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访谈|夏小燕 × 刘泓睿:浪游者,在断裂的经验中重构连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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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刘泓睿及策展人夏小燕在“浪游者”展览现场,蜂巢·生成|上海

编者按:

展览 “浪游者 (In Drift)” 是艺术家刘泓睿在蜂巢·生成 | 上海空间的首次亮相,也是其国内首个个展。2000年出生的刘泓睿,成长轨迹跨越了深圳、香港与伦敦, 这种长期的“游牧”状态使他的创作呈现出一种在流动中不断破碎,又不断生成的视觉体验。

他不仅是一名画家,也是一个“显现者”。在刘泓睿的笔下,碎片化的都市经验、去主体化的身体元素与宏大的山水意象叠加,构成了一场关于“归属”的视觉博览。展览期间,策展人夏小燕与刘泓睿展开了一场深度对话,从他童年对“巨大世界”的感知,聊到他在日常生活中寻找的绘画定力,以及他在断裂的时代经验中,如何通过艺术建立自身的感知秩序。

夏小燕 × 刘泓睿:

浪游者,在断裂的经验中重构连续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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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浪游者” 展览静场,蜂巢·生成|上海,2026.3.13-2026.4.14

夏小燕(以下简称夏):

这次春节假期,趁着回家收拾书房的契机,我重拾了很多个片段的自己。回顾过去的25年,你觉得自己是由哪些重要的节点和切片构成?

刘泓睿(以下简称刘):

第一个印象深刻的节点是七八岁左右从深圳移居到香港上学。第二个节点是十六岁从香港去英国求学。回想过去的25年,我几乎一直处于流动和漂泊的状态。这样的经历让我不知不觉中对文化多样性,以及人的归宿等问题有所反思和考虑。

夏:

是否童年的经验仍然在塑造今天的你,你小时候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

刘:

有时候会回忆起小时候探索小区的经历,那个时候感觉生活的小区好大,几乎和我现在伦敦住的整个地区一样大,可能那时候身体和认知都小,觉得什么都大。小区里有花园、草木、小溪等,同时也有混凝土、高速公路的噪音所带来的未知,当时喜欢去这些地方冒险。回想起来,这段经历让我与自然有了羁绊。如今我还很喜欢探索未知的土地和文化。我小时候没有很确切的理想,只是活在当下,不过我应该是想做一个在自己领域里很厉害的人吧。

夏:

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习绘画,过程中有受哪些人的影响,什么时候逐渐确认自己想要走上职业艺术家这条道路的?你是否记得第一次真正被艺术触动的时刻?

刘:

十岁左右我开始在深圳的一个画院上课,学习素描等基本功,孙老师教会了我明暗交接线、透视,他非常善良有耐心。除了他,我爸也很会画画,他是美院出身,绘画功底非常扎实。而我妈会在家里书房里画油画,大多是类似莫迪利亚尼那种风格的自画像,能看到放到各处的玛丽颜料条。这些画作和挂在家里的别的画作可能都对我有着非直接的影响。

想做职业艺术家是在我心智逐渐成熟的时候,大概在本科毕业后来皇艺读研的时候(2021-2023年)。第一次被艺术触动应该是16岁左右在大英博物馆初次看到克林姆特和莫奈画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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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泓睿在威尔士探索山脉

夏:

我在观看和研究你作品的过程中的确有看到克林姆特和莫奈对你创作的影响,你当时被触动的点是什么呢?

刘:

他们俩的画触动我的点是对颜色的处理,看莫奈的画光看颜色就可以让我回味无穷,对光影的处理,重叠出来的颜色等。这类技法更是被波纳尔带到另外一种领域。克林姆特对图块独有的处理方式和让人眼花缭乱又不至于视觉超载的森林令我惊讶,可以说我被他的绘画精神所触动了。

夏:

是的,你作品中的色彩特别好,你觉得和什么有关系呢?

刘:

可能是因为伦敦的天气不太好吧(笑),关于色彩的处理,我采用非常随性的方法。我的脑海里有个固定的色盘,在绘画的时候要通过回忆和遐想把他们重现到画布上面,和我讲的视觉翻译相关。颜色的选择是一种利用潜意识和回忆把情感和经历重现的方式,这样而来情感与颜色会被放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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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

回看你的学习经历,你先后在中央圣马丁艺术设计学院、皇家艺术学院、伦敦大学考陶尔德艺术学院学习与创作,它们分别给你带来了怎样的创作方法、习惯与影响呢?

