蜂巢频率|与艺术家朱小禾摆一摆创作“龙门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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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术家朱小禾在工作室

编者按:

出生于1956年的朱小禾是西南艺术家群体中一位非常特殊的存在。他就读四川美院时,学的并非绘画专业,而是师从现代著名漆艺史学家沈福文先生,毕业于工艺学院漆器专业。他曾参加轰动一时的“89大展”、美国亚太博物馆的“中国新潮与前卫艺术展”、首届广州双年展等重要展览。上世纪九十年代开始,深谙中国传统工艺美学精微之妙的朱小禾,把漆器艺术中工艺图像以及方法论融入了自己的创作,开辟了一条与西方艺术截然不同的美学路径,并在创作上形成了别具一格的风格特征。在朱小禾的创作中,线的存在贯穿始终,既作为构成他绘画基本结构的细胞,亦扮演着他艺术生命中无可替代的轴心。漆器专业出身的朱小禾,自然而然地绕过了写生的传统与再现的思维,转而专注于媒介自身的语言与物质性。他自觉深受保罗·克利的影响与启发,但他并未效仿克利“带着线条去散步(Take a line for a walk)”的潇洒与诗意,而是时刻秉承克己复礼的信条,以不计其数、层层叠叠的线条书写哲思的矩阵。


朱小禾是一位低调、内敛、谦逊,甚至自觉卑微的艺术家,潜心于清净的艺术创作是他内心最大的自我满足。这在普遍深受袍哥气质熏染的川派艺术家群体中相当罕见。近几年来,蜂巢分别在北京和上海连续两次推出他的个展,携带他的作品参加巴塞尔、弗里兹等重要艺博会,从而让他的创作备受业界以及国内外公私藏家的瞩目。


成都不仅仅是四川的省会,也是中国西南地区的重镇,2026年4月9到12日,首届ART021龙门阵艺博会在此举办,蜂巢当代艺术中心于GF-05展位呈现13位艺术家的力作,其中特地邀请了艺术家朱小禾参加ART021龙门阵,亦是希望在艺术家原生地,能让公众对这位“衣锦夜行”的艺术潜行者有更多的认知和了解。


“龙门阵”是巴蜀地区对“聊天”与“闲谈”的特定称谓,“摆龙门阵”承载着当地人民乐观豁达、幽默风趣的性格特征以及丰富的历史文化记忆。本期「蜂巢频率/ Hive Frequency」与朱小禾的对话,将沿着艺术家关于哲学与艺术关系思考的线路,摆一场不同的“龙门阵”,呈现这巴蜀的烟火气与幽默中,所包含的艺术思考的深度与温度。


第三期

「蜂巢频率/ Hive Freque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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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小禾

艺术本体是意义为零的运作力

HIVE:

您早年便深入思考哲学与艺术的关系,曾提出 “哲学和艺术是一个互文系统,它们交汇是一种命运”。对于您提出的 “哲学绘画” 这一概念,能否具体谈谈您的理解?

朱小禾:

当艺术与哲学相结合,艺术所探讨的便不再是日常表层的现象,而是回归艺术媒介本身,也就是回到视觉语言与绘画语言。艺术家通过对语言、对媒介的操作与运作,会生成大量隐喻。这些隐喻无法用生活常识简单类比,也不能仅依靠日常经验去理解;在很多时候,它们甚至是 “不可理解” 的。

而正是这种 “不可理解”,打开了一个全新的维度 —— 一个我们未曾经验、也无法轻易抵达的维度。我们唯有通过艺术作品,才能发现并进入这一维度;并借助它,重新反思我们自身的生活。说得更形象一些,就如同站在星空的视角回望人类、回望地球。所谓哲学性的绘画,便带有这样一种星空般的距离感与超越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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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小禾 《两个人》 2024 布面丙烯 80×60cm

(2026 Art 021龙门阵 参展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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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小禾 《国王和王后》 2024 布面丙烯 120×150cm

HIVE:

是说从固有角度脱离,将通常的日常经验悬置,剥离“所知”系统去建立一种距离吗?如何建立呢?

朱小禾:

比如我也读很多书,但读书的目的并非为了加强理论修养或扩充知识,而是一条相反的路径。我大量阅读,恰恰是为了破除自身既有的思想意识与固化理论。打个比方,读书对我而言就像服用阿司匹林,目的是让思维的血管保持畅通。我们平日的思想,往往被大量理论与常识堵塞,仅凭自身很难清理。因此只能以毒攻毒,通过持续阅读,清除那些我们习以为常、视作天经地义的理论与知识。读书也像一把锤子,敲碎大脑中凝结的冰层,让冰层之下的思维之河重新涌动、恢复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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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小禾《玩扇的古代人》2023 布面丙稀 120×15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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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针芒:朱小禾”展览静场,蜂巢|北京 总部,2024

HIVE:

这似乎也对应了您所提到的 “零度” 概念,我们该如何理解它?

