再需要辨认和想象,不需观察一个事件的发生的前因后果,只需对焦和分享。叙事里的人和事似乎都变成了某种“原型”,不是作为视觉题材,而是叙事的要件,是破解秘密媒介,是把焦点从自己像外部世界转移的媒介。这种关于原型的画面似乎也具有了某种仪式感,在这一点上,段建伟又是从相反的方向与乔托们相遇。其中,特定历史和普世化热情之间的差异,有完全不同的操作。对于后发达国家的文化,这二者一直有一种对抗性的链接,段建伟的链接方式是,让原型不在历史性质的事件中呈现,而是嵌入在生活进程中,更深远的自然史。

图片

段建伟/ Duan Jianwei

风车/ Windmill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60×130cm

图片

段建伟/ Duan Jianwei

母子/ Mother and Child

2024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80×60cm

段建伟故事中的人是匿名的,绘画语言也只是象征性的,这可以让画面摆脱乡土风俗的迷雾,虽然有艳俗围巾、小皮鞋、黄土坡等生活证物,也只是透露出些许现场的重叠线索,此外,不添加故事之外的妄念和想象,和生活编织在一起。按卢卡奇的说法,他们连接先验家园,先验地连接着生活的意义和价值,无需论证。

家常叙事本来是一代代生活的粘合剂,今天,叙事性不那么被在意了,信息传播在技术的加持下,切割着生活链条。信息缺乏密度,片面尖刻,爱好解释,好做惊人之语,它更新快捷,速成速朽。它与故事的叙事精神背道而驰。段建伟在信息爆炸的文化中,一再回望“故乡”,耐心地叙述那里生活的琐碎丰盈,用家常叙事来激活绘画曾经给人的祈祷式观看导向。但所导向的不可能是对某种血亲或乡亲的记忆描绘,因为现代观念和生活方式,早已经在亲缘结构与身份认知、经验传承之间架起来了高墙,难以连接了。所以,他要激活的观看导向,其实是一种价值结构,可以在其中重新整理自己的新经验和理解,结构自己的生活之链。

每个分享故事的人都可以加入其中,增添自己的叙事,而不只是一个信息接收器。

©文章版权归属原创作者,如有侵权请后台联系

展评|王韩芳:Vera|香格纳北京

图片


艺术家何采柔个展"Vera"已于11月22日在香格纳北京空间正式开幕,展览将持续至2026年1月22日。作为艺术家在香格纳北京的首次个展,展览叙事线索从何采柔长期以来塑造的 "Vera" 的行为轨迹延伸,通过影像、绘画与雕塑等媒介,建构出一套多维度的观察系统,探索日常生活流动中的不确定状态。

本篇推送将分享王韩芳的展览文章,共计2395字,预计阅读时间约10分钟。

Vera

文/王韩芳


Vera是?
客观来说,Vera是时值壮年的女性,是一个演员
艺术家说,Vera是一个角色与容器,是承载与转化她的创作动作的媒介
在艺术家的创作里,Vera总是面无表情,穿着白色衬衫与黑色长裤

图片

何采柔个展《Vera》展览现场 | 香格纳北京 | 2025


在香格纳北京个展「Vera」中,何采柔延续她一贯的创作脉络,将当代人微小的日常动作与姿态自生活原处剥离,以殊异化的方式转叙。她通过影像的镜头语言、剧场性的现场调度,重新为这些动作赋形,并在意象间操作物件所挟之符号与象征,情境—物质化那些看似平凡的瞬间。观众步入展场时,会感到一切既正常又违和。因为,在现实的孔洞中艺术家以作品设下诱饵,暂时挪走原本的秩序,贴上她的版本的现实。通过既是艺术家分身、亦是社会身体投影的Vera,观众在艺术家创造的现实与想象之间穿梭,将内在的心理意象连动于艺术家「劫持」的角落之间。