刘:

在中央圣马丁读本科的时候完全处于一个多方面实验和尝试的阶段。那时的学习环境提倡跨领域,我什么都想试:摄影、写作、装置,当然还有绘画。同时我高中的时候喜欢上了音乐和电影。之所以后来在本科我会拿着Super 8进行各种拍摄,学习了电子音乐创作,通过采样和DAW探索实验性音乐,给我的实验短片做原创配乐和创作一些独立的曲子。总的来说,这三年是积极、流动和充满实验性的。

在皇艺读当代艺术实践专业的时候也常常问自己:“我想给这个世界讲什么故事,带来什么?”当时总想拍电影,但总觉得内容还撑不起野心。后来接触动画创作,我发现那种通过颜色和图像去渲染宏大世界的自由感,是现实拍摄无法给我的。同时绘画也不用担心设备、跑场地和过于交际的生活方式。于是我开始从两方面重返绘画:我开始喜欢这种需要定力、耐性和时间来达成成果的创作方式,这也是为何我选择绘画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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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总觉得我对艺术的了解还不够,作为一个在海外的中国艺术家该如何定位自己?我熟悉海外的流派,但似乎还不够了解中国艺术史的语境。于是我选择去考陶尔德艺术学院进修一年中国当代艺术史,以求“文武双全”。这一年内,我不是在绘画就是在写论文,但更真实的是,我会赶着把论文写完,以便全心全意地进行绘画创作。

夏:

那随着你读完这一年的中国当代艺术史专业,你有哪些新的认识?

刘:

我接触到了中国当代艺术的多面性。通过导师对艺术史叙事的拆解,我开始尝试从社会性和个人经验的交织中去剖析创作。也是在这一年我开始对都市心理环境这个题材深入挖掘,去思考绘画与社会历史的互文关系。我很享受学术上的研究与写作,可我的内心始终偏爱着绘画创作,我更想在当代绘画的语境里,去实践这些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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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泓睿《现代教育》 2025 亚麻布面油画 90 × 90 cm

夏:

你有着在海外丰富的学习与生活经历,你觉得和国内有哪些异同?这次展览中有件作品叫《现代教育》,我们或许正好可以就作品聊一聊你的感受。

刘:

我始终觉得教育和学习很重要,比起教育体系的异同,我更看重个体是否保持着接触生活里新的体验和知识的开放心态。我觉得创作的路程里,重要的东西并非是学校里老师教的东西,而是通过反省自身经历而产生的知识和智慧。

《现代教育》里面主要在探讨的是城市基建与跨时代知识传播的关系。我一直在思考,当知识的传播变得像流水线生产一样时,人该如何逃逸出固定的体系,去创造出真正“新”的东西?

夏:

这次展览更多的作品,关涉了城市与风景,你觉得你所关心的主题,和你成长经历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行走与移动是否构成一种方法,它们如何塑造你观看和理解世界的方式?

刘:

我觉得城市和风景于我成长的经历有着非常密切的关系,就如之前提到的童年的回忆。这种亲密、淳朴的的经历是最真实的,也是最好与最容易通过无修改和删减的方式以视觉语言表达出来的题材。当一个人处于不停移动的状态时,精神世界最容易受影响,不管是新观念还是新风景,都是灵感的一部分。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分裂性,一种求根与归宿的执念。对于我来说,重要的是睁大双眼去看,去体验行走中的风景和活在当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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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泓睿《尘界》 2025 

亚麻布面油画、油画棒以及丙烯 200 × 180 cm

夏:

“如何与自然共处”和更广泛的“如何与差异共处”这一问题,始终贯穿于你这个系列创作之中,你可以具体谈谈你是怎么通过创作,不断反复推演与深化关于这个问题的思考呢?

刘:

“如何与差异共处”是贯穿我生活和创作的脊柱。生活里充满了文化、经验与记忆的差异。在伦敦这种多文化共存交融的城市中,差异更被放大。即便如此,我还是洞察到许多拒绝对话和封闭自我的体验。我想提倡的是一种文化共融性,一种互相理解、尊重并共情的思绪。如同不同立场的人看到同一幅画,能从中发现共鸣,这是我想通过画作带来的。

在我的绘画语言中,画布的视觉空间被用来承载差异。通过笔触与色彩的叠加、重叠与分裂,我试图将差异转化为可见的形式,从而直面日常经验中的差异,而非对其加以忽略或否认。这一过程与我在绘画中进行的“视觉翻译”同步展开:为了显现差异中的某种共同性,我通过重复与叠加,对主体的记忆与经验进行去主体化处理,使其在图像中获得新的生命力与生成性。

