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纳上海“纸里行间”开幕现场
传播学和媒介学家约翰·杜汉姆·彼得斯把纸张视作压缩空间的媒介，它“便于携带，可以将远距离范围内的各个不同的点压缩起来”。如同望远镜延伸了人类的视线，电话增强了人类的听觉，纸张也曾使得人的思想、情感逸出肉体的限制，完成存在形式的转化和超越。马克·麦克卢汉媒介理论强调“媒介即讯息”，在漫长的历史时期内，纸张作为占据主宰地位的媒介，推动着社会的变革和文化的演变。然而纸张对于人类的意义还不止于此。
人类艺术的诞生常被视为由洞穴壁画肇始，祖先在黑暗深处以原始绘画述说着古老的动物、狩猎场景和神秘符号，伟大艺术也往往从草稿开始。随着纸张的发明，由岩石到纸张，艺术创作逐渐变成便携的、流动的、轻盈的，而载体的变化也影响着艺术内容和形式的演进。
上世纪末，德里达曾经忧心纸张的命运。他引用巴尔扎克的《驴皮记》，说像那张写着阿拉伯文字的神奇驴皮不断缩小一样，纸也在不断变小和衰微。他所担心的一切在今时今日已经成为现实一种，传统的纸张在信息传递中逐渐失去主导地位，它所扮演的重要角色，连带着构筑于其上的种种思想文明景观（书籍、报纸、杂志）的荣耀地位，都成为昨日回响。
脱去讯息载体之王的冠冕，纸张是否仍可以另一种面貌延续它与人的交集？
香格纳上海推出的群展“纸里行间”汇聚了24位/组艺术家以纸为媒介的多样创作，以“纸里行间”为主题，展览邀请观众任意漫游六个相互平行的篇章，揭示纸在艺术家创作中既是自然材料、图像凝练，又是叙事载体的独特修辞。
群展“纸里行间”展览现场
哲学家梅洛·庞蒂主张艺术创作以身体的能感和可感的统一为前提。在艺术活动中，艺术家的身体通过观看和行动，让事物环绕在其周围，“事物成为身体本身的一个附件或者一种延长”。以纸为对象，纸张的质感、厚度和纹理成为表达的元素，与艺术家的感官相融合，创作的过程中，纸和艺术家的身体交织出一种超越物质的联系，成为灵感和情感的载体。纸张亦可以作为视觉和触觉的延伸，连接艺术家与观众，构建起一种独特的沟通方式。
在这个信息飞速流逝的时代，这场展览如同一次时间的停滞，24位艺术家的纸媒介作品呈现出一场无字的对话，让我们看到纸张依旧肩负着独特而珍贵的使命。纸媒介的选择不仅是技术的决定，更是艺术家们一种深思熟虑的艺术决策。
群展“纸里行间”展览现场
褶皱是纸的一次变形，使其由平面走向立体，不再受限于静态存在，这过程如同思想从单一维度中褶皱出更为深邃的三维空间。液体渗透是时间与空间的交融，如同思想穿越时光的边界。鞭炮爆炸象征创意的迸发，纸瞬间被推向更宏大的维度。纤维脆化则对脆弱与坚韧进行辩证思考，纸以柔软的本质迎合变迁的挑战。纸不再是被动受体，而是主动融入对抗和融合的过程。褶皱亦是时间的显影。
浦捷《一堆好运 No.2》，2014，鞭炮纸、丙烯及胶水，146(H)x123x4cm
艺术家汤国在作品《大江东去》中尝试打破艺术本体与创作材料间的常有关系，将艺术创作的结果呈现为无定形的过程。纸张被异化，被还原为植物纤维，在外力的引导下变得更为丰富。这种超越物质边界的创新，使纸成为活动、变幻的存在，深化我们对物质与形式关系的思考。纸的褶皱不仅是物质的演变，更是对创造力、变革和突破的哲学启示。纸如同思想迸发新可能性，超越原有限制，勇敢拥抱未知。
汤国《大江东去》，2008，亚麻布上综合材料；植物纤维，92(H)x162cm
每一张纸都是思想的试验场，艺术家在其中探寻灵感的深度。纸，如同哲学的脉络，记录着人物的情感与物象的存在，将那些无形的思考之线，化为可见的线条。纸上的画笔如哲学的观照，将抽象的思想转译成形象的语言。正如塞尚所言：“艺术是一种个人化的统觉”。人物在纸上被具象或抽象地勾勒，物象在画布上得以呈现，被观看使对象成为自身，显现出脱离虚空混沌的坚实的物质性。这种转换，不仅是技术的实践，更是思想在物质世界中的显现。它承载了一次次对人性、世界的思考，使抽象的哲学思维得以具象化。纸上的艺术品呈现出一种对人生、存在的哲学探求，将思维的复杂性化作简洁而深邃的图景。
梁绍基《床》，2010，纸上丙烯，28.5(H)x40cm
李山《莲花》，2003，纸上铅笔、水墨，111(H)x223cm