任何片段的日常皆同时拥有表象的存在与内在意含的联想,现实与幻想是并行不悖的。


I 诡计:理性化的日常动作

图片
图片

何采柔个展《Vera》展览现场 | 香格纳北京 | 2025


典型何采柔作品的场景:一个干净且功能单纯的中性空间,Vera于其中进行差异化的日常动作,镜头局部精心取景,营造出轻微如蚊子咬了一口般的不适。展出新作系列《Before it Happens》中,Vera于生活空间中擦拭、梳妆、熨烫,正如一般人再寻常不过的日常行为。Vera几乎不具鲜明个性,只保留功能性的外观。在作品中艺术家要求她专注于平凡的日常,而非更具「生产性」的行为。何采柔说,「我邀请演员把这些日常动作摆慢来拍,完成后我再加速回正常」。

但,为什么要先放慢、然后再加速回正常呢?这个技术/艺术性的选择其实指向作品的核心问题:日常时间具有双重尺度。我们在「新陈代谢式的自然时间」与「西式时钟发明后的社会时间」中度过每一日。而这两种尺度在生活中又以「复杂」(complex)与「繁复」(complicated)两种样态分布。「繁复」的日常,在计数的标准下,就像一份火车时刻表;而「复杂」的日常,模糊且充满互动与多层次意义,像是派对中的邂逅与一场对话。

当代社会中个人的生活权重,建立在高速技术发展与资本集中的基础建设中,而「复杂」与「繁复」分别代表两种完全不同的建构方式。当「繁复」被用来模拟「复杂」,就彷彿电影《未来学大会》(The Congress)中,演员被数字化,以扫描及动作捕捉去复制人类情绪与表情。生命经验正被模拟、转换为另一种存在形式。


图片

何采柔个展《Vera》展览现场 | 香格纳北京 | 2025


回到何采柔的作品,Vera作为社会身体的投射,反应出日常行为中社会劳动与活动的标尺如何在个人身体上留下刻痕。艺术家藉由时间操作进行一场细微的戏法,让现实的表层看似一切如常,却在排练与拍摄的现场生成一个模拟剧场:Vera动作越慢,重量越大。每一次擦拭都像一次对抗,对抗时间,也对抗惯性;Vera动作越慢,信息越多,每一次熨烫都像一次逃逸,逃逸计量时间,也逃逸物理规范。加速的过程是一种瞬间的标准化,是精致的数位技术操作「繁复」的建构方式,赶上(弭平)秩序常态(错误),同样的手法也在此次多件展出的作品中不断重演。


II 视线:在第一与第二人称之间跳跃


再换一个角度来说,除了Vera在前场与后台之间的动作调度外,Vera与镜头的关系也深具表演性。局部特写、镜面反射、角色置中等元素,使观众的视角不断在第一与第二人称之间跳跃:镜头不只捕捉Vera,也把观众拉进画面中,同时又透过影像中的镜面,把你推回影像外对望。若将何采柔视为走出银幕的电影导演,除了她擅长的营造现场情境外,他更在作品与观众之间建立了一种复杂的对望关系,并于装置的层面重新分配主体的位置:藉由影像高度、镜面距离与物件标高等空间参数骇进现实角落,精确地唤起观者的身体记忆,使观看本身成为一场回应邀请的表演性事件。

图片

何采柔 | Before it Happens_Tremble

平板电脑于不锈钢框架、木桌 | 2025 | 截帧

图片

何采柔个展《Vera》展览现场 | 香格纳北京 | 2025


比如,在《Before it Happens_Tremble》中,影像运作于一面日常梳妆镜内,模拟使用者日常观看的距离与视线,暴露出某个上午、一张桌前、当代人「进阶外表」的现场;而在《Before it Happens_Snow》中,艺术家刻意将摄影机置于画面中央,把影像空间一分为二,使主观视点与对望角色在其间交错。何采柔的动态影像语法及修辞,相较于叙事窗口,或许更倾向被视作一种思考与凝视的对象。

图片
图片
图片

何采柔 | Before it Happens_Snow | 单路视频 | 2025 | 截帧


而若我们再从Vera身体留下痕迹的物件装置来看,当身体消失后,现场呈现的是个曾经发生过事件的空间。观众的感知经验会从对映式的「观看身体」转变成「填充式的第一人称身体感」,一种主体重新占据空间的具身性。艺术家在这里将时间、空间与运动的影像物质化,邀请观众并非介入艺术家拾取的影像,而是以视觉与心理意象「进入」那个瞬间。


