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2025年开始,人工智能图文生成技术引发了大众狂欢,也引发了艺术界的震荡。在全民迷上AI的当下,仍有一些非常独特的绘画诞生。它们是卓越想象力和复杂媒介技术的产物,绝不仅仅是图像,更无法被功能化和模式化的框架简单解析。也许,独特的绘画在今天比往日更显得特殊。真正的画家,遵循的是意识和感觉的逻辑,无法被公式或规则厘清的东西涌现得越多,越是让他们兴奋。任何图像生成程序总是与大多数人的使用诉求相关,而那些独特的绘画,则在审美表现上与大众的眼界和期待拉开了甚远距离。自多年前,邢万里这位内敛的画家就创作出一系列极具“感觉性”的绘画,在当代画坛独树一帜,引起了业内的注意。他创作于2025-2026年期间的绘画近作,继续发扬了个人特质,并在绘画媒介意识的自觉方面持续深化。绘画品味尚不单一的观众,若在现场面对这些作品,很可能会产生强烈、深刻又难以名状的观看体验。难以形容却又不可回避,这或许是当下卓越绘画必然呈现的特征。虽然这些画的“妙处”或“痛点”难以言明,但顺着画家的内在感觉和精神质地去摸索,或许能找到理解的幽径。
《在高墙背后》展览现场
一、旧屏幕:个体的视觉媒介史
在这批新作中,出现频率最高的“形象”是各种电脑屏幕,基本是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的古旧型号。屏幕似乎是连接不同时空和世界的中介,也作为信息涌现和传递的窗口,充满怀旧感。在《捕鲸》中,上世纪90年代中央电视台的老台标,进一步提示了画家对旧屏幕无法自拔的媒介乡愁。值得注意的是,屏幕的光滑感和机体的斑驳感产生了强烈反差,显示器颇像出土文物。画家对古旧视觉媒介的钟爱,似乎表达出对尖端科技浪潮的不屑一顾。这些屏幕周边的场所忽明忽暗,光效兼有人工感和古典影调韵味,幽光与屏幕映照出画家的媒介体验,也透露出视觉艺术接受史的线索。千禧年前后,电脑显示器曾是早期网民的希望之窗,古典绘画的光晕曾是国内画家集体追慕的美学境界,时代的烙印浸入邢万里感觉系统的深处。此外,多幅画中的二次元形象也很明显,它们来自游戏或动画,其形象感融合了黑魂类游戏与EVA动画的要素。黑魂是以中世纪魔幻观念体系和哥特美学风格为基本设定的著名系列电子游戏,还吸收了著名暗黑系漫画《剑风传奇》的诸多设定;EVA则以“机械神教”的方式讲述近未来的现代故事,其中的大量意象和叙事主题高度中世纪化,崇高、神秘。黑魂与EVA在美学底色上有不可忽视的联系,对应着邢万里画中那哥特化的玄幻气息。
捕鲸 / Whaling
2025 – 2026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114 × 162 cm
《捕鲸》局部细节
作为一个画家,其消化艺术史的个体经验非常重要。在他的个人艺术接受史中,格列柯和戈雅等西班牙巨匠、欧洲浪漫主义和表现主义、二战后引人瞩目的培根等大师占据着重要地位。由这些伟大画家们连接而成的绘画线索与超验、深沉的神秘性紧密相关。格列柯附体般的线条和色彩、梵高式的偏执排笔、幽暗的天主教式图像魅影与上述的游戏、动画毫无违和感,这一切在邢万里的画中达成了综合。世纪之交的古早计算机屏幕、ACG、古典影调的杂糅,在斑驳的笔意中释放出暧昧的幻影、金属的光泽、镭射碟片的反光。画面整体罩上了赛博包浆,既有工业物特有的非人感,也散发出某种感伤意味,很多让他怦然心动的记忆借助形象的片段闪现,历史碎片以循环和浓缩的方式被“压”入油彩的“膜”中。
二、暗影之地与歧-像素
画中光影微妙幽深,阳光似乎无法直射进来,这些画面大多可称之为暗影地带。无论是开阔区域(如《奇遇Ⅱ》、《城堡》)还是局促的室内(如《欢迎光临》、《会议》),都因为晦明不定的影调而呈现弥散状态,物理的世界融化了,工业时代的电子光效与幽暗仙境的世外光辉相融合。无论画中物象彼此产生何种戏剧性的关系,都笼罩在无法跃出的暗影和微光中。灰色、黑色、褐色、粉绿这类颜色形成了基本的色彩氛围,其间会点缀一些湖蓝、大红,在暗影中闪烁。在这种光影的烘托中,形象可以更加自由地被模糊化,甚至不完整,画家有时也会混用喷绘和水墨画式的点染手法,强化了笔痕清晰与光影模糊的并置效果。磕绊与顺滑奇妙的结合,使画面产生了一种内在张力,乍一看很有虚薄的气韵,但细看时发现很多沟壑与凹凸,油画颜料的物质感又提示出:所有的神奇意象都只是我们用联想脑补的颅内幻境——这是只有绘画才能实现的玩笑。
