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

展览现场,欧阳春个展“涅槃”,2026年。摄影:孙诗

installation view, Ouyang Chun: Nirvana, 2026. Photo: Sun Shi


文 / 孙冬冬


I


2012年的《孤独症》,对于欧阳春而言,如同之后叙事的一处伏笔:山坡上的年轻人远远眺望繁华虚幻的都市夜景——转身回到他所熟稔的山海,恰如画家本人的选择。在告别“我的故事”系列(2006—2014年)后,欧阳春的视线从叙事性的画作移开,投向了他自少年时屡次踏足的终南山,画四时景色,画白天的花草林木、山石溪潭,也画终南的暗夜寒波,历经数年(2015—2021年),所作皆以“空谷幽兰”为名。


图片

孤独症 Autism,2012,布面油彩 oil on canvas,260×370 cm

有人说,终南山是欧阳春的精神原乡,因为那里曾是他在学艺时,逃避学院刻板教学的写生之地,也是他职业生涯初启时,困顿于都市边缘的慰藉之所。在拥有山水传统的国度中,自然与山水之间很容易被划上等号,加之终南山至今留存的隐士文化,与“空谷幽兰”主题相和,更易牵引山水传统关于避世、隐逸的精神话语。即便欧阳春以油画为媒介,但山水作为一种文化意识,仍会为观照自然的目光,染上一层文化身份的底色。


从“我的故事”中的自我确认,再到“空谷幽兰”的文化认同,欧阳春的实践轨迹看似依循了常见的意识路线,即从“小我”到“大我”的境界升华,形成身份逻辑上的自洽。然而,当我们面对具体的画作,欧阳春在“空谷幽兰”的中途复归,却有着另一番景象,它们具体而实在。也正因如此,整个系列才具备了别样的意义——看似钻进了一个“大道理”的空洞,置身其中的画家却在挖掘自身的绘画潜能。

图片

image.png

展览现场,欧阳春个展“空谷幽兰”,2023年。摄影:孙诗

installation view, Ouyang Chun: Road to Heaven, 2026. Photo: Sun Shi

初看“空谷幽兰”,熟悉欧阳春绘画的人在说,他的画风变了。所谓的“变化”,在于删去粗旷奔放的笔触,增添细腻柔和的描绘,弱化高饱和度的色彩对比,强化同类色彩的微妙层次。简言之,画面传递出克制、内敛的气质。问题在于,以上的变化作为一种现象,除了“应物象形、随类赋彩”的表层归因,面对终南山的自然景致,欧阳春作为画家的意向性到底伸向哪里?换言之,画家的意识如何向终南山这一对象伸展?

一开始,欧阳春或许只是想回到自己记忆里的终南山,追寻脱离世俗、“复归于婴儿”的无名状态。但置身山林与自然直接相遇后,他发现眼前的终南山并非一个个别对象,而是一个充满杂多客体的自在世界。因此,系列初期的几幅画作中,我们可以看见画家倾注时间的凝视:画家运用繁密的笔触,竭力再现所见的一切细节。并且,在视觉机制上,画面都呈现出一个共同特征:视点始于足下,缓缓弥散到四周直至远处,近似传统山水画的“扫视”,但又有别于传统山水画的远观视角——不以山作为空间参照,而是自地面(微观视角)生发的景别,画幅都在两米见方以上,似有“俯类品察,游目骋怀”的兴味。


先有身处自然的知觉体验,以及求诸于摄影(技术图像)的记忆滞留,再经由颜料与笔触,被画家还原为能量化的视觉存在。可以说,每一幅画既包含了一个视域,同时也构建了一个场域。然而,唯有通览整个系列、比对前后画作,我们才能发觉:初期的“再现”看似描摹终南实景,实则醉翁之意在于,如何捕捉与掌握自然真实的诸般“特质”。亦如其后期作品所示,伴随时空轨迹的展开,所谓的“空谷”并非是一种抽象的、均质的空间容器,而是一时一境、具体可感的自然表征,更趋近于我们常说的“造化”——却又不指向山水、风景的画种体裁。确切地说,欧阳春是在画自然景致,但他的意识并非想实现一个整全的秩序结构,反而意在表现自然的混沌本貌。


