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一又:绢上的无名者
《Casse noix(核桃夹子)》《Cicérone batelier(船夫)》《Soeur inconnue(无名的她)》——董一又的画,在绢上,用的是水和墨。
名字是法语,画面是梦境。那些模糊的身影、飘渺的意象,像是记忆深处某个叫不出名字的人,像是童年某个午后的光斑,像是你快要醒来时还抓不住的最后一幕梦。
轻。
——对谈|TALK——
拾萬空间:看你过往的简历,真的是那种“别人家的小孩”。2016年考入中国美院国画系后,从校奖学金到省奖学金,到国家奖学金,再到开元奖学金,2020年研究生保送,之后留法学习。为什么对法国文化一直感兴趣?
董一又:现在回看那段经历,已经像是另一个人的故事了。
最初对法国感兴趣是源于好奇。更具体地说,我对法国人的思维方式感到好奇。在我的感受中,他们对“不合理”的敏感度更高,也更强调个体意志。我向往这样一种生存与创作状态。
来到法国这两年,我一个很重要的变化,是逐渐意识到评价标准本身是流动的。关于什么是“好”或“不好”,并不存在绝对答案,它总是在不同体系和环境中发生转移。因此,无论是外界的判断,还是自身“必须做到最好”的执念,其实都需要保持警惕。
艺术家创作中(摄影:Adrien Thibault)
拾萬空间:在当代艺术多元的当下,你一直以传统绢本水墨为载体,深入探寻绘画本身的更多可能性。具体聊一下。
董一又:最初选择国画专业,是出于对绢本绘画的偏好。
过去两年,我也尝试过油画和装置,但最终发现,自己与绢这种材料的关系更为自然。
相比纸或画布,绢是一种比较任性的材料,它无法修改、难以控制、成本也更高,但同时,它所呈现的质感也是不可替代的。
我始终认为,材料不仅是媒介,它也承载着思维方式。就像语言会影响表达一样,不同材料也对应不同的感知与逻辑。某种程度上,国画材料是我的“母语”,它让表达变得更直接,也更贴近自身经验。
《群展:白日梦》展览现场,拾萬石家庄,2026年
拾萬空间:你早期的创作中为什么出现很多双生画面?
董一又:我一直对模糊性、重复性以及两面性感兴趣。成对的形象,很容易引入对比、参照以及关系结构。
同时,“双生”也意味着一种无法独立作出决定的状态,这种受限感,与我对陶瓷人偶的兴趣是相通的。那种无法自主行动的感觉在当时非常强烈,只是当时并不能清楚地说出,这种限制具体来自哪里。
董一又|Iyo DONG
无名的她|Soeur inconnue
绢、水墨|Silk, ink, watercolor
50×50cm
2023
艺术家创作手稿
拾萬空间:《核桃夹子》和《船夫》是在什么阶段创作的?
董一又:这两件作品可以看作是一组关于“内耗”的双联画,创作于自我怀疑最强烈的阶段。
那时有一种很明显的感受:知道某个地方出了问题,但始终找不到具体在哪里。画面是非常诚实的,人在什么状态,画面就会呈现出什么状态。
董一又|Iyo DONG
核桃夹子|Casse noix
绢、水墨|Silk, ink, watercolor
30×30cm
2025
董一又|Iyo DONG
船夫|Cicérone batelier
绢、水墨|Silk, ink, watercolor
30×30cm
2025
拾萬空间:最新作品的绘画方式较之前有所变化,用传统的打格子方式把A4纸上的小稿放大到绢本画面,从水墨的不可控到高度克制的绘画介入,是到巴黎学习后的变化吗?