图片

何采柔个展《Vera》展览现场 | 香格纳北京 | 2025


在这种去除影像矩形框架、弱化拍摄者存在的情境中,带有表演意味的局部特写则强调了「经验」与「动作」本身的存在。观众彷彿忽然获得一种第一人称的具身经验,日常动作不再是被镜头攫取的对象,而转化为眼前的感知事件。这种「手动式」的影像操作提供了一个开放性的入口,让无意识动作与环境之间的交互关系被重新框出。某种程度上,这个系列将何采柔作品中关于「日常动作」的探讨再次细致化,更多关注指向「行为」(behavior),而非「行动」,即那些在知识与自主意识之外、由身体自发运作的日常机制。


III 艺术家的意图


何采柔说,她是一个日常生活观察家,她注意人们细微的动作变化。但我觉得,再准确的来说,她在意生命的表现形式、透过影像的显影与思考的凝萃,观察日常如何生成形象与意识。她的作品始终象是一种「微」荒唐的日常审视,观看被塑形的欲望、被调度的劳动,被自然化的权力;质疑那些被编码、可预测、可管理的生活节奏与感知结构,包括时间、动作与情绪的运作方式。

图片
图片
图片

何采柔个展《Vera》展览现场 | 香格纳北京 | 2025


但我觉得,她也不是一个意图成为社会行动者的艺术家,她更接近一名当代生活的研究者,关注自由意志的边界、技术发展与人类行为之间的未知想象,以及对逝去经验的浪漫重现与保存。在此次展览中,这样的思考在不同节奏中不断重现:动作被重演、影像彼此模仿,秩序与逃逸交错,节奏在控制与释放之间摆荡。我想,我只能从个人与Vera的对望中,逼近艺术家的意图。也许,那是一种对于当代社会技术与结构下人类惯习的日常批判;又或许,那是对大量复制而缺失想象力与灵光以创造真实的召唤。

图片
图片

何采柔个展《Vera》展览现场 | 香格纳北京 | 2025


如果,

Vera是作品与外部世界之间的门槛,

那么,

我们在Vera的身上,

看见了什么

图片

何采柔 | Code #1 | 影像装置 | 2025

关于作者

图片

王韩芳,独立策展人、文字工作者,目前工作及生活于台北。

王韩芳关注当代生活的表征,思索相关的生命经验变化其来何自,并进行相关方向的假设与研究。核心兴趣在于思索科技、文明及知识发展如何带来人的重新定义及人与外在关系的重整,同时也思索技术作为一种社会基础结构,将如何影响个人的感知经验、主体性建构及未来的群体生活与社会想象。

2019年获补助驻地美国纽约Performa19双年展台湾馆Curatorial Fellow,也曾于2020年参与台北双年展“你我不住在同一个星球上”公众计划(公众计划策展人:林怡华)。近期策展计划包含:2022年“主题乐园幻想工程挑战费”(台北当代艺术馆)、2021年“大象奏鸣曲:王雅慧个展”(台东美术馆)、2019年“即溶生活:未来记忆的想像”(MoNTUE北师美术馆)、2018年“离线浏览”第六届台湾国际录像艺术展 助理策展人(许家维、许峰瑞双策展,凤甲美术馆),以及与艺术家张恩满在第十五届文件展合作的“蜗牛的漂浮系统——入侵计划”(合作者:张恩满、邹婷,德国卡塞尔,2022)。

©文章版权归属原创作者,如有侵权请后台联系

筑光构影:夏禹的绘画之源|策展人评论

图片

图片

▲“夏禹:呼啸而过”展览静场,蜂巢 | 北京,2025.11.8-2025.12.10

Exhibition view of Xia Yu: Speed of Light,Hive Center for Contemporary Art (Beijing)

筑光构影:夏禹的绘画之源

文 | 于非

I . 光的旅程

在物理的维度中,光的速度无疑是难以企及的;而在绘画的世界里,光的行进却极为缓慢——萦绕于圣像周身的光芒历经千年才得以降落人间,经由对王公贵族的照拂,最终为芸芸众生所共享。

夏禹所画皆是与他同时代的普通人,以及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寻常之物。平凡却有着让人熟悉的温度,恰如其分的妥帖刻画中不时夹杂着令人会心一笑的情节。凡人俗事,历历在目,以至于人们会不经意忽视,那个有着漫长而跌宕历史的光亦是夏禹绘画的主角。