事实上,欧阳春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可见物象之间的缝隙处,无论笔触疏密,其间似乎皆蕴藏着化生万物的潜能——通过“所生之自然”,暗示“能生之自然”。如果说,这起初只是画家的直觉,行至系列尾声,已经内化为清晰的形式观念,无关乎绘画语言从具象到抽象的推演,因为有了一个切实的落脚点,欧阳春明白了物象杂糅并存的关系与意义。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展览现场,欧阳春个展“空谷幽兰”,2023年。摄影:孙诗

installation view, Ouyang Chun: Road to Heaven, 2026. Photo: Sun Shi

II

该如何定义这个落脚点?可以借用中国古典的美学观念:质。孔子有言,“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回看欧阳春早年的绘画,色彩浓烈张扬,用笔直白率性,常被归为“涂鸦”风格。但欧阳春本人并不认同,他更认可匹配于内心的“表现”,如他所说,“天生就喜欢色彩与笔触,那时就尽量把它们放大到满意的强度”。可见,相比于具体的语言形式,欧阳春最先确认的是自身的自然性情,而绘画作为取象载体,理应摒弃虚浮,即孔子所言的“史”——古代史官著史中显露的虚伪、浮夸。

对此,欧阳春以“孩童”自喻:这一意象取自尼采“精神三变”——骆驼、狮子和孩童,“孩童”作为最高境界,象征回归生命原点,追求创造与变化。原本用于形容人类精神终点的境界,在欧阳春的绘画中,却成为了一个起点。画家如同初习语言的儿童,并非先学会对象化的语言系统,而是沉浸于“像漩涡一样的被说出的语言整体”(梅洛—庞蒂语)。因此,我们最先看到的是一种风格,它先于思想来到欧阳春的绘画世界,它是画家的个人言说,一种“活的语言”,它最大限度向画家的身体倾斜,在其自身的差异与同一中反复地确认自我。


悖论在于,欧阳春绘画世界的绚烂与繁杂,抑或说画家不断向世界所呈现的开放性,也在压榨着画家自身的生命感。换言之,题材与主题的广度,无法抵消生命的流逝,源于身体的风格也会趋向于一种“自我”的表面质感。如果没有眼前的“涅槃”(2018-2025年),我们就难以察觉“空谷幽兰”的文质彬彬,对于欧阳春的绘画到底意味着什么。画家暂时悬置“自我”,回到终南山描绘自然纹理,在其无穷变化的丰饶形式中,构建知觉经验的深度。

图片
图片
图片

涅槃 Nirvana,2021,布面油彩,沙,沥青 oil, sand and asphalt on canvas,116×89 cm

这种“深度”不仅直接体现为细腻层次的平面深度,更转化为一种空间意识,对应身体与物象之间的联结。如前文所述,“空谷幽兰”呈现的不同(条件)的景致,旨在描绘“质的空间性”,而非为了刻意装饰的矫揉造作。人们常说,自然沉默不语,但作为主体的我们,又要言说“世界”。欧阳春用身体打开的“世界”,对于自然而言,不过一个个殊相,即便终南山,也只是自然的一个殊相——一面呈现于具体,一面暗示于无限。威廉·布莱克曾说,“无限性之本质,乃是万物皆有其自己的涡流”,由此看来,欧阳春的终南山之旅,与其说是为了追求超越,不如说是将自身的生命涡流,汇入自然的时空之海,与万物一同竞发,重新为他的绘画奠基。


“向之所欣,俯仰之间,以为陈迹”——严格地说,“涅槃”并非规整的系列,而是跨达七年的画作集合,最早的一幅始于“空谷幽兰”的半途,此前生生不息的自然图景,在另辟的“尘世”岔路上,转眼竟是时间之箭同向而至的熵增之态——这是自然的另一副面孔,亦如生命的消逝、系统的失序、文明的崩坏。如果说,人类意志是自然意志的延伸,那么自然的两幅面孔之间的张力,所催生的时间意识,作为一种观念,盘桓在历史与命运之间。这是一个关于时间的结构,此刻就深深镌刻在欧阳春的画作之中。

III


那个熟悉的欧阳春再度归来,但不再朝向生活,而是回向历史的深处,仿若一位古代祭司,唤醒地底沉眠的灵魂,在自己的绘画世界,重现生命的活力。无论是低下、世俗、尘土、凡间,抑或天堂、地狱,我们所见皆是与“现代”相异质的世界。虽然,欧阳春也画摩天大楼的城市景观,例如在《通天塔》(2022年)中,但这只是“人间”的具象指代,对应“天堂—人间—地狱”的传统宇宙观。由此看来,欧阳春的画作中,“现代”的表象并未缺席,但在永恒面前,失去了指向人类未来的位置。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通天塔 Tower of Babel, 2022,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40×140 cm×3,整体尺寸 overall dimensions:280×280 cm

基于理性与科学的现代的祛魅,人类为自己重塑了一个“进步神话”,将永恒的期许从彼岸挪移到现世的未来。这种彰显人类雄心(乃至野心)的愿景,在“通天塔”的古老叙事中,被神性视角解读为人类的傲慢。然而,“地上天国”与“世界大同”的梦想从未在人间消除,进入现代世界,人类最新的尝试就是我们亲历的全球化的世界体系——正如此前人类反复重演的历史结局,这一回也未能幸免。


