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文|黄柏然
尽管黄安澜在简介里介绍自己是艺术家,写作者,但在我心里顺序相反:她先是写作者,而且是文学意义上的那种写作。也不只是因为她出版过文集《殖民者之爱》,是她有一种文学上的感性,从纷杂世界里逐字句地精确出意义,压缩成一种不可回避的命运。举个例子来说:在影像《亲爱的速度》里,她回到老家广州一座废弃多年的主题乐园,摄影机对准斑驳的招牌,把“航天欢乐世界”讽刺地截作“天欢乐世”。
不过也不全是讽刺。应该说她的表达总是复杂的,比如天真包裹苦涩。不然“那会显得太简单了”,她说。我想起初读《殖民者之爱》时,脑里出现曾经偏爱的本雅明短篇,也许在我心里她和他是同类,有足够的知识可供检阅批判,但也十分相信文字。所以在他们的作品里,都有袒露自我的天真和足够细腻的悲悯。也因此,虽然1996年生的黄安澜是生活在互联网上的Z世代或95后,但她身上轻盈又绝对的信念,我觉得比较接近文学的悖论。
亲爱的速度,2024,高清单屏影像、彩色、立体声,11分24秒
严格说来,我不能确定黄安澜身上的悖论从何而来,但至少和个人经验有关。她说她的写作多数是纪实文学,写自己少女般外貌的(跨国)社会经历,惶惶不安的自问。在疫情后的破碎世界里,这样一位延迟着自身青春的新世代少女出现,诸如全球化、离散、女性和世代等议题都要铃声大作。无疑她的经历是作品的张力所在,但除了惊叹她给予我们的故事之外,我觉得向她表达感谢也是重要的。感谢她明明深谙文学技巧,可以从私人经验里扩展几可乱真的虚构故事,完美制造理想自我的分身“思明”,却还愿意做天真的人。
殖民者之爱,2025,皮制装帧上贝母、艺术纸和硫酸纸上数码印刷、不锈钢板、丝绸、棉和聚酯纤维绑带、手工染色蕾丝绑带,19.7 × 13.2cm(书),尺寸可变
来自重音社的访谈:“如果她们(女孩们)在公众场合看到有人这么直接地细致描绘一些看起来非常细小的主题,或许能觉得‘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吧”[1]。对我来说:这大概是成长叙事里最珍贵的一种了。除了年轻的义愤填膺和成年的傲慢世故,还有一种纯粹的世界主义善意?甚至还要努力到己所能及的尽头才肯罢休?或者,让我再用一个例子表达感叹:究竟要保持怎样高强度的纯洁,她才能在了解文化理论对日本少女偶像的批判之后,还是放弃这套实证有效的道德语言,写下自己体验的爱、闪闪发光和梦想[2]。我暗自揣想:也许还是因为文学,她一字一句重新肯定了自己,同时也无意之间,把很多我们会称作社会化历程但其实是早就遗忘的内心感触,都仔细地,第二次活过般地记下。也因此,由于她的努力,成长不只是一个人被迫放弃自己的独特性,也许这就是她引人共鸣的原因?在这意义上,我觉得,这个世界没有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渐强音,2024,数码及超8胶片转数码、高清单屏影像、彩色、有声,14分04秒
1990年代的中国南方:有漂洋过海来的打口碟和日本动漫。如果还是得谈得宏大一些,那我愿意这么想:当我今天重看一遍黄安澜(连同我自己)的成长年代,我才约略明白了那是东亚进入全球价值链的甜蜜时期。那段时间里的社会人心,确实相对拥有一些余裕。也因此,那时候的我们的童年青春,实际上是在消费社会里备受照料的对象,于概念上,也许要更接近欧美战后婴儿潮的青少年,被比较认真地看作独立的个体。当然,我们也能说这不过是全球化景观逐步传递罢了。毕竟,早在1980年代,黄安澜出生之前,大洋彼岸的美国就已经感受到了童年的消逝,长大后无处可去的后现代状态;但是如果,我们就真的聚焦在黄安澜的童年青春上呢?或者如果我们只就属于东亚二战后的童年青春来思考,也许才有机会真的意识到自己磕磕绊绊的成长路程。从而,就不再只是一个背负时差,希望一夜长大的追赶者。仔细想来,一个追赶者是没有年龄的。这是我从她的作品里体会到的另一件微小但有意义的事。