作品从左至右依次为:《奇遇II》、《城堡》、《欢迎光临》、《会议》
《奇遇II》局部细节
《会议》局部细节
在暗影之下,这些戳破我们抒情幻觉的斑纹、疙瘩、凸点,伴随着有序的排笔和反复覆盖的颜料,形成了某种像素化的秩序。这种类似像素式的笔法当然是不规则的,比如他画人物形象时常采用“扫”,人物如在风中;而对于一些“不明确”的形体则采取“堆”和“刮”的处理,比如《火炉》中生火者的头部,被塑造出玄武岩般的质地,粗粝、密集,象征一种偶然的生成与必然的磨损。尽管如此,这些信马由缰的笔触仍然显示一种颗粒感与编织感,以不规则的方式形成了铺盖画面的隐形之网。虽然这种像素之网对形象有建构之功,却因为爆发力和彼此间的对抗力,又形成了解构形象的反向作用,可以说这种像素之网使画中所有物象都处于有-无的或然状态、显示与消隐的中间形态。不规则的像素让形象在暗影之地有很多可以猜测的情节,它此前与未来的情状充满可能性,这是一种增加表述歧义的语言。在“歧-像素”的作用下,笔触和形象具有平等的地位,形象进一步隐没于画中的纹理与迷雾中。
火炉 / Stove
2025-2026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76 × 108 cm
《火炉》局部细节
三、既开放又凝聚的怪时空
暗影中的迷雾消弭了画面空间的确定性,复杂的笔触与动作则打破了画面时间的确定性。画中时而出现直硬和朴拙的排笔,时而出现松弛和迅疾的扫笔,时而出现突兀而果决的堆笔,动作的速度有时如疾风,有时又沉坠似铁,从不同局部来看会觉得很多场景从一种静止状态迅速发展到爆炸状态,而同一画中的其他场景则以另外的不同节奏持存。这样的时间属性对应着画面构造的空间属性,画中所有场景如海市蜃楼般的幻影而存在,乍看上去是立体感明显的物体或景观,但强烈的画面肌理提示出其幻觉本质。既然是幻化出来的意象,那么远与近,深与浅,大与小都可脱离我们的现实体验,浮动与重组,画面是从流动的异变过程中截取的一个影像切片。作为静止画面,无论画的是风景还是室内,皆呈现出扩散的态势。在时空表现方面,除了前文所说的暗影微光的渲染之外,邢万里在电子游戏游玩中获得的“开放世界”体验也起到了作用。场景虽有刻画,但都显得相当虚幻,再结合像素般的不规则“颗粒感”和电子屏幕的赛博光晕,画中人物如同游戏中的NPC,场景如同开放地图。同时,很多偶发的笔触和色彩以强韧的冲击力起到了类似“穿模”(突破虚拟幻觉)的作用。
作品从上往下依次为:《朝花夕拾 V》、《中央公园》
这些画虽有所谓的画面主体或背景,但所有事物似乎都可以换位。看《朝花夕拾》《中央公园》这些绘画,观者的目光很难不随着画中多个中心或局部游走,这是抗拒焦点透视和定点观看的视觉机制。无论如何,邢万里营造出瞬息万变的时空,一边向画外的世界持续绽放,一边向画中凝聚,二者同时发生,再加上古今一体的形象和意蕴,构造了奇妙又异样的视觉世界。这个世界没有确定的故事线,也没有感召人们去做些什么的伦理暗示,这是真正的历史失重感。世界的去向变得不可知(或曰包含了无限的生灭可能性),观者终于可以在片刻的观看中丢掉在世俗生活中被捆绑的观念教条。在这个意义上讲,构建一种“世界观可能性”的绘画,在今天具备了类宗教性的精神意义。
《朝花夕拾 V》局部细节
四、纯粹力动与穿过形象之后
邢万里把形象作为零件进行“拼接”(但不是符号的拼合),形象仍具备一定的体积感和存在感,就像实在的幽灵那般。尽管这些画可以勉强称之为具象画,但在具体的画前以具象逻辑去理解,却又非常勉强。画中形象由歧义的组合显现,承载着讯息,却不表述故事,如同神圣的使徒,我们面对这些讯息只能感受,却难以认知。画家用魅惑的“手艺”吸引了观者的目光,但将表达控制在内容趋向明朗化之前。这迫使对画面产生兴趣的观者,需另辟蹊径。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可将这些绘画看作“力和觉的抽象之流”,是节奏化的东西,而非情节化的东西。这是接近音乐媒介形态的绘画,相较于再现一个生活场景的具象绘画,它趋近于力,远离于像。因此,从痕迹入手比从叙事进入更为切近。这些绘画的痕迹具有进攻性,往往是激烈和果断的。邢万里在绘画过程中当然会有很多犹豫的时刻,很多作品推进得相当艰难(因为这样感觉化的绘画,如何发展和结束都难以判断),但最终这些斟酌和停留仍被表层的飒爽笔锋掩埋。画家以实验的态度等待画面的自我完成,艰苦求索的证据也并未被浪费掉。画家大量使用遒劲的线条勾画,同时也没有放弃必要的塑造,抽象表现主义的行动性在塑造中没有损失,笔触的运动轨迹并不按照具象塑造的功能逻辑展开,而是听凭感觉之力的运动。他在同一幅画中总是堆积与平扫并用,有效地把粗暴之力与温润之气纠缠在一起,轻与重这种矛盾甚至对立的绘画感,在对冲力的“镇压”之下被夯成坚实的秩序。他用笔的重心没放在形上,而侧重于力的发动和搏斗。
