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之前的对话 ·下篇|蜂巢艺术研究项目 No.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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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哎呀!哎呀!我要迟到了”展览静场,蜂巢|北京,2026

“迟到之前的对话”发生在展览“哎呀!哎呀!我要迟到了!”开幕之前。作为蜂巢|艺术研究项目 No.4 的一次延伸交流,“迟到之前的对话”并不试图为“迟到”本身作出解释,而是将它视为一种更广泛的当代经验:在时间制度、效率逻辑与持续加速的生活节奏中,人们如何感知焦虑、错位与“来不及”,又如何在这样的处境中重新寻找属于自己的时间感。

本次对话将分为上下两篇与大家分享。

在下篇中,讨论逐渐从个人经验的描述,转向对“时间结构”本身的重新理解与实践方式。艺术家们提出了多种与既定时间体系并行,甚至相互抵抗的路径:通过身体节律与生物本能重建日常时间感,通过改变作息与环境重新组织感知,也通过尺度的转换——从动物、物质到宇宙——去动摇时间作为唯一参照的稳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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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术家与策展人“迟到之前的对话”现场


 迟到之前的对话·下篇 

策展人:陈宇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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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孟庆隽、亓百婷、秦妮、邵安南

王鑫焱、袁海宇、张嘉蕾

陈宇滢:

艺术家这个职业本身是相对自由的,如果没有固定坐班的话,其实是一个需要自己去制定时间结构的工作。但同时,我们又生活在一个被时间严格划分的体系里,比如钟表、deadline,这些其实都是某种人为建构的“时间”。那大家觉得世界上有没有别的时间呢?

刚刚鑫焱也提到,大自然有它自己的时间,但我们日常所遵循的,是一个相对人为,甚至可以说有点“虚构”的时间系统。

王鑫焱:

因为我最近差不多有一年多的时间,都在尝试一种不太一样的时间方式。

我现在基本尽量不去看具体几点了——家里没有表,也尽量不看手机。我是根据我家猫的节奏来安排自己的时间的。

我早上不会设闹钟。通常是它什么时候来叫我——它不是那种乖乖等吃饭的猫,它会直接来“踹”我——我就被叫醒了,然后起来给它弄吃的。等它们吃完,玩一会儿,开始准备睡觉的时候,就好像在“赶我走”一样。

那我就会想,好,那我也该出门了,有点像“去打猎”。

到了晚上,我也是等到自己感觉累了,或者饿了,有了这种很本能的生理感觉,才会决定回去。很多时候我其实并不知道具体是几点,也不太在意天是不是已经完全黑了。

有时候朋友打电话问我在哪,说“已经十点了你知道吗?”但我其实是不知道的。对我来说,可能是四点,也可能是十点,没有那么明确的区分。

我不太想不断地告诉自己“现在这个时间你必须做什么”。很多时候,身体其实会给你信号——你饿了、你累了,其实就差不多是那个“时间点”了。

后来我开始很好奇一件事:猫又不会看表,它是怎么知道时间的?但它其实非常精准。比如吃饭之前,它会有一套固定的小“仪式”,会先去窗边看一眼,好像在确认什么。

而且我观察下来,它每天的节奏都非常稳定,像一个很有规律的老人一样——什么时候玩,什么时候吃,什么时候去某个地方,都很一致。我甚至闭着眼睛都能知道,它在吃饭前一定会先去窗边。

所以我在想,它可能是通过光线、气味,或者其他环境变化,形成了一种属于它自己的“时钟”。

而我现在其实是在尝试跟随这种“猫的时钟”,去重新调整自己的昼夜节律,希望能够回到一种更自然的状态里。

目前来看,好像是有效的。至少我的入睡困难缓解了很多——现在大概十点多就能比较自然地入睡,也不需要再依赖那些方法,比如各种助眠技巧或者精油之类的。

陈宇滢:

猫的话,它们其实很多时候感觉一天睡好多觉,它们说不定也不是把一天当一天过,可能是把一天当几天过这种感觉。想起一顿就吃一顿的那种碎片化的时间。

王鑫焱:

对,而且我觉得它能预感到我大概几点回来,因为每天我回来时候它是站在门口的,就好像很怪,它应该能知道他大概要打猎回来了,我现在要表示一下怎么样,它应该有一个自己每天的rout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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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鑫焱 《猫猫日记》纸本

秦妮:

我其实很早以前,就做过一些关于“石头”的作品,去思考时间的维度。甚至当时还跟我的导师大吵了一架——我在想,如果把时间放到一个完全不同的尺度里,比如石头的尺度,它会是什么样子。

所以我一直对“时间的尺度”这个问题特别感兴趣。

我当时还真的去想过一个很具体的例子:比如苍蝇。它的眼睛是复眼,它感知时间的方式和我们是不一样的。我们一般感知的是大概24帧或者30帧的连续画面,但苍蝇可能是240帧——大概是我们的八倍。

所以其实我们很难打到苍蝇,是因为在它的感知里,我们的动作是“慢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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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妮《121.3 各自凝视》2024

从这个角度再去想,其实我们所谓的“时间刻度”本身也是被建构出来的。我们是通过观察星辰、日夜交替——比如地球自转一圈是一天,月亮运行形成一个月——然后才逐渐形成了现在的时间体系。

所以它其实更像是一种我们为自己设定的“标尺”。

但如果观察的主体变了,比如变成一只苍蝇,或者哪怕是一块石头——当然石头有没有意识,这是另一回事——那时间的感知也会完全不同。

我觉得这个问题特别有意思,因为它可以从根本上去动摇我们对“时间”的理解。我们看到钟表,会以为那就是时间本身,但其实并不是。

所以有时候我在做“偏光笔记”这个系列的时候,会刻意去把自己带入到另一种尺度里去想——比如我现在看到的一束光,可能是几百万年前发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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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妮的工作室与阳光,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当你把自己放到这样一个尺度里,再回来看人类的存在,其实是非常短暂的。那为什么我们还会被这些时间所带来的焦虑所困住?

当然,这里面又有一种矛盾:正是因为我们拥有这些关于时间的认知和文化,我们才会产生这些焦虑。

亓百婷:

无论是猫的时间,还是我们人的时间,它本质上更像是一种生物对时间的感知,而不是钟表这种技术性、机械化的时间。

说到这里,也可以回应刚才宇滢问的那个问题——作为艺术家,我们是如何处理时间的。

对我来说,我的时间其实过得是比较缓慢的。我本身不太有焦虑,睡眠也很好,基本是倒头就睡,所以今天迟到可能也是因为这个。

我平常会去研究“宇宙时间”。对我来说,宇宙时间是一个非常有趣的概念。我记得 加斯东·巴什拉(Gaston Bachelard) 在《空间的诗学》(The Poetics of Space)里有一句话,大意是:社会性的时间会对人产生规训,而对宇宙的想象,反而可以让人从这种时间中抽离出来。1

1   加斯东·巴什拉,空间的诗学,:对宇宙的梦想使我们离开有谋划的梦想。对宇宙的梦想将我们放在一个天地中而不是在一个社会里。对宇宙的梦想具有一种稳定性,一种宁静性。它有助于我们逃离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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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亓百婷工作室,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当你拥有一种属于自己的时间节奏时——就像日月星辰的运行——它其实是稳定存在的,但你并不需要时时刻刻去意识到它。它在那里,但你可以“忘记它”。

从宇宙的角度来看,时间是一个非常宏大的,甚至遥远的概念。我在创作中,其实也常常去思考时间与空间的关系——某种意义上,它们是交织在一起的。

比如我会去想象:在宇宙被“创造”之前,是一种既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的状态。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在那样的状态里,我们也许不需要去担忧任何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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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亓百婷,世界的缩影,2022

但与此同时,我又并不是完全脱离时间。我还是会遵循某种节奏——比如,还是要准时来参加今天的对谈。

陈宇滢:

感觉是在一个大的框架下面去活出自己的时间。

亓百婷:

沉淀下来找到自己的时间节奏非常重要。

秦妮:

你和我的reference真的很像。《空间的诗学》我也很感兴趣。它里面还有提到一个很有意思的点——人是在自己的一个“小世界”里生活的。按照他的理解,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内在空间。