图片

夏禹/ Xia Yu

家书/ A Letter from Home

2014

木板坦培拉/ Tempera on board

80×80cm

光,一早便停驻于夏禹画面深处那些时光片段的角落。日光透过窗口轻缓地划过少年微张的眼角,落在摊开的掌心。照亮那封来自远方家人书信的是维米尔式的侧面光,温柔的几乎要融化于空气。很快,光有了更加自主的意志,于画面之中不受约束地无端漫游。激变大约始于创作于十年前的《反射》。立于室内一角手持一块三角形镜面的女子承接着画面之外的未知光源,反射光线的走向显得有些急不择途,不尽然符合物理常识。同年,《举手的人二》中的两名男子站在一个相似却又不同的墙角,向着隐约带有侵略性的多重射线举起手臂,任由身体为其横向贯穿,与此同时,些许微妙的情绪伴随着异样的光芒浮动滋生。

图片


夏禹/ Xia Yu

反射/ Reflection

2015

木板坦培拉/ Tempera on board

150×100cm

图片

夏禹/ Xia Yu

举手的人二/ Hands Up II

2015

木板坦培拉/ Tempera on board

200×180cm

再后来,光一度收敛蛰伏起来,化作不同形状或颜色之间相互接壤的边缘线,安静地见证着爱人之间的惬意时刻或三口之家的温馨时光。直到2018年,以《捡文件的人》为代表的一系列绘画集中聚焦于职场中的个体与群像,办公空间的室内光源并未在画中出现,却在落地窗与金属墙面的漫反射中倒映出纵横交错的四散光线,将画面空间一再打碎、区隔。在夏禹接下来的数年创作中,画中人或许不断出入于不同的生活场景,不论是身穿休闲还是职业的衣着,扮演自己亦或是某段情感、某个社会关系中的角色,未名的光斑都如同烙印般长久地留存其间,在白昼与暗夜里一同跃动闪烁。

图片

夏禹/ Xia Yu

捡文件的人/ File Picker

2018

木板坦培拉/ Tempera on board

220×200cm

如今,光的存在俨然成为画面不可分割的主体。《呼啸而过》中的青年置身于开往未知方向与终点的地铁,带有速度感的光束构筑起移动的矩阵将其笼罩。看似寻常的某一天、某一刻与夏禹所敏锐捕捉的对于现实处境的觉察在此重叠交错。当代城市生活无疑被各色人造光源所包裹:列车的信号提示灯,幽深隧道中的广告灯箱,移动终端的电子屏…画面中的光看似有着具体的来源,却又不尽然如此。

图片

夏禹/ Xia Yu

呼啸而过/ Speed of Light

2025

木板坦培拉/ Tempera on board

170×150cm

一直以来,夏禹任由绘画平行于时代生长,而绘画的历史与社会的进程、科技的更迭向来紧密交织。如同透纳的雾光穿透第一次工业革命的蒸汽与煤烟,莫奈画中的光影塑造与色彩对比受惠于当时光学理论的新发现,霍珀用灯光照亮经济危机与战后城市夜晚的角落,夏禹亦在将光与极速变化中的当下之间建立某种恰切的交互关系。画面里一再出现的几何光体或许已不再是任何现实光源的化身,而是尚未被全然理解、适应与消化的信息智能时代的现实图景。当此刻已无法在旧日的回忆里寻找应对的经验,光便不再是能够被浪漫化处理的飘渺氛围,而是携带着现实棱角的坚固实质。

II.流动的世界

跟随时代的迁移,光的形变,早年画中的小镇青年已然蜕变为当代社会的中坚。夏禹在跨越时间的人流中不断搜寻与追索的目光显然不是纯然纪实,而是作者式的,是带有取向性地在刻意瞄准和放大一些个体与瞬间。乍看之下并无特别之处,像是不常翻动的记忆深处的旧识,或是街角路旁的匆匆一瞥,亦或是社交媒体上熟悉的陌生人。他们的面目细腻而模糊,平静而不出挑,是通过看似不经意的自如控制力与不断衡量和反复平均之后所描绘出的最大公约数。夏禹试图用绘画的高光去照亮的,正是一个属于普通人的时代。