《在高墙背后》展览现场
前文已述,这些作品虽可整体观看,但观者几乎无法忽视每幅画中多处引人注目的局部。局部的动人是绘画反对主题性的美学力量,也反图像化逻辑(尽管这些画在图像上非常丰富和奇特)。图像的贯通性和系统性被大幅弱化,画中的暗影世界虽存在着,却没有可以厘清的故事细节,整个世界观被悬置起来。画家以审美刺激和氛围暗示的方式,调动观者的联想和视知觉,用绘画媒介本身的能量(而非依赖叙事、主题和符号化图式)来干预观众的意识,这是邢万里等年轻一代优秀画家超越很多前辈之处。才华和耐心助他“砸碎”了很多琐碎的套路,即使运用前人的修辞经验也能转换成极具个人色彩的动作。艺术家抗拒因袭,也乐于咀嚼往昔。这些画对旧东西没有任何美化,同时也并不意味着画家在期待未来的新世界,他使画面的时空以动态的方式嵌合、重组或循环,画中的未来是不可知和无序的。邢万里对绘画表意的这种定位,也许无意却颇为准确地切入了当下人类的生存境遇。摒除对世界景观化和功能化的认知,人或许本就时时面临着无法回头亦难择进路的命运,人与世界的关系归根结底是陌生和变动的,画家似乎在提示一些日常生活巨幕之外的信息,以超现实的调子慨叹此在的诸般实相,并邀请观众们来那片未名之地辗转流连。
文/王鹏杰
关于艺术家 / About Artist
邢万里,1992年出生于河北承德,曾就读于四川美术学院、西安美术学院,现工作生活于成都。邢万里通过对“文本”、“图像”与“记忆”三者关系的持续探索,使作品呈现出多样的视觉结构,也为观众提供了多维度的思考空间。当我们描述记忆时,又有多少是对真实事件的复述,多少是对逝去片段的填补与想象?正是这种介于真实与虚构之间的混沌,为艺术家的创作打开了空间——试探性的笔触在陌生的路径上摸索着未知。
在具体的创作过程中,邢万里借助油画媒介特有的流动性与不可控性,使画面中的形象在宁静与喧嚣、具象与抽象之间徘徊;通过对记忆碎片化与偶发性的捕捉,将那些漂浮于意识的图像凝固于画布之上。此时,记忆已不再是对过去的简单重现,而是与当下的感知交织、不断重构,生成一种活跃的、参与当前经验的状态。
他的作品曾被 X 美术馆等机构收藏,作品《刺杀骑士团长》入选“Cultural City of East Asia 2019 Toshima Award”。
他的个展有 “事犹未了”,X 美术馆(北京,2024);“遥远的绿洲”,可以画廊(合肥,2021);“故事的形状”,MOMO 艺术中心(西安,2019)。他参加的群展有“是时候了——22个艺术家个案”,可以画廊(合肥,2025);“自定义 III —— 十个故事”,千高原艺术空间(成都,2024);“筒仓,算力,垂直之梦”,可以画廊(合肥,2024);“返场时代”,时代美术馆(北京,2024);“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可以画廊(北京,2023);“多少次呵,我离开了我日常的生活”,69 ART CAMPUS(北京,2022);“斯普特尼克恋人”,青矜计划(北京,2020)等。参加的艺博会有 “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北京,2025);“ART021 上海廿一当代艺术博览会”(上海,2025,2024)。
关于作者 / About Author
王鹏杰,1987 年生于辽宁海城,艺术家、艺术史学者和策展人,清华大学艺术学博士,四川美术学院造型艺术学院副教授,油画系综合视觉工作室主任,硕士研究生导师。艺术创作以绘画为主,学术研究主要涉及现代艺术史、现当代艺术理论与批评实践。出版专著有《中国早期现代绘画观念史》、《民国绘画思想史论》、《素描论:一种“活”的绘画理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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