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文婷:驭火”展览静场,蜂巢(上海)当代艺术中心, 2025.12.26-2026.1.31
Exhibition view of Wang wenting: Mastering Fire,Hive Center for Contemporary Art (Shanghai)
盔甲与灵肉
五年前的冬天,也正是新冠疫情暴发次年,彼时蜂巢同步推出了两个群展,试图搅动北方冷凝的寒气。当时,在侧厅的群展中呈现了一系列王文婷的纸本作品,松石绿和肉粉色混合着画面中的奇异物态,印象颇深的是被挤压、局部呈现出分割状态的男性生殖器腔。那些物态大多来自她对博物馆陈列物的一种主观形变,它们如悄然铺陈的黏菌与蛛丝结构的网,在静默中潜伏,从任意原点拓展蔓延。
▲ 2020年王文婷参加“爱人的形状”群展,呈现了她的一系列纸本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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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2018年到2021年,王文婷展开了多重媒介和材质为基底的探索,将她收集的日常的碎片与事件不断地打破与重组,这对她来说,恰恰类似于一种“量衣裁体”的手段。一系列图像优雅的拼贴组合的实践,奠定了她早期对于艺术路径的一种想象。而对于纸本的发现与使用,则与她在首师大表现工作室的学习密不可分,大量的时间行走于博物馆去钻研物质的形态与纸本媒介的结合,在作品中她使用的宣纸经过了多层次的特殊处理。而那些层出不穷的物质,由她表述为对于源图形的“复述”,既是一种审美形态的吸引,其中也包含了神秘主义的色彩。 |
那时,谁也无法预见,这位女性艺术家将在随后的五年,把多年沉积的经验和思考井喷式地转化为雕塑、装置与大体量的绘画。回望那一阶段的纸本作品,它们更像是艺术家以自身为基准构筑的一处可反复进出的巢穴。在不被看见的空间中,她为那些形象念出咒语,施加灵力。尽管,在此后的职业生涯中,王文婷愈发强化了她在铸造工厂的成长经验,并且通过金属与大体量的创作为此前积蓄的力量寻找了恰当的出口。事实上,她至今仍保留着以纸本基底、以水性颜料进行小稿创作的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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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婷/ Wang Wenting
游动的旋转电子;∞ III;红果;∞;蝶形女神
红舌;利器;深海美人;伪装;止于金幔;温床
Drifting Rotating Electrons; Infinity III; Red Fruit
Infinity; Butterfly Goddess; Red Tongue
Sharper Tools; Deep-Sea Beauty; Disguise
Stilled at the Golden Veil; Hothouse
2018-2019
水彩、宣纸裱于木板
Watercolor on xuan paper, mounted on board
20×30cm; 22×30cm
▲ “王文婷:驭火”展览静场
也正因此,在王文婷的创作脉络中,纸本作品像是一块完整而静待阐明的自留地。与金属呈现出的坚硬和冷冽不同,托裱于木板之上的宣纸允准水彩层层渗透,在画面中形成并不明晰的边缘,仿佛自带灵韵。如果说金属与大体量绘画的创作为她的实践锻造了一副外向的骨骼和盔甲,那么纸本所承载的,则更贴切灵与肉的部分。值得注意的是,呈现在纸本作品中的物象,由于艺术家多重感官的介入,不再指向暗场聚光灯下所塑造的博物馆语境,在某种意义上,反而召唤出了它们被创造的那个最初时刻。
然而,尽管王文婷成长于铸造工厂的局域环境,作为“厂二代”,由于女性身份,她并不被允许参与到实际的冶炼中。大多时候,她只能以旁观者的姿态去感知和体会秩序与激荡融汇的、电光石火的现场。正是在这一经验性结构中,尤其当此后她的创作部分地转向工厂叙事,对身份的追问变得难以回避。中原语境下父系制度的承继关系将她拒斥在外,正如此前她在《银白家族》(2022)中所构建的,在国王、王子和公主的制度中,远嫁的公主总是扮演着奉献或牺牲者的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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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婷/ Wang Wenting
银白家族 JXM-016,017,018
Silver White Family JXM-016, 017, 018
2022
不锈钢、铁镀锌/ Stainless steel, iron galvanized
55×25×195cm;42×22×110cm; φ30cm
于是,她有意使用石蜡、覆膜砂等此类在冶炼过程中扮演消逝角色的材料,以及那些在工厂中被丢弃的现成物,又或者如她在《多余的脐带》(2025)中所呈现的,金属液体注入空腔后剩余的“浇口”和“冒口”。那些被遗忘和忽略的,正是王文婷在作品中试图重新激活的一种边缘叙事。对于艺术家而言,它们也如同人类王国制度中的“公主”,身在其内,又被排除在真正的操作与权力结构之外。正是基于这种感知的复杂性,在随后的创作中,她借用了大量炼金术与人类文明中的奇异造物,将混合后的情感与元素投入她的创作“坩埚”,施展秘仪与魔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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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婷/ Wang Wenting
多余的脐带 II/ The Superfluous Umbilical Cord II
2025
青铜、黄铜/ Bronze and brass
110×380×120cm
在以油彩为媒介的绘画中,她仍然保留了在进行纸本创作时特有的轻薄质地与色彩倾向。尽管在推进的过程中,她首先以炼金术文本中的隐喻叠加蓝图式的景观,在画面中铺陈潜在的叙事,如她在2022年的个展“佐西莫斯的梦”中揭示的;而后,在2023年的个展“虹”中,她将一天中的不同时刻和神性的概念与物质诞生的过程构建为螺旋结构,试图注入看似缓慢流淌、实则愈发神圣的向上体验,以达成从肉身视觉到秩序法则的建构。此次“驭火”个展,她则有意引入艺术史中的经典构图样式,将此前的隐喻与秩序从宣叙推向极致的咏叹。