对于与自然共处的命题,我尝试在物理与空间层面上将建筑与大地进行融合,通过再现而表达出面向未来的叙事可能。我试图让建筑在土地中分化、增殖与碎裂。这一过程也回应了都市生活中的心理状态,在繁忙与高度密集的城市中,情绪与思想的碎片化与沉积几乎成为一种常态。在《都市山谷》中,人物呈现出“去主体化”的碎片状态:有人泡在澡盆,有人漂浮在幻觉的床垫上,也有人疲累地靠在废墟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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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泓睿《都市山谷》 2025 亚麻布面油画 140 × 12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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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泓睿《都市山谷》 局部图  滑动观看

刘:

随着系列的推进,我开始尝试对建筑“外壳”进行实验:色彩会如何影响一个块状形体所传达的意义?如果我打乱,甚至施压于“建筑本应呈现的样貌”会发生什么?在《尘界》中,我从一片色彩的“噪音之海”出发,刻意回避建筑的预设形态,让不规则的丘陵与地形逐渐浮现。在绘画时放弃“再现”的冲动非常困难。我没有那样做,而是持续推进“人与大地如何共存”的思绪,直至一种既非自然山体也不是人工建筑的地形,而是一种通过重叠和反复推敲,把经历和回忆打碎而最终融入于形体而构成的精神地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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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

 在关于这次展览作品的自述文字里,你提到“在创作过程中试图追问在一个充满多重性与急速变化的世界里,归属究竟意味着什么”,面对这个问题,你有什么新的理解吗?在迁徙变故和空间移置中,你如何在现实世界重新处置和寻找认同?

刘:

“寻找归属”可能是人从古至今都保留着的一种精神状态。我从哪里来?我该到哪里去?对我来说,归属感是一个一直萦绕着我的幻影。这几年我慢慢意识到,归属并不一定要依附于地理或血缘这些相对固定的结构。在当代的流动状态中,它更像是一种不断变化的关系,会随着经历、空间和时间而被重新定义。它并不是一个实际存在的最终原点,而是一个过程,推动我继续前行,也让我更加关注过程本身。就如卡瓦菲(Constantine P. Cavafy)的诗歌《伊萨卡岛》(Ithaka)所描写的一样:

你要把伊萨卡永远记在心上。

到那里去,是你的命中所定。

但是,请不要匆匆地到达,

最好要走很多年,

这样,当你登上那个岛屿,你已经老去,

满载着一生积累的财富,

而不要指望伊萨卡让你富有。

伊萨卡给了你神奇的旅程。

没有她,你就不会去远行。

而现在,她已经没有什么留下给你,

如果你发现她清贫,她就并没有骗你。

那时,你早已满是智慧和历练,

你一定会明白,伊萨卡对你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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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泓睿《城市回声》 2025 

亚麻布面油画 、油画棒及丙烯 140 × 120 cm

夏:

你的作品似乎并不试图明确表达某种确定意义,而更像是在保存某种尚未命名的经验。你如何理解这种“未完成性”?

刘:

保留一种不确定性的意义是为了不剥夺观众的主动权,我不希望把叙事强加于人,而是希望意义被观众赋予。画面的未完成性也呼应了我对“身份”的认知——在当代流动社会,自我始终处于一种动态、未完成的建立状态。

夏:

在荷尔德林的诗中,“浪游者”是穿行于人神之间的存在。你是否认为艺术家的工作,是重新建立人与世界之间的某种联系?你如何描述自己在创作时的状态?是主动的建构者,还是被某种未知力量引导的人?

刘:

我觉得自己有着一种“显现者”的责任,这有如一种现实中的魔法,通过敏感和成熟的洞察能力,通过创意的语言去揭露世界里被忽略、遗忘而又重要的叙事。

夏:

在不创作的时候,什么事情最容易让你忘记时间的存在?除去艺术创作,你生活中有哪些爱好呢?

刘:

我喜欢攀岩和做饭。攀岩带给我的宁静和专注,类似绘画,无需多想和纠结,去做就是了。休息的时候我也喜欢玩游戏和看电影。我很享受部分游戏作品里宏观的宇宙、人物与美学设计,如小岛秀夫的《死亡搁浅》系列、ZA/UM的《极乐迪斯科》和宫崎英高的作品等。谁不喜欢一个好的故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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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术家工作照及工作室

夏:

现阶段,你的创作侧重点有哪些?

刘:

我正在筹备今年夏天在皇艺绘画系的毕业展。最近在钻研如何通过适合的图像留白和“点到为止”的方式,让画面更加流动,更有灵性。同时在深入探索图形之外的精神空间表达方式,进一步发展画面中人与自然的关系,重构建筑与自然景观,思考并挑战如何创新图像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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