图片

夏禹/ Xia Yu

光芒涌入三/ Incoming Light III

2024

木板坦培拉/ Tempera on board

240×200cm

夏禹回避用绘画叙述过于波澜壮阔的社会变革与历史拐点,入画的无非是平常人的事业与爱情,奔波与闲适。夏禹以平视或带有微微的仰角为原本渺小的个体绘制巨像,因为他相信平凡与崇高本就相互兼容。于是《光芒涌入三》中那个想必因不堪重负的工作而打起盹来的中年男人终于在此刻短暂地卸下防备,在纵横穿梭的金色余晖中,成为了夏禹口中那个“疲惫的英雄”。时代总会不断涌现“新青年”,正如在《向爱情出发二》里的年轻身影,在刚刚落脚的大城市中或许尚未拥有更加高级的代步工具,却丝毫不妨碍他迎着春光奔赴微小而确实的幸福。

图片

夏禹/ Xia Yu

向爱情出发二/ Setting out for Love II

2025

木板坦培拉/ Tempera on board

240×200cm

从这一点上来看,夏禹或许不是阿甘本所定义的“标准”的“当代人”,未曾紧紧凝视自身所处时代中“隐秘的晦暗”。夏禹以他一贯的温和姿态站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间或调侃,却从未求全责备。在一个极端情绪的宣泄不断冲破理性尺度的时代,他由衷地看重并践行用微乎其微、日复一日的具体,去面对宏大的不确定性,通过绘画持续发现和收集一个不完美时代的微光。

图片

夏禹/ Xia Yu

2025年某日/ One Day in 2025

2025

木板坦培拉/ Tempera on board

200×160cm

古语有言:“来世不可待,往世不可追也。”夏禹不断借画中人的目光,在绘画的自由时空中无限接近那注定无法返回的过去和不能预知的未来。《2025年某日》与《站在门前》隐约构成了一组时间纵深上的对照,人物被共同置于以门为界限的空间关系,前者扭头向门的另一端回望,后者则直面门前所敞开的即将踏足的未知旅途。浮动的回忆光斑中填满了串联起来时路的人生缩影,似乎在提示着:过去并未远去,当下不只一瞬,而是无数个过去时刻的绵延叠加。

图片

夏禹/ Xia Yu

站在门前/ Standing in front of the Door

2025

木板坦培拉/ Tempera on board

240×200cm

背影人物在夏禹各个阶段的创作中并不鲜见,在早年频繁出现于刻画两性关系间的微妙对峙,亦存在于对日常出行瞬间的捕捉记述。而此刻《站在门前》里那个平平无奇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却在无形中与弗里德里希所塑造的立于山巅云端的旅行者奇异重叠。它微妙地偏离了夏禹所一贯营造的日常氛围,释放出征服的愿景与决心。所不同的是,弗里德里希令观者身临其境地共享了与旅行者别无二致的广阔视域,而夏禹选择有意识地遮蔽观者的视线,埋下伏笔,让画中这个对于自身与社会双重未来的建造者先行一步打量到明日的轮廓。

III.永恒的时间

在夏禹围绕当代人所展开的绘画中,始终存在外在时间与内在时间的隐形交界。涌动多变的外部现实、社会时钟的紧迫节奏,与跳脱日常的短暂出神、静如止水的独自冥想,一同构成画面深处亦动亦静的内在张力。这种时间的张力无关身处室内还是户外,不论面对工作还是生活,都恒常存在。《细雨池塘二》精确捕捉到一个切中当下的休闲消费场景,越发繁忙劳碌的都市人被鼓励用更加精致时兴的消遣方式抵御倦怠。当细雨不期而至,人略带踌躇地立于孤岛般的小小桨板,精心构筑的休闲活动被真实自然的介入搅扰。而此时,若凝神观看化身白色光线的雨注将天空与水面相连,物我两忘只在顷刻之间。