它们是浪漫的、激荡的,如《格泽曜日》(2025)《散成星群》(2025);是刺耳的、碰撞的,如《掷向狂欢》(2025),仿佛下一刻就会走向失控,而王文婷将它们收束在了那个炽热的顶点。火的色感沿着“虹”的隐喻持续展开,在作品底层她有意加入了大面积的明黄,使得画面散发出强烈的夺目感,以回应她在工厂中的身体记忆。在这些作品余温的显影之外,王文婷亦展现出对焰色反应的精密把控:《碧火长生》中如水随风的碧色火焰,呼应铜离子燃烧的色泽;《淬炼月魂》(2025)则借用了古人将月光对白的传统,来对应银离子燃烧时产生的淡白色;《沸热的暗蓝》(2025)以指向肉眼不可见的极其高温暗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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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婷/ Wang Wenting
格泽耀日/ Gezé Solar Day
2025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50×20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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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婷/ Wang Wenting
碧火长生/ Azure Fire Eternal
2025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60×20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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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婷/ Wang Wenting
沸热的暗蓝/ Dark Blue Boiling in Fire
2025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20×160cm
▲“王文婷:驭火”展览静场
王文婷在绘画中呈现的、层层递进的色彩交响,在《绯色烟尘》(2025)中走向混合现实、虚无与想象的极致。在艺术家看来,浓烈的焰火所构建的“火幕”,是对难以抵达的真相的隐喻,人类试图通过肉眼窥视,却时常被自身感知的局限所遮蔽。在以此展开的逐步遐思中,一种另外的情景与可能性显露出踪迹。安娜·罗安清在《末日松茸》中曾描绘过这样的场景:经历过大火的森林,反而更容易为羊肚菌的出现提供土壤。火焰的燃烧虽然打破了丛林的原本秩序,同时也释放出新生命诞生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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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文婷/ Wang Wenting
绯色烟尘/ Crimson Dustclouds
2025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50×200cm
于是,艺术家不断折返至成长的起点,试图从不同时空线索构织的庞大信息之网中理清丝线,以拨动她以现代工业体系为基底的造物,与成长之地归属史前文明的陶器、青铜器,以及她在博物馆中观看的、那些脱离原境后无法自我叙述的物之间形成共振。《未名之物》(2025)中,她将现代工业制品与史前维纳斯石雕、鸭形玻璃注等形态进行并置,剔除某些功能性结构,增强审美属性,以连通那种跨越时空的相似性。《眼形器》(2025)则更为直白地将不同文化切片中,有关眼睛崇拜这一器官化的灵媒,与工业制品进行嫁接,而后伪装成博物馆中器物的陈列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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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王文婷/ Wang Wenting
未明之物 I/ The Undetermined Being I
2025
黄铜、铝/ Brass and aluminum
36×19×18cm
展架尺寸:200×75×45cm
图2:威伦道夫的维纳斯 Venus of Willendorf
距今约25000年前
1908年发掘于奥匈帝国阿格斯巴赫
高11.1cm
鲕粒石灰岩
现存于奥地利维也纳自然史博物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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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王文婷/ Wang Wenting
未明之物 IV/ The Undetermined Being IV
2025
青铜、铝/ Bronze and aluminum
69×19×21cm
展架尺寸:20×110×47cm
图2:鸭形玻璃注
东晋十六国(304-439)
玻璃
存长20.5 腹径6.2
现藏于辽宁省博物馆
▲ “王文婷:驭火”展览静场
在《未名之物》中,王文婷有意使用金属“龛”以构造陌生与疏离的观看情景,仿佛是在虚构的未来考古谱系中压缩冗长的时间,从而提炼不同文明造物之中反复出现的形式共性。从观物、复述再到造物,她在作品中展开的生成路径与折返机制,无疑呈现了女性创作者在面对当下、重述自身经验时所遭遇的结构性矛盾与纠葛:一方面,她难以彻底从男性本位的叙事与展示框架中脱身,正如她在作品中打造的那副外在盔甲;另一方面,灵与肉的部分始终面临被制度性地置放于第二位的命运。
而在面临这样的处境之时,王文婷为她的巢穴建构了一种兼具韧性与张力的作品结构。尤其是当在激荡中抵达炽热的燃点之后,盔甲与灵肉的双重结构逐渐成为她创作中如DNA般相互支撑的内在线索,前者成为结构、秩序与自我防御的表征,与后者代表的敞开的感知与情动,共同塑造了她当下创作实践的基本构型。这正是她在重新激活自己以往的创作时所达成的,正如那些湿润、尚带有余温的金属零件的诞生曾给她带来的早期感知一样,她的创作也如衔尾蛇般吞噬、新生。而物所给予她的这种反向感召,亦将持续显影于她未来的创作图景。
文/ 赵小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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