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忱 — 近期作品》展览现场
沈忱 访谈
德:您在 1980 年代以实验水墨起步,1988 年赴美后转向抽象绘画。从早期追求「气韵生动」到当下追求「气的凝结」,您如何在西方材料与语言中延续这个东方美学的核心?这三十多年在纽约与上海之间的往返,又如何形塑了这一转化过程?
沈:1980 年代初,极少数的年轻人像我一样,开始摆脱西方写实主义传统和中国书画形式的传统,同时以一种跨文化的开放心态,展开现代艺术创作的尝试。我的起点是实验水墨的创作,这是一种抽象形式的水墨。 我把书法中的结构拆散,重新组合成以笔性与留白为主的画面。 书且无语,写而非字。我试图获得 Franz Kline 那种大笔势书写式的张力,同时也希望逼近八大山人大量留白所带来的空灵感。
慢慢地,这种富有“表现力”的笔触及其构成形式,增加了更多墨色层次,使作品呈现出一种带有禅性的流动气韵。与八大不同的是,我的用笔不借助形象;而与 Franz 不同的是,我的笔势也并非纯粹作为一种构图方式而存在。 四十多年来的艺术创作中,笔触或者说笔性始终是我作品中唯一的构成元素,或者说作品的表征。从早期水墨中富有表现力的、多向度的笔触运用,逐渐减少并减弱为单一走向的纵向笔触。
正如北宋郭若虚所言:“谓之心印,本自心源,想成形迹,迹与心合。” 从西方抽象主义和极简主义成功吸取东方文化精髓的历史来看,恰恰反证了我们当初所选择的策略。 这正是一个当代艺术家需要完成的功课。我个人正是得益于长期往返于上海和纽约,在两种不同地理与文化环境的互补与交织中,被不断推动,也不断改变着自己的艺术发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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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您的作品逐渐走向几近单色的灰。这个颜色如何从一种「中性色」,转化为一种「存在的形态」?您所说的「有与无之间的临界地带」,与西方极简主义中的“空”有何本质差异?
沈:所谓单色灰,是对水墨的另一种理解。“墨分五色”是对墨色极富智慧的概括,我认为这也是中国人观察世界、认识事物的一种方式,一种认识论。 墨可以分成无穷无尽的灰。我所说的灰,或者说墨色灰,是我作品存在的一种基本视觉感知,是画面存在的基本表态,或者说一种最原初的色彩状态。对比色灰往往带有倾向性,或冷或热,仍然保留着某种色彩属性;而墨色灰恰恰是一种中性的灰,没有靠近任何色彩的倾向,它是无色相指数的,也是暧昧的、不可捉摸的,因此更具有空灵的效果。这也是宋画所体现出的伟大之处。
中国古代文人画是一段历史,西方极简主义也是一段历史,而且都已经发展到各自的顶峰。纵观东西方艺术史,留给当代艺术家创造全新艺术的可能性其实非常小,几乎不存在。但在这两段历史的交接点,仍然存在尚未被填补的空缺。 例如,文人画中“借景抒情”“天人合一”的情感表达,本身包含某种抽象意念,但从未达到真正意义上的抽象图像。我们当年创作抽象水墨,可以视为一种对这种历史遗缺的回应,只是当时并不完全自信,需要借助其他文化的启示。
极简主义追求的并不是“空”。极简主义艺术家吸取了东方文化与哲学,使物质以最简约的艺术形态存在,并将这种存在提升到文化和哲学的高度。从这个角度来看,我现在所处的艺术状态,既与极简主义存在相通之处,又处在一个尚未被命名的历史临界点。当代艺术本身仍处于发展和变化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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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在技术层面,您是如何达到作品中那种「几近透明」的效果的?颜料不断稀释、叠合的过程通常需要多长时间?您如何判断一件作品已经完成,而不是继续稀释下去?
沈:从技术层面来看,颜料的稀薄并不复杂。只需要在颜料中加入一定量的水。我使用纯净饮用水进行稀释,再加入适量的含胶稀薄剂,以确保颜料的粘着性。 真正困难的是经验判断。因为我的绘画需要无数次笔触的层层叠加,每一层既是对上一层的覆盖与破坏,同时又必须让底层的色彩透出来,完成重建。 创作一件作品所需的时间通常与画布尺寸有关,有的需要一个月,有的可能需要两个月,无法精确界定。有些作品希望整体呈现透明状态,有些则是半透半遮,也有几乎不透的情况,依靠颜色的“堆挤”来完成。 颜色画完了,作品完成了;感觉到位了,作品成立了;不能再画了,作品就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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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您让「光以呼吸的节奏渗透画面」,这种细微的律动是如何在作品中实现的?您期待观者以怎样的方式、投入怎样的时间来感知这些几乎不可见的变化?
沈:笔触的不断重复,使色彩层次产生一种戏剧性的渐变。层次与层次之间、笔触与笔触之间的离合,会在薄而透明的色彩对比中,形成微妙的不协调与颤动感。 画布本身的亮度,在外光作用下,会从厚薄不一的底层反透出来。这种“反射”的亮度与外光形成互补,使观者产生一种视觉错位。随着色彩在渐变过程中不断递增,这种画面中的互补光便以节奏性的方式散发出来,仿佛我们的呼吸,轻微而生动。 不同的观者、不同的观看方式,对同一件作品会产生不同的体验。我的作品是平和的,而非暴力的;是空灵的,而非沉闷的。我始终强调,作品的制作过程与作品本身同样重要。这个过程是缓慢的、耗时的,需要极大的耐力,本身也是一种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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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在视觉信息过度、图像泛滥并追求即时性的当代,您选择「隐匿」与「静默」,并要求观者放慢甚至静止。这种对「慢」的坚持,对您而言是一种美学选择、精神立场,还是某种文化抵抗?