成为所有地方的所有人,2025,铸铁、真丝缎带、棉线、竹尾艺术纸上喷墨打印,18×11cm(书),127.5×38×29cm(乐谱架)
至于这次的展览,黄安澜都写得很清楚了。这是一个成长叙事,时间由远而近,故事遍布全球几座城市。在每一个地方,她都尽可能设身处地地自省。其中比较特别的是她的新作《供认》,在里面纳入了一段北马其顿旅行的录音,是她在一艘小船上,遇见一对成年男性和青少年船夫的对话,而该男子的搭话方式让她想起了似曾相似的冒犯。2018年,以色列,开往战争遗迹的巴士上,黄安澜也曾经这么无力的被邻座美国人为什么、为什么地追赶过。感到局促。“好像我的身姿完全不属于这个地方”。直到身后的德国人出声提醒,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也有拒绝的权力。于是,在影像中,她把这场船上对话和自己的内心独白上下对应,去对这种人类社会里永不休止的冒犯做评述,或追悔,暗自许愿能再往前一步,变成“决心要长大记述一切的小女孩”。
供认,2025,高清单屏影像装置、彩色、立体声,8分53秒
我看着影像里不成比例的话语,看男子随意轻浮的提问,每每都能换得她奋尽全力地反身思考。多么不公平。不过,这也让我想起一种说法说:人之所以在成年后觉得时间变快了,是因为记忆多了,麻木了,不再如年轻时有很多面对事物的敏感。回应这个说法:我觉得时间之所以变快了,也许还可能是人在麻木之中停止了思考不自知,就这么麻木地把语言随意给浪费了,从而连同记忆也变得廉价。这么一想,我觉得黄安澜所要反对的,可能不只是人类社会的结构性冒犯,也包含越来越多的廉价劣质的语言。于是,就这么回头来看这个时代的话,这个被互联网弄得疲惫不堪的后真相的时代,这个宠物数量超越新生儿的逃避人事的时代,我们一切的后缩,或许也是生活在劣质语言中的一种自我保护吧。不过,我们还是幸运的,因为还有人相信语言,也愿意挺身而出。
[1] 重音社,黄安澜|我反感当代社会中对敏感、脆弱、细腻等“女性”特质的污名化,2022。
[2] ARTBBS,黄安澜:凝视并承受命运在你身上碾过的瞬间,2024。
关于艺术家
黄安澜,艺术家,写作者,1996 年生于广州,在都市间候鸟般迁徙(伦敦、纽约、香港)。 她游走于诗歌、哲学与地下文化之中,携一系列角色掠过巨大的悲悯。她的复调叙事交织着过去与未来、虚构与现实、崇高与荒诞、纯真与暴力,结合流动影像、装置、表演等各种媒介,将个体的生命经验注入宏大叙事或批判理论的缝隙中,以此转译时常共生的爱与伤害。
黄氏曾就读于香港城市大学创意媒体学院,香港大学文学与文化研究专业,帕森斯设计学院。其展览包括魔金石空间(个展,北京),香港歌德学院(双人展,香港),2024 惠特尼双年展(纽约),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上海)、HART Haus(香港)、三影堂摄影艺术中心(个展,厦门)等。她曾获得多个资助和驻留机会,其中包括 Skowhegan绘画与雕塑学校。其写作和翻译发表于《虛詞》、《樣本》、《黑齿》、《别的女孩》等刊物和平台,首本写作合集《殖民者之爱》于2022年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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