董一又:这种变化,确实与这两年在法国的生活和学习经验密切相关。新的环境不断推动我反思绘画,以及我与绘画之间的关系。
我从小就很喜欢画画,但直到比较晚才系统学习素描。在此之前,更多是通过漫画和动画自学。一个比较明显的转变是,进入美院之后,我开始否定漫画的造型方式,认为它不属于“严肃艺术”,也因此停止了相关创作。
现在回看,这种判断其实是在环境标准的影响下形成的,是一种不自觉的自我限制。
与其试图去再现并不属于自身经验的传统图像,我更倾向于回到真实的成长经验。因此,我将图像部分交还给A4尺寸的小稿,这些小稿不依赖素描训练,而更接近早期自发形成的造型方式,对我来说是一种近乎游戏的过程。
随后,通过打格子的方式将其放大到绢本画面,这一步更接近于制图。从这里开始,图像本身不再是核心,线条成为绘画的骨架,既是支撑,也是需要被突围的限制。
我受到玛琳·杜马斯(Marlene Dumas)访谈中的一句话启发,当别人问她画中的孩子几岁了时,她回答:“这不是一个小孩,这是绘画。” 这让我开始重新思考图像与绘画之间的关系。
与过去强调控制的方式不同,我开始尝试将一部分主动权交还给材料本身。这使得结果从可预期转向未知,也意味着需要接受痕迹、不完美,甚至失败。
这种经验有点像第一次在攀岩中放手,或在雪山第一次滑下长坡。不确定性本身令人恐惧,但水墨的流动与渗透总会带来意料之外的结果。这种经验,是完全控制的制作方式无法提供的。
艺术家创作手稿
拾萬空间:为你重新找回画画的快乐感到高兴,突破“别人”的评价体系,诚实面对自身经验。《落子无悔》是你开始的第一幅,聊聊在画面中隐藏的“荒诞性”。
董一又:这件作品创作于2025年底到新年初,也是我时隔近十年再次以漫画造型完成的绘画。
画面中的形象其实来源于洋葱。这三年在法国的生活,让我切身感受到不同环境、规则与身份之间的差异,也意识到变化本身既带来幸福,也伴随着某种荒诞。
有时我会觉得自己像一只出生在洋葱里的虫,试图向外爬,却发现只是从一层进入另一层。或许所谓的“外部世界”本身并不存在。重要的不是是否感受到荒诞,而是是否愿意承认并面对它。
在真正开始绘画之前,我也有过犹豫,这样的图像是否可以进入“严肃绘画”。但一旦动笔,思考就只剩下当下:如何在水墨快速渗透与干燥的过程中把握节奏。
开始之后,就不存在后悔的选项了。唯一能做的,是决定下一笔落在哪一个格子里。
董一又|Iyo DONG
落子无悔|Le coup est joué
绢、水墨|Silk, ink, watercolor
100×100cm
2026
《群展:白日梦》展览现场
拾萬空间:《我们手牵手》的画面能感受到你“第一次放手”的感觉,允许“失控”,允许“不完美”。聊聊这两个人带镜子面具的人吧。
董一又:这件作品最初的灵感来自 Indochine 在1985年发行的歌曲 3e sexe。
那首歌里有一种很直接的反叛,但我更感兴趣的是它提出的一种状态,即不是去成为某种身份,而是意识到身份本身是一种被赋予的结构。
画面里的两个人物戴着镜面面具,一方面是相互映照,另一方面也在不断被对方塑造。他们的身体边界是模糊的,像陶瓷摆件一样既连接又受限。
我不太把它理解为某种明确的象征,更像是一种关系状态:我们在他人的凝视中确认自己,同时也在塑造他人。
董一又|Iyo DONG
我们手牵手|On se prend la main
绢、水墨|Silk, ink, watercolor
100×100cm
2026
我们手牵手(局部)| On se prend la main (detail)
拾萬空间:也期待你在下一阶段的创作中,继续拓展对“自我”的理解与边界。
艺术家工作室一角(摄影:Adrien Thibault)
——艺|术|家——
Artist
董一又
1998年生于杭州,2023年硕士毕业于中国美术学院国画系,现就读于巴黎第一大学(先贤祠索邦大学)艺术系,生活于巴黎。
lyo DONG
Born in Hangzhou in 1998. Graduated with a BFA in the Chinese Painting Department of the China Academy of Art in 2023 and is currently studying Fine Arts at Université Paris 1 Panthéon-Sorbonne, Currently lives and works in Pari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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