在这样的空间里,无论是想象、记忆,还是某种心理经验,时间其实是可以超越物理限制的。它不再是一个线性的、被精确丈量的东西,而是一种更自由的流动。

张嘉蕾:

你刚才说的那一点,我其实特别有感觉。

我很早以前也尝试过一种比较极端的方式去“脱离时间”,或者说去改变自己对时间的感受。我那时候发现,时间的感知其实是可以被切换的。

大概是大一、大二的时候,我做过一件挺极端的事情——我每天基本上只睡三个小时,而且不是因为失眠,就是单纯地醒着。那时候身体也还好,没什么问题。

而且这三个小时的睡眠是完全随机的。持续了几个月之后,我开始有一种很奇怪的状态:每天醒来,我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

结果过了一会儿,一个同学进来。我还问他:“你怎么今天迟到了?”他就一脸疑惑地看着我,说:“啊?”

那个瞬间我突然意识到一件挺有意思的事情:当我不再依赖时间的时候,我其实也不会因为时间而焦虑。

但与此同时,这种状态也让我更清楚地意识到,我真正关心的东西是什么——好像它跟“时间”本身没有那么直接的关系,时间更像是夹在中间的一层结构。

当然,在那个阶段,也会有一种很强烈的感受——好像自己“掉出了时间”,时间管不了你了,会有一种很直接的自由感。

但后来,随着人慢慢变得更成熟,和外界的连接也更强了,我会觉得那种状态其实也有点过于抽离了——好像不能完全停留在那种状态里。

或者说,在那个状态里,我会觉得时间其实是次要的。那个时候我在追的,反而是一个更具体的东西。

所以到后来,我对“时间”这件事本身就没有那么在意了。

但我最近其实有一个很具体的想法:每年三月底、四月初,树叶开始发芽的时候,那一周的变化其实非常快。我很想专门抽出一天,找一个地方坐下来,就只是去感受那个过程。

因为我觉得,在其他任何时间里,都很难有那样密集、明显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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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嘉蕾与自然照片,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陈宇滢:

因为也不是每一个地方的时间体验都像我们这样有比较明确的四季。像是英国或者欧洲的一些城市,白天的日照时间其实很短,可能只有几个小时,下午4点天就黑了。

当时生活在伦敦对我来说,心理影响其实挺大的——看着太阳很早就落下去,会有一种一天的有效时间被压缩,在被太阳催促的感觉。

那段时间我就干脆换了一种方式去适应它:与其一直感受到“白天很短”,不如直接把自己的节奏调到夜晚。天黑之后在开始一天的工作。大概是下午四点左右起床,五六点开始工作,一直持续到第二天日出,然后再去睡觉。

邵安南:

你刚才提到“不同的时间”,我会觉得对我来说,它更像是一些“不同的时间节点”。

在我的影像作品里,其实也有类似的表达——有很多像面团被切片、像面包一样的形态,它们最后会浮到水面上,逐渐堆叠成一种类似楼梯的结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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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邵安南,仓鼠快跑,2026,作品静帧

对我来说,这更像是一种关于时间的隐喻。

我会觉得,我对时间的焦虑,很大程度上来自于和“不同时间节点上的自己”之间的一种对抗。那些时间被切分成一片一片,就像不同的切片一样,慢慢叠加,最后反而形成了一种封闭的结构——有点像地牢,也有点像一个不断向下的螺旋楼梯。

那种感觉更像是一个漩涡,把人卷进去。

所以我会觉得,我们的焦虑,很多时候来自于一种“错位感”——你在用现在的自己,去审视、甚至去评判过去的自己。

而这种跨越不同时间的对照,本身就会形成一种困境。

陈宇滢:

有时候这种困境,会不会也来自一种自省?就是因为对自己要求比较高,所以才会不断地去对照、去评判。

而且我会觉得,我们对时间的感知本身也在变化。小时候时间是被拉长的,一天可能有很多节课,感觉非常具体、也很密集;但现在反而有点变得模糊了,甚至有一点麻木。

就好像以前一天可以被分成很多段,现在却更像只剩下“一整段时间”——比如来上班、在公司待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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