图片

夏禹/ Xia Yu

细雨池塘二/ Drizzle and Pond II

2025

木板坦培拉/ Tempera on board

240×200cm

澄净的水光、碧透的涟漪,皆因夏禹所一直延续且日臻成熟的坦培拉技法而鲜活立体。间接性的绘画方式让坦培拉天然地成为了承载时间的媒介。作为众所周知的西方古典绘画技法,经过夏禹个人化的当代转译后的坦培拉,似乎与东方美学之间有了更加密切的亲缘关系。夏禹一早便在坦培拉与中国传统工笔画之间察觉到隐秘的内在通路,并由此建立了他独特的绘画坐标,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不断调试、深化。夏禹所沿用的工艺繁复的坦培拉有着与工笔淡彩极其相似的积染套色的绘画方式,由浅至深层层铺着调和了胶质的矿物与植物色粉,缓慢积累和培植时间的痕迹。

图片

夏禹/ Xia Yu

二十四品-穿过风暴

Twenty-four Styles of Painting-Through the Storm

2025

木板坦培拉/ Tempera on board

200×200cm

夏禹对于传统的继承、延展与化合远不止于绘画技法本身。面对他最新的静物绘画,夏禹特意援引清代画家黄钺的画论著作《二十四画品》为其命名,而这无疑是对更加久远的谢赫六法的接续与致意。中国传统绘画向来以气韵为首,恰恰在于其关联了纯粹技法之外的哲学思维和美学素养。在夏禹通过绘画开启的对文化传统的内在溯源中,他已然无限接近穿透时间的精神气息。

图片

夏禹/ Xia Yu

二十四品-青绿观

Twenty-four Styles of Painting-Blue-green Landscape

2025

木板坦培拉/ Tempera on board

150×120cm

静物自始至终与人物一同生长于夏禹绘画深处的纯净柔光之中。早年的瓜果与盆景、茶水与空杯以贴近实物的大小被质朴地刻画,可被感知的人的痕迹与生活的余温渗透其间。如今,被逐渐放大直至超越现实尺度的静物已然从具体的生活脱出,具备了超然的生命轨迹。当瞬息万变的时代光芒涌入画面,穿透枝叶,它们在自治的时间维度里,“也无风雨也无晴”。

©文章版权归属原创作者,如有侵权请后台联系

访谈|郭兆霖:“ 何谓自我?自我即过去、现在,还有对于即将来临的时间、对于未来的预期”。

◆郭兆霖- G

◆可以画廊 – K

K:在您的创作中——碎片构成整体的绘画方式像是“数据库中的图像切片”,这种绘画方式是怎么产生的?

G:这个方式源于一次偶然的尝试。大概在2023年夏天,我还在读研,用一个手机App扫描我的房间,它可以通过摄像头生成一个3D模型。当我将这个模型的工程文件导入电脑的建模软件后,我看到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景象:我房间里的所有物体桌椅、书本、杂物都被解构成无数个细小的碎片,密密麻麻、无序地平铺在一个灰色的背景板上。这完全颠覆了我们通常的视觉经验。平常我们看一个房间,视线是聚焦的、有主有效的;但这个“数据库视图”强迫你同时看到所有信息,它们失去了原有的空间关系和逻辑关联,像一片信息的星云。这种“信息过载”和“熟悉的陌生感”瞬间吸引了我。我发现这些碎片本身携带了原始物体的质感、颜色和光影信息,像一个巨大的素材库。我开始思考,能否利用这些碎片,按照我自己的意志去重新“拼贴”出一个全新的、有意义的图像?这就是我这种绘画语言的起点。

图片

分解的建筑 1 

2023 

布面油画

150 x 120 cm

K:作品《入侵》有一种明显的情绪性,您希望从画面中观者能感受到的是一种暴力性、紧张感,还是另一种隐喻性的“进入”或“突破”?

G:我更倾向于后者,一种隐喻性的“进入”或“突破”。虽然“入侵”一词天然带有暴力性和紧张感,但在我的设定中,这种力量不完全是负面和破坏性的。它更像是一种不可抗拒的新要素、新系统或新视角的强行介入。它可以是对固有平衡的打破,对僵化秩序的挑战,或者对个人内心舒适区的刺穿。这种“入侵”会带来不适和紧张,但它也蕴含着改变和新生的可能。我希望观者感受到的是一种强烈的动态关系,一个旧有状态被打破的瞬间,至于这个“入侵者”最终带来的是毁灭还是重构,是一个开放的问题。


图片

入侵

2025 

布面油画

80 x 100 cm

K:为什么作品叫《正确洗手法》?画面中双手被泡沫覆盖,却充满了各类碎片与物件,为何将这些物件嵌入皮肤与泡沫之中?画面中具象的双手跟碎片构成的“手”有着什么样的关系?

