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格纳西岸中环正在呈现黄晨晗、吕岩、张文心的三个展“观景”,展览持续至2026年1月31日。
“张文心:无形之术”呈现了艺术家通过三间腔室构成的递进式通道,模拟大型有机体的生成与解体。其中全新系列《内景》与《化身》将人工材料幻化为类生物半透膜的临界层;《捕网迷宫》与《颤室》(与赵嘉旌合作作品)分别将蝴蝶的振翅运动以雕塑形态捕捉,或通过声音粒子与胶片的震动再现昆虫在蛹内的具身体验,递进式地引导观众进入一场从生至灭的回融过程,新的迷宫地图将在内景中显现。
张文心:无形之术
张文心以“无形之术”构筑了一条由三间腔室(膜室、痕室、颤室)组成的递进性通道——既是一个模拟的大型有机体,也是一个关于“生成—寄生—回融”的空间感知装置。展览以内景、痕迹、颤动等具有生物节律的结构,迫使观众进入一个在“形式”之前、在“身体”之后的阈限状态。张文心过去十余年的关于孔洞空间、幽灵学、演化生物学和道家世界观的调研,也在此次展览中汇聚并转译成一个更为隐秘且复杂的系统:一个将生命视为震颤、漂移与蜕壳持续过程的系统。
观景——张文心:无形之术,香格纳西岸中环展览现场
进入膜室,《内景》玻璃上那些像水珠蒸发痕迹的蓝纹会让人产生类似置身洞穴的感受。影像内部似乎存在一种极慢的渗流,像潮气在石壁中推进,也像植物根须在暗处蔓延。作品没有明确的中心,但观者的身体会不由自主地调整呼吸和步伐,以适应它带来的湿度感和近乎矿物性的冷静温度。蓝晒工艺在玻璃上形成的水迹状纹理没有呈现具体的图像,更像是潮湿空气在材料内部缓慢沉积的结果。灯光斜照时,那一层漂浮在墙面与玻璃之间、轻微震动的蓝色光影得以显现,这些纹理被投射到墙面的空白处,使作品拥有了双重存在:一层是可触的玻璃实体,另一层则是被光抽离出来的影子图像。一寸间隙,构成膜室的临界带。这或许使观众企图分辨哪些蓝色来自玻璃的表面,哪些来自墙壁,试图确认影像究竟是“已经形成”还是“尚未显现”。她会强调材料的“未完成”所带来的那种可能,这种未竟的引诱让人联想到胶片等待显影前的状态:影像在暗部聚集,光子在化学反应中堆积,但形态还仍尚未决定。
张文心《内景:炁》,2025
钢化玻璃上蓝晒,60(H)x60cm (x 5 pieces)
图片致谢艺术家张文心
张文心《内景:光》,2025
钢化玻璃上蓝晒,60(H)x60cm (x 3 pieces)
图片致谢艺术家张文心
《内景:光》与《内景:炁》蓝晒细节
她的洞穴研究中,空间总是不断生成和坍塌,孔洞、体腔和通道相互折叠,这种经验被直接转译为膜室中半透、柔韧的材质语言。《内景:身门》参考了中国古代仪式玉器与道教真形图的形制。玻璃片经过镂空、蓝晒、漂白,定格了流体运动瞬间的样态,在这些微型的身门孔洞中,意识被允许从中进出,在固态与图像之间气若游丝。玻璃的形态既保留了手工玉器的器物气质,又与自然地貌的纹理达成一贯的合作,使材料的自然属性与地理图示的偶发性在作品中持续平衡着一种动态张力。这一点在《化身》系列中被进一步放大,铜板在高温烧制过程中形成纹理,并保持着轻盈。像是逐渐打开的蝶翼,或大陆架之间的碰撞与挤压。这种不规则的铜质大陆的边缘逐渐显化出蔓延其中的缝隙,使其虚室生白般的凝结成一种喘息与节奏的靡靡之音。
张文心《内景:身门》,2024,超白玻璃上蓝晒
观景——张文心:无形之术,香格纳西岸中环展览现场
张文心《身门》局部,2024,超白玻璃上蓝晒
观景——张文心:无形之术,香格纳西岸中环展览现场
图片致谢艺术家张文心
张文心《化身:蜕 》系列,2025
黄铜上腐蚀及氧化、火烧、蓝晒,125(H)x81x18cm (in 2 pieces)