朱小禾:

我所说的 “零度”,其实就是艺术家应当保持的一种状态。通俗来讲,就是艺术家要让自己回到 “什么都不懂” 的状态。因为我们眼前的一切、我们自以为知道的一切,其实都是别人早已建构好的。艺术家应该有一种野心:通过自身的实践,去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有限却真实的现象。因此,他必须让自己的思想不被任何东西束缚。

任何知识、任何理论,对艺术家而言都只是原材料,而不是可以直接拿来用的成品。但我们常常把这些现成的、固化的东西当成真实本身,直接呈现出来。事实上,所谓的知识、经验、分析等等,都只是一套被编织出来的话语,并非真理。真理也不是客观地摆在某处,等着我们去发现、去揭示。真理是每个人通过自身的经历与创造,主动建构出来的。当这个建构被许多人在机缘之中认同,它才变成所谓的 “客观真理”。所以客观真理并不客观,客观真理本质上依然是主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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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小禾:造微”展览静场,蜂巢|上海,2025

HIVE:

我发现我们的对话似乎恰好在往一个更本初的方向推进。那么您最早提出的一个概念是“单义”对吧?本身您建立了一个叫做“单义艺术工作室”,同名公众号也作为您个人发布艺术思考的公众号“阵地”。您有一个概念是,您认为艺术的奠基正是“单义”?

朱小禾:

艺术真正奠基,就是媒介自身的运作,也就是我所说的单义性。单义性,就是艺术自身的基础。它强调的是回归艺术自身的原理 —— 这个原理可以不依附于任何外在话语,自身便能够成立。

而单义性,就是回到艺术自身的原理,让艺术摆脱诸如社会学阐释或是情感性加持等这些外在支撑与话语缠绕,作为一种本体性的隐喻获得独立存在的可能。

有人可能会产生疑问:回到本体,是不是意味着回到某种唯一的本质或终极答案?其实并不是。因为本体的差异是极其丰富多样的。我们所说的是本体层面的差异,也就是隐喻层面的差异。

这并不是要回到所谓纯粹形式 —— 所谓纯粹形式,其实依然需要日常话语来补充和解释,仍然属于日常维度。我所说的单义性隐喻,是没有对应物的:既没有形式上的对应,也没有内容上的对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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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小禾 《教子图》 2000 布面油彩 180×15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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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小禾 《古士兵》 2001 布面油彩 173×130cm

HIVE:

那么我们再往前延伸追溯,我们知道您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工艺系漆器专业,并且是师从著名漆艺史学家、艺术家沈福文先生。事实上,您在创作中非常深刻地融入了漆器艺术中的图像以及方法,线条的力度、层叠便是您的“运作”方式。“漆器”与“单义”,是如何连接在一起的?

朱小禾:

我本科和研究生学习的是漆器,后来又和我的学生创建了实验漆器。漆器经历产生责任。但责任不是简单的守护天真质朴的起点,不是将传统看成原教旨,责任具有时代和反思特征。漆器的游魂表现在转世,每一种漆器技法都可以置换为其它媒介行为,发送其它信息,生成其它样态。

漆器排除内容羁绊,让工艺媒介统治一切,这是单义艺术的经验基础。漆器技法缓慢持久,是对时间的沉思,沉思的禁令排除内容,成为赤裸、无偏见、公正的极端工艺沉思。工艺沉思的极限是未知的繁华,如以红黑二色研磨的未知的无限光晕,剔彩未知的色彩喧闹。漆器技法的完美足以让漆器可以自我指涉,自信安详,有高贵尊严。

漆器技法是绝对克己的,没有表现画工信息的余地。漆器技法是单义话语,沉默的谦虚,戒骄戒躁,没有现实回应,没有老生常谈的人文话语,而是一种更加本源的人文话语:生命过程的话语,生命的无条件的命令。

漆器是单义的绝对楷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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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小禾 《书写古城遗迹》  2012-2022 布面丙烯  150×12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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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小禾 《母子与小马》 2025 布面丙烯 160×110cm

HIVE:

听上去这像是一种向艺术本体的回归。那么最后,抛开所有外在的附加、所有的话语束缚,能否再以简洁的语言概括,艺术最本真的样子应该是什么?

朱小禾:

本体是意义为零的运作力,艺术的历史性和精神性不过是运作力的临床效果。

不要用思想意识、生活经验、内心感觉去理解艺术,艺术是单义的,是隐喻,没有见解,没有否定,没有批判,与人性、正义、自由等概念毫无关系,艺术仅仅是运作力的表演,运作力对形象进行详细的剖析分析,正确也罢,不正确也罢,经得起运作力细究的艺术就是好艺术。

策划&整理 | Hed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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