G:这个名字源于一种带有悖论性质的思考。灵感部分来自电影《飞行家》中主角因强迫症不断洗手至破损的情节。我在想,如果方法是绝对“正确”的,为何会导致自我伤害?“正确洗手法”于是成了一种反讽,指向那些我们视为理所当然的、用于“清洁”和“规整”自身的行为准则。画中的泡沫代表着清洁行为本身,但泡沫之下覆盖的,却不是污垢,而是嵌入皮肤的各种生活碎片和信息物件。这暗示我们试图清理的,恰恰是构成我们自身的日常经验和外部信息。那双具象的、正在清洗的手,是执行“规训”的主体;而那个由碎片构成的“手”,则是被清洗、被规整的客体,即那个由无数外部信息构成的“另一个我”。它们的关系是“清理”与“被清理”、“规训”与“被规训”的关系,探讨的是我们如何在试图净化自我的过程中,面对和处理那个无法剥离的、由复杂经验构成的自我。

图片

正确洗手法 

2025 

布面油画 

160 x 110 cm

K:画面中的人物由大量异质碎片拼成,呈现了一种放松、躺卧的姿态。人物被麻绳固定悬吊在“世界树”上,如同被托起或被展示。这个姿态意味的是?

G:这个姿态意在表达人物看似放松,实则被麻绳固定和悬挂,这表明他的“存在”和“姿态”并非完全自主,而是被一个更大的系统所支撑、固定和展示。由异质碎片构成的身体则强调,这个“自我”并非天然完整的统一体,而是由无数来自外部的、不同质的文化、记忆、社会关系碎片所拼接而成。因此,这个躺卧的姿态,表达的既不是完全的安逸,也不是受难,而是一种平静的“被审视”状态。它意味着:看,所谓的“我”,就是这样一种被各种力量编织、悬挂起来的,由碎片构成的集合体。这是对“自我”本质的一种冷静揭示和追问。

图片

地图树

2025  

布面油画 

160 x 330 cm(三联)

K:画面中央的“树”既像树冠,又像浮岛,结构复杂多层。您为什么选择让这棵“树”置于水域中?

G:这棵“树”的形态,是通过并置与重组大量卫星地图,本身指涉着山川、河流、植被等地理信息。它呈现为一种“树中有树”的无限循环模式,通过技术性的观察工具来分解世界,并在此基础上主观地重构一个“自然”的意象。这个被重构的意象本身就是一个复杂的、内循环的系统。将其置于水域中,是基于对“水域”作为一个阈限空间的考量。这片水域没有明确的物理或视觉边界,它不属于典型的河流或海洋范畴,而是一种介于之间的、未定性的状态。

K:《两种方式》中锤子、各种钉子形成的螺丝刀,两者是不是在某种意义上喻义了社会和人之间的关系?

G:非常准确。这幅作品正是对社会与个人关系的隐喻。锤子代表一种直接的、强有力的、不容置疑的塑造方式,它是一种显性的敲打与规训。而由各式各样钉子组成的螺丝刀,则代表另一种更精细、更隐蔽的整合方式:通过旋转,将一个个独立的个体转化为一个整体工具的一部分,从而失去其个性,共同服务于“拧入”某个系统的功能。这两种工具喻义了社会对个体施加影响的两种基本模式:一种是显性的暴力或压力,另一种是隐性的、通过制度和文化将个体“规训”为系统螺丝钉的整合方式。它们都是强大的力量,以不同的方式塑造着人与社会的关系。

图片

两种方式 

2025

布面油画 

30 x 15 cm

K:画面中蛋壳重叠成了一个封闭的圆形结构,看似轻脆却形成某种“禁区”。您为什么选择蛋壳作为构图的核心材料?