图片致谢艺术家张文心
张文心在描述自己在山野行走时,意识与环境的边界会被逐渐消解,身体也许在这个时候成为更大存在的一部分。观众意识到自己正在被空间的呼吸方式轻轻牵引。这种牵引不是压倒性的,而是一种“让人靠近”的力量,使身体在短暂的悬置中接触到一种介于固体与图像、外部与内部之间的柔软地带。膜室因此成为整个展览生成逻辑的起点:从模糊、湿润、尚未成形的状态开始……
张文心《化身:金银镜 I》,2025
黄铜上腐蚀及氧化;钢化玻璃上银镜明胶、蓝晒,90(H)x60cm (x 2 pieces)
图片致谢艺术家张文心
张文心 《内景:蛹 》2025
双层钢化玻璃上蓝晒、灯箱、 36(H)*28cm (x 2 pieces)
图片致谢艺术家张文心
观景——张文心:无形之术,香格纳西岸中环展览现场
我们进入痕室,看到铺展在地面的白色沙池,光线在其表面形成一种微弱的反照,使整个空间像被一层被风轻轻打磨过的底片覆盖。三件由 3D 打印生成的雕塑散落其间,似乎在沙上停留过某种难以辨识的生物运动。它们并未直接再现昆虫,更多的是从捕虫过程中的时间缝隙里提取形态:捕网挥动时被延展的网面、枯叶蛱蝶扑翅带起的气流纹路、墨脱雨林里兰花与昆虫交缠生长的姿态——这些“延时态”被凝固成透明的固体,像从行动中抽出的瞬间切片。
张文心《捕网迷宫》局部,2024,3D打印、混合媒介
观景——张文心:无形之术,香格纳西岸中环展览现场
当注意到沙面上混杂着细微的碎片与痕迹,它们来自户外调研中遗留下的科研“剩余物”与模拟的生物“分泌物”。这些被放置在同一平面上的残片,使整组作品呈现出一种互渗的状态:捕虫者的操作、昆虫的轨迹、环境的物质流动,不再被区分,而是在沙池中汇成一条彼此依赖的路径。
张文心《捕网迷宫》局部,2024,3D打印、混合媒介
观景——张文心:无形之术,香格纳西岸中环展览现场
在张文心此前的写作中,她常将这种被记录于表皮的运动称为“幽灵式的存在”。痕室正延续了这种策略:捕虫者在预测、挥动、取出“猎物”的重复动作中积累的肌肉记忆,被视为一种由身体生成的微地貌;而沙池中的这些凝固态,则像从这片微地貌中翻出的痕迹层。
张文心《捕网迷宫》局部,2024,3D打印、混合媒介
观景——张文心:无形之术,香格纳西岸中环展览现场
在《颤室》中,声音从近乎无声的脉动开始,节奏逐渐放缓并向空间扩散,参考毛虫化蛹时荷尔蒙剧烈变动的过程。随后声景骤然瓦解,菲林产生尖锐嘶响,似乎提及生命过程的破裂与转化。振动减弱后,声音再次凝结为微光氛围,菲林缓慢颤动,模拟蝴蝶次声拍动,使原本不可感知的动作可被听觉捕捉。这一空间关于自我孕育的回响,也指代虫蛹内部的黑暗腔室。声波牵动薄膜,将生命从脉动到溶解、再至凝结与振翅的四个阶段压缩于同一表皮上。
张文心,赵嘉旌《颤室》,2024
透明菲林UV喷绘、声音装置、增亮膜
观景——张文心:无形之术,香格纳西岸中环展览现场
图片致谢艺术家张文心
张文心,赵嘉旌《颤室》,2024
透明菲林UV喷绘、声音装置、增亮膜
观景——张文心:无形之术,香格纳西岸中环展览现场
图片致谢艺术家张文心
作品以透明菲林、UV 喷绘、增亮膜与八声道声音装置共同构成一个处于介质之间的场域:既不是图像,也不是雕塑;既非纯声响,也非可见形体,而是所有媒介在此相互转化、彼此触发的中间带。声音经由喇叭的发生膜振动菲林,使其成为一种可见的“声腔”,在呼吸的轻颤与抽动中维持着作品的生命逻辑,我们无法分析究竟是喇叭在发声,还是媒介物质本身在震颤。这种临界状态与张文心在之前的空间所探索的从固体到影像的过渡方式一脉相承,并在颤室中将其投射在生命原初的未成型形态。张文心说到,“振动是一种比视觉更早出现的经验,是生命在被命名之前的形式。”,颤室并非专注于展现某种昆虫的生物学过程,更多的是将“震动”视为生命生成的原始机制:既指向母体子宫那种液态、被包覆的世界,也联结蛹体在转化中经历的张力与未知。菲林上偶发的图像、因光的折射变得游离,这种虚幻的图像错位的在声波驱动下不稳定的颤动,驱使着身体内部经验逐渐构建为一种场域。
