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萬石家庄｜群展：白日梦｜于若晗对谈

于若晗：抓住一些碎片，让梦延续

在纸上画出来某个感觉的瞬间，好似这个感觉从未消失过，有过形状的东西才能将感觉注入。

——对谈｜TALK——

拾萬空间：你分别在2021年去伦敦艺术大学坎伯韦尔艺术学院攻读硕士，2024年去布赖顿大学攻读博士，两度去英国学习绘画，有什么样的不同收获和感受？

于若晗：两次感受还是蛮不同的。第一次去学制较短只有一年，我主要抱着体验、学习的心态，希望尽可能接触不同的文化和生活方式。那段时间里，我经历了许多层面的自我重塑，也许因为学生宿舍提供了一个相对独立而私密的空间，我花了大量时间待在房间里画画、思考，并重新审视自己。同时，由于与过去在国内的生活环境产生了一定距离，我开始不断比较中国与英国在居住方式、城市地理以及艺术生态上的差异。我记得当时的伦敦给我一种近乎“真空”的不真实感，蓝色的天空，大片的草坪，与电影中的场景高度重合，一切似乎都过于干净、整洁，甚至显得有点抽离。即便是在当地认为混乱的地方，我也很难真正感受到混乱，后来我发觉其实觉得某个地方“混乱”，包括对垃圾的认知很大程度是被文化经验塑造的。 在伦敦，随时都能接触到世界级的展览，这种环境不断拓展我的视野也助长了野心。而且硕士我们有固定班级，会一起看展、组织读书会、旅行，大家都玩的很好，因此每天都很充实。

于若晗：这个其实也偏向于我现在研究课题的一方面，就是在不同地理位置之间移动的过程中，包括我在国内不同城市以及中国于英国之间的转换，我的绘画怎么去回应这些不断变化的居住状态。一方面在国外的时候我会不自觉寻找归属感，但也意识到归属感不是说一个“家”或者“地方”的迷恋，而是一种短暂的秩序感和连接感的重建。搬到陌生的地方会面临着失序或者失去方向，类似于趁手的工具突然坏掉了，习以为常的事物看不见了，于是开始寻找“替代”以及新的“联系”去切入；或者随着对一个地方变得熟悉，久而久之对某些东西开始忽视。绘画就像是在这个情况下的一种回应系统，也用来粘合在失序和秩序不断切换之间产生的裂缝的媒介。

例如一开始我的绘画很多是通过在日常生活空间中行走，观察发现带给我异质感的东西，比如英国这边的暖气就很怪，围绕它，我就展开一些想象，这种连接本身就是一种重新建立关系的方式。而在中国的语境中，这种观察方式则有所不同，我更倾向于关注物的功能性转换与挪用逻辑。硕士期间的系列作品Room 33 就是我用绘画搭建了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有点像刚刚提到的“裂缝”，心理学里一个“中间状态”的地方，我就去思考绘画怎么能去“搭建”这样一个地方，让这个空间显现。

于若晗：这些作品其实是我读博课题之外的部分，我在本子上写“读完博我要画的画”哈哈哈。我故意把这些画划定在博士课题之外，我想保留它们的轻松，自由和野性，这些画对我来说是一个喘息空间， 它们很多是来自于我的日常的感受，很交杂的状态，正因为我不想定义，所以他们的主题也不是贯穿的，不过每幅画从创作方法上有连贯性，那就是在这些画里，我尝试将我身体感知的权利让渡给物，我想着如果这些物有了我的部分身体感知会发生什么，我会注意空间、物和身体之间的关系，以及这样的关系如何形成新的空间，有时候在陌生的环境里，能够重新建立连接的媒介恰恰是身体本身。

有时候我觉得我画画的过程有点像做装置，而不是真的为了完成一个画面而进行。绘画对我而言像是组织物与物的关系，构建空间的过程。也有很多时候，这些作品来自于文字，一句话，例如很多个盒子那幅作品就是来自“每块砖都在强吻”，两个头那张来自“小鸟椅”，是一个较为浪漫的故事。我的绘画会对周边物体的感官状态进行挪用，目的也是为了绘画可以进入到现实空间和人的知觉发生更多的交互。

于若晗：是的，我一直觉得自己像一滩液体，那种很粘稠的流动很慢的液体。后来偶尔遇到成虫盘这个概念，就是虫子从一种形态到另一种形态的过度时期，居然是无形的液体状态，我觉得虫子蛮勇敢的可以舍弃原来的形态，然后很放心的变成最脆弱的样子存在在那个小空间里，很神奇。就觉得这个可以是我这段时间作品的隐喻，没有办法真正被定义但是有一个“茧”这样的空间限制着自己。最近网上流行说“奥德赛”时期，在我看来和虫的液体时期重合了，只不过我们不会真的化成那样一滩水，如果自己是虫子是否有那样的勇气变成水呢？我最近也开始接受未来就是不能固定的。

于若晗：对，这也涉及到身体的变化，在幼虫时期，它的身体里就已经藏着未来身体的形态。我的画里有各种身体形态，都是我在某个空间里面当时延着身体和一些感知做出的反应和联想，之后进入到另一个空间，那我应对那个空间的想象也将不同，很多时候，我的一幅画是上一幅画里出来的，也就是上一幅画本身也藏着后一幅画的形态。

我一开始做创作是比较焦虑的，觉得一定要有一个一以贯之的东西，而我好奇和想要表达的东西似乎很杂，后来随着创作时间的增加，作品中的脉络以及创作方法逐渐浮现出来，探讨的主题从寻找某种确定变成了对变化、移动、不确定本身的抓取，这些都不是我在画一幅画之前能想到的，材料、媒介、空间和“茧”一样，在创作过程中会给予一些限制。因此把自己当作液体，也可以缓解一些焦虑情绪，做好随时改变形状的可能。

于若晗：对，我的作品中常常有一个貌似“我”的虚构形象，这个形象留着和我差不多的发型，有点像我但不是。这来自于我之前画自画像的习惯，久而久之就分裂出一个形象来，这个形象时而和其他事物融合，时而藏在一些作品里，这种创作方式在写作里大概相当于虚构式自传，就是虚构一个人物但讲得是自己的经验和感受，我发现，当用第三人称写自己，感觉能写出更多东西，可能这也是为什么我从第三者视角画这些。

对我来说头发很能代表我流动状态，有一次我去理发，理发师说我的头发不是从头顶中心向两边生长，而是以同一个方向长成一个漩涡，所以头发很不听话，我觉得旋转的头发很有意思，头皮也是有方向的。

于若晗：空心人的形象持续了一段时间，我的作品中常常有一些“孔洞”，建筑上的洞，身体也会出现洞，我觉得可以作为“穿梭”的隐喻，就是从一个平面到另一个平面，一个空间到另一个空间的通道，洞就成了视觉上引导穿梭的方式，暗示着某种尚未完成的连接，以及随时能穿透和转换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