沈: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创作越来越接近一种 Evolution(演变)的过程。Revolution 需要胆量,可以迅速更换一种风格;而 Evolution 更需要智慧,是持续推进一种思维。 在视觉信息过度、图像泛滥、速度至上并被商业逻辑绑架的当下,我主张艺术创作放慢脚步,增加思考,以无声抗衡喧闹,以一贯的态度远离商业诱惑。这不仅是一种抵抗或立场,更体现了一位艺术家的终极选择。 我个人比较欣赏 Agnes Martin、Donald Judd、Fred Sandback 这样的艺术家,也包括八大山人、石涛。他们的艺术生涯经历过不同的时代潮流,个人风格不断演进,但始终朝向一个“终极目标”。他们每一个人,都是他们自己,每一个个体,都是一面与众不同的旗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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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您刻意营造一种「失去时间痕迹的空间」,让每一次凝视都成为一次与时间的对话。您希望观者在作品前获得怎样的体验或状态?
沈:正如我前面所说,我的创作始终处在一种多元文化的夹缝中,或者说,在一种“不太可能的可能”之中,寻找自身的生存方式。 看似简单、空洞的画面,实际上融合了多种艺术元素。每一笔笔触所走过的时间痕迹、层次叠加所营造出的物理与心理空间,以及笔性所表达的精神性,共同构成了作品的整体状态。 也正因如此,我的作品与传统意义上的“抽象艺术”拉开了距离,同时也与“极简艺术”存在本质差异。它们是抽象的,但又超越了抽象;是极简的,却同时也是极多的。它们始终带有某种含糊与难以归类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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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当抽象表现主义与极简主义都已成为历史,绘画在「语言力竭」「失语之后」还能说什么?您如何定位自己三十多年来在同一坐标上的持续探索?
沈:我并不认为艺术家的责任在于扛起某一种主义的大旗,也不在于续写某一段既有历史。在人类艺术史经过千年发展之后,艺术家只能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寻找某种缝隙与可能性,完成前人尚未完成的历史编年。 中国文人画早已有抽象的意念,例如“借景抒情”。笔触与线条的表现力并不依赖具体物象,而是艺术家情感与精神的抒发。中国绘画中的形式本身即具有表现能力,这恰恰也是现代主义与抽象主义的基本前提。 但千年来,中国绘画始终没有、也不可能迈出真正抽象这一步。这种历史的遗缺,难道不正是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可能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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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在全球化的艺术语境中,您如何看待「东方性」?它是一种需要被强调的身份标签,还是已经内化为创作的底层逻辑?
沈:“东方性”本身是相对于“西方性”而存在的概念。事实上,所谓东方性早已融入西方文化与艺术史之中。我们今天所谈论的抽象艺术或极简艺术,正是西方艺术家借鉴、吸收东方文化之后,对自身传统所作出的改变。 因此,在今天再去强调“东方文化”本身,已经没有太大必要。我更关注的是全球性的多元文化。周有光先生生前曾说过一句话:“我们不要从中国看世界,而要从世界看中国。” 艺术中的政治立场或身份认同早已过时。今天的艺术家,不需要再反复强调身份标签,多元文化已经自然内化为创作的底层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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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当作品不断走向几近透明,这条持续自我净化的路径接下来会走向何处?在您的想象中,是否还存在更深层的「灰」或更极致的「空」?
沈:这个问题很有意思。事实上,艺术的推进并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在日常创作中慢慢延伸的过程。 我所说的演变,是由无数个过程衔接而成的一条迂回弧线。这条弧线有时会回到原点,但始终在上升。“净化”也好,“极致”也好,都不是预设目标,而是无法事先预知的结果。 我只能朝向自己的终极目标,不断去探寻、去实践,对空灵理念的未知深度,以及“笔性”创作所潜藏的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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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在强调创新与变化的时代,您持续三十多年在同一坐标上工作,这需要怎样的信念?对于正在寻找自身语言的年轻艺术家,您有什么想分享的?
沈:有一位艺评家曾把我的创作比作日本京都龙安寺中的禅宗和尚,在铺满碎石的庭院里,用钉耙反复筢出江河湖海的图样,日复一日,看似枯燥无聊,却从中领悟禅宗的真谛。 当创作变成一种日常,你的投入就会像一种信仰。人类在宇宙中的渺小,常常促使我们回看自身:人的存在究竟意味着什么? 一个人一辈子把一件事做好、做彻底,你的存在就具有了意义。 年轻人真正可怕的,不是学不到东西,而是难以逾越已经学到的东西。在这个信息极度发达的时代,找回丢失的自己并不容易。抵制喧嚣、警惕诱惑,都需要极大的勇气。 要有大宇宙的胸怀,也要有把每一件小事做好的耐心。
Artist Bio
沈 忱
Shen Chen
沈忱(1955年生,中国),现居纽约。自中学起开始接受艺术教育,先后就读上海五七艺校及上海戏剧学院,1982年获学士学位后迁居北京。1988年凭斯考海根艺术学院奖金及工作室艺术学院交流奖赴美,次年获全额奖学金赴波士顿大学攻读硕士,1991年起定居纽约。作为80年代中国抽象绘画与实验水墨的先行者,沈忱活跃于“地下艺术沙龙”,大学期间即参与组织实验画展“野蔷薇”。沈忱的作品融合多元文化与禅宗哲学,通过冥思与重复手法探索时间与空间的知觉。其创作被评价为“促使我们重新思考绘画实践,以冥想且理性的方式体验纯粹抽象”;“引领观众进入完整循环,如呼吸般体验无与有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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