张文心在《无形之术》展现一场关于“缝隙”的拓扑学勘探,使成型与未成型之间的缝隙逐渐显现,她关注的并非稳固的形态,而是两个力量交汇的阈限空间——那个在挤压、冲刷与沉积中形成的“空”。就像溶洞是地质时间,水与岩石博弈的遗迹,洞穴精美,岩石纹理与水面水乳交融,但这却是原始的最为宏大力量碰撞角力后,所留下得以喘息的缓冲缝隙。当我们面临这样一个电子媒介与信息不断加速的当下,我们又该如何寻找喘息?而这种缝隙必然存在,但困难的是如何被感知,又如何进入。张文心或许给予了一个短暂的入口,在那里危险与庇护并存,回荡在缝隙之中的可能正在呼之欲出……
文/刘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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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edi Widjaja, Lv Yan, Zhang Wenxin
展期:2025年11月14日-2026年1月31日
(周二–周日 11:00-19:00)
地点:香格纳画廊(西岸中环)
上海市徐汇区西岸瑞宁路288号4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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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艺术家
张文心于1989年出生,现工作、生活于杭州。她于2013年获得加州艺术学院纯艺术硕士学位。张文心将自己视为地形建构师,她的工作不是去再现风景和奇观,而是去模拟人类及非人心智之间的崎岖地貌。她的作品常采用跨学科研究及实地调研的方式,不断爬梳线性时间之下的隐藏空间。她使用图像、录像、装置及音景,制造以过程为导向的知觉旅途。洞穴是贯穿张文心近年来调研与实践的重要主题,穿行于地层与历史交织而成的孔洞系统,她以元摄影的视角将洞穴辨认为底片、影院和认知装置,探讨视觉技术如何改变人类对黑暗的想象。身体也是艺术家关注的议题。从道家连通有机与无机身体的气化宇宙观到生物符号学中动物体内的信息系统,她以人类与非人身体共有的物质基础为编码介质,营造感知共振的场所,引导观者想象自己生命尺度之外的时间经验。张文心近期个展包括“地籁”(泥轩,上海,2022)、“次表面湿生”(想象力学实验室,杭州,2020)、双人展“填充克莱因瓶”(InterAccess,加拿大多伦多,2020)。她的作品曾于上海双年展(2023)、北京双年展(2022)、广州影像三年展(2021)、OCAT双年展(2021)、加拿大Mutek电子艺术节(2021),以及荷兰Breda Photo(2020)等展出。她曾参与瑞士文化基金会、歌德学院、伍德斯托克摄影中心等机构主办的驻留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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