G:选择蛋壳,源于它是我个人日常生活中最具体、最重复行为的剩余物。我每天规律地吃三个鸡蛋,蛋壳是这种日复一日惯性的直接见证。蛋壳本身是轻脆的,象征着习惯的看似无害。但当它们被大量收集、重叠成一个封闭结构时,就形成了一种看似脆弱实则坚固的“禁区”。这个“陷阱”不是别人设置的,正是我自己日常行为的累积结果。它隐喻着我们每个人都被自己日复一日的生活方式、思维习惯所塑造和禁锢。这些惯性因为其日常性和重复性,显得微不足道,但长期累积后,却会构成一个难以突破的、无形的边界,将我们困在其中。这就是一个关于“习惯的陷阱”的寓言。

图片

陷阱 

2025 

布面油画 

80 x 100 cm

图片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图片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K:《尖锐与燃烧》中黄绿色的星星点点是什么?荒野气息的器具碎片构成了画面的视觉中心,燃烧的火焰是对原初的追寻还是回归原初的本能?

G:那些黄绿色的星星点点是透过茂密森林缝隙洒下的阳光光斑。关于燃烧的火焰,我更倾向于理解为一种对生存本能的直面和唤醒,而非浪漫化的“回归原初”。在现代社会中,我们对热量(燃烧)和工具(尖锐)的基本生存需求被工业文明轻易满足,以至于被遗忘。我将场景设定在具有荒野求生意味的环境中,是想剥离这些现代便利,直接面对人最基础的需求。火焰在这里不是怀旧,而是生存的必需。在画面那个像“盒子”一样半封闭的空间中,这团火焰是对被我们遗忘的、关于温暖、庇护和利用工具求生之本能的强烈提醒。它是一种在禁锢中对生命韧性的肯定。

图片

尖锐与燃烧

2025 

布面油画 

100 x 80 cm

K:博尔赫斯《另一个人》中作者与另一个自己相遇并进行了探讨,而在您的作品中,两个不同时代碎片元素构成的博尔赫斯的手为何相汇于一张“美钞”上? 

G:这件作品的灵感直接源于博尔赫斯小说《另一个人》的一个漏洞。在小说情节里,年长的博尔赫斯用一张美元钞票向年轻的自己证明他来自未来(1969年),其隐含的前提是钞票上印有年份。然而,现实是美元钞票上并无印制年份,在作品完成的几个月后有人告诉博尔赫斯美元上没有印刷年份。我刻意将这个“漏洞”置于画面的核心,其寓意超越了将美钞简单视为资本符号。我们赖以构建自我认知、确证时空位置的信物与证据,本身可能就是不稳固的,甚至建立在一种无心的谬误之上。美钞在这里,成为一个不可靠的、却又是剧情关键支点的“时间证物”。

图片

另一个人

2025 

布面油画

100 x 80 cm

K:对于今后的创作有什么样的想法?

G:我的核心想法是“保持追问,避免重复”。我会继续基于当下的感受、困惑和思考进行创作,但会非常警惕陷入某种固定的模式。这次个展梳理出的方法是一个阶段的成果,但我不想把它变成一种可以无限复制的风格。把每个作品都视为一个独立的、需要解决的新问题。我可能会更多地从其他学科、从不断变化的社会现实、甚至从我不熟悉的领域中寻找新的刺激和启发,让作品能持续地提出真问题,而不是提供确定的答案。关键在于,让创作始终是一个“发生”的过程,而不是一种“生产”的流程。


关于艺术家 


图片

郭兆霖,2000年出生于辽宁省盖州市。2025年硕士毕业于鲁迅美术学院油画系。他擅长利用观察世界的特殊视角去拆解、重组事物,用绘画的方式建立新的图像,形成迷幻独特的视觉效果。碎片化的图式打破常规的叙事方式与透视效果,以一种理性又自由的视角去质疑惯常的感官,对空间与形式之间的关系进行发问。

他的个展有“另一个人”,可以画廊(合肥,2025)。他参加的群展有“何以为家”,广州美术馆(广州,2025);“崭新的建筑,具象盘踞在每一个楼层”,可以画廊(合肥,2024);“艺术命题”,山上美术馆(大连,2024);“小联展”,鲁迅美术学院美术馆(沈阳,2023);“丛生”,中国美术学院(杭州,2022)等。参加的艺博会有“ART021 上海廿一当代艺术博览会”(上海,2025);“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北京,2025)。

©文章版权归属原创作者,如有侵权请后台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