纸上的抽象作品，当“文”与“墨”的文化意义被解构，化为图像符号，它们脱离了传统的语言框架，超越了表面的字形和线条，抵达了更为丰富的信息维度。在申凡的最新作品《标点-24-001》中，报纸作为纸上书写的传统象征，脱离其原有的观看/阅读语境，融入于新的形式和色彩，不再受限于语言的约束，而变得自由漂泊，超然于文化的传统边界。“文”与“墨”赋予的文化内涵剥离，使得纸媒介成为一种更加开放的信息载体，引导观者走向更为丰富、更为抽象的信息层面。
申凡《标点-24-001》局部，2024，报纸上丙烯，6(H)x6cm (x 8 pcs)
丁乙《花样册》，2017，折页本上彩铅
展开尺寸 32(H)x598cm，折叠尺寸 32x23cm
在纸上的剧场，纸被构想为情境发生的二维舞台，宛如一部宏大故事的开端和局部。纸上的剧场是分镜头、是脚本，也是宏大故事的精彩序章。纸上的剧场不仅仅是创作者的画布，更是哲学的思辨场。每一张纸都承载着分镜头的可能性，每一次创作都是宏大故事的注脚。每一片纸都成为故事的关键一环。纸，成为情感和思想的跳板，将微小的瞬间构筑成永恒的故事。
群展“纸里行间”——“剧场”版块，展览现场
纸的制作通常源自植物纤维，如木浆、棉花，是对植物资源的利用，植物的纤维和细胞构成了纸的基本成分，使其具有独特的自然质感。“纸为植”将纸在一系列再现植物的创作中，使纸在自然本质之外，再次成为生命的延伸，成为思想和生命的共鸣。纸成为植物生长的土壤，每一笔每一点，都是生命力在纸上的延伸，纸成为植物的新的栖息地，这是一种对生命继续演进的象征。在这个意义上，纸成为一种具有生命属性的载体，艺术家通过笔触将植物的生长过程赋予了纸张，成为了一个与植物相互响应的空间。超越物质的边界，与植物共生共荣。
群展“纸里行间”——“纸为植”版块，展览现场
将创作拓展到画纸，艺术家以阻断、拼贴、延伸的手段将想象蔓延，使一瞬的瞬间在艺术的空间中得以永久，这个过程是对现实的解构与再构。图像是瞬时的凝固，而画纸则是无限可能的延伸。“续写”不仅仅是对图像的延伸——阻断是对瞬间停滞的解析，拼贴是对碎片化现实的重新构筑，延伸是对时间维度的挖掘。纸可以成为一个超越时间与空间的艺术领域，让观者感受到瞬间的现实在艺术家的思考与表达下，变得更为深邃与丰富。这是对艺术、时间、空间和人类感知的一次哲学性的观照。
香格纳上海“纸里行间”开幕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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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里行间
The Imagery Between Lines and Paper
参展艺术家：鸟头 | 陈晓云 | 丁乙 | 耿建翌
郭熙 | 韩锋 | 计文于-朱卫兵 | 蒋鹏奕
林恩·赫舍曼·利森 | 李山 | 梁绍基 | 刘唯艰
刘月 | 刘毅 | 浦捷 | 申凡 | 孙逊 | 施勇
汤国 | 唐茂宏 | 邬一名 | 杨福东 | 余友涵 | 赵洋
展期：2024/1/27 – 3/3
（周二-周日 11:00-18:00）
地点：香格纳上海，
上海市徐汇区龙腾大道2555号10号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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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作者
祝羽捷，写作者、策展人、文化学者，毕业于英国中央圣马丁艺术策展与批评专业，复旦大学艺术哲学博士候选人。曾策划“一间自己的房间II”、“隐喻与凝视”、“未来出走”、“柔者成承”、“雅努斯的界面”等当代艺术展，为2021年阿尔勒影展提名艺术家奖展；著有《万物皆有欢喜处》《世界从不寂静》《人到了美术馆会好看起来》《羽来信》等；译作有《哗众取宠》《文艺复兴人》《简洁如相片》等；主持并出品《ZHU在英伦》文化短视频节目，2018年曾被英国旅游局授予“中国区社交媒体影响力友好大使”；主持当代艺术播客访谈节目“艺术折叠”。2023年起，担任ELLE China文化-艺术顾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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