在此,欧阳春并未重述故事,而是援引典故去描述“诱惑”。金字塔形世界的基座,并列着欲念的地狱与神圣的天堂,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殊途同归般地通向人间塔顶象征权力的王冠。显然,欧阳春重构了传统“三界”的结构秩序,将人间置于结构的上端。巧合的是,在结构上,它与霍布斯笔下“利维坦”的主权者形象的形式相近,只是在欧阳春画笔下的权威并非人格化的形象,而是显现在世界秩序中的权力位置。霍布斯用“有朽的上帝”来形容由契约造就的主权者利维坦,无论其是否有朽,仅在言辞上将神的位置与人间权力挂钩,历史就不会终结,因为这源于僭越的诱惑。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新世界 No.1 New World No.1,2022-2023,布面油彩 oil on canvas,140×140 cm×4,整体尺寸overall dimensions:280×280 cm

“世界是一幅图像”,海德格尔说现代技术使得世界变得客体化与对象化。反观欧阳春画中关于世界的图像,其中也包含了海德格尔所谈的“世界图像”,这是时代赋予的现代性经验、也是全球化经验,无可避免地融入我们的生活世界。例如《通天塔》(2022年)以红、黄、蓝纯色为底,反衬出的全景效应,令人联想到技术化的宇宙视角。无独有偶,《新世界No.1》(2022-2023年)与《新世界No.2》(2023年)同样以纯色为画面基底,基底的色相与几何形状,与图像世界共同构建(分享)同一个形式结构。如果将几何化的纯色基底指向现代主义“纯绘画”,它们实则为画中的“图像世界”确立了时空坐标,以此为参照,可以清晰看到欧阳春如何将全球形象推移、溶解于在地形象之中的。

图片
图片
图片

新世界 No.2 New World No.2,2023,布面油彩,沥青 oil and asphalt on canvas 上 top:190×150 cm,下 bottom:100×150 cm 整体尺寸 overall dimensions:290×150 cm 

这是一个如阿尔君·阿帕杜莱所说的“想象世界”,画中有灵物、偶像、以及图腾的形象,有的源于中国传统文化,有的来自西方世界,它们在此被重新框定,同质与异质并存,断裂与缝补共生,构成了一幅视野纷杂的文化图景。除了这种多元文化的特征,欧阳春的绘画还有一种身体状态:画家对物品性(thingness)、物质性(materiality)与物件性(objecthood)的迷恋。从某种意义上说,图像是流通迁徙中的形象所定居的住所,对于欧阳春而言,绘画的图像既是形象的,也是自己精神所化身的肉体。

所谓“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状乎无形,影然而成文”,荀子所论的祭祀礼仪,在欧阳春的绘画中,表现为一种文明的质地,也指向自身的文化基址。所以,欧阳春的绘画不避讳地下与死亡,也不空谈天堂与救赎,一幕幕场景是一个个“譬喻”,他所感应的是人文历史之中反复浮现与隐藏的体验模式。例如,他画面中常常出现的金色线描图案,繁密笔触间的颜料顿挫,散发着战国漆器的表面魅感——不同于他以往的“直情”抒发,而是以物起兴,穿越时空的情志对话。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展览现场,欧阳春个展“涅槃”,2026年。摄影:孙诗

installation view, Ouyang Chun: Nirvana, 2026. Photo: Sun Shi

2018年,欧阳春画了“涅槃”系列的第一幅画《深渊》,这是一幅被白色颜料覆盖的巨幅画作。画面的中心有一小块更为明亮的白色矩形,如同反转的空白基底,仿佛一只眼睛在凝视观者。这幅画作见证了欧阳春作为画家以来最绝望的时刻,因为对于他而言,他画的是一片虚无。原来痛恨虚空的不只是自然,这或许也能解释欧阳春去往终南山的缘由。如今,欧阳春所说的“涅槃”,正是对彼时绝望时刻的回应。换言之,欧阳春又“活”了。欧阳春所喜欢的尼采说过一个“永恒回归”的意象:被斩成碎片的酒神狄俄尼索斯,总会在来年的春天从大地中复活——也是《陨落的龙》(2022年)中的叙事原型。耐人寻味的是,尼采还提出“相同者的永恒回归”,那么对于欧阳春而言,“相同者”首先是对于命运的肯定,同时也是一个在未来予以印证的历史形象。

©文章版权归属原创作者,如有侵权请后台联系

留下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