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A｜余雅文：从生活经验出发的材料游戏

Q:  你用铁丝网和热熔胶为展览做了一个装置，为什么想到做这个现场创作？

A：“秘密”系列作品在白空间里是需要结合意境来表达的。

铁丝网的密度、伸缩性和可塑性都很强，可以凹出各式造型，也可以附着在上面做很多有趣的事情。在铁丝网框架上做滴漏效果的材料实验，用热熔胶代替了之前常用的树脂。在现场创作中树脂的问题在于它需要24小时才能干透，还有毒性，在展厅里很难实施。我在工作室买了三四种模仿树脂的材料来测试效果，但普遍热熔胶是泛白泛黄，于是我找到了一家做高透的热熔胶棒厂商。在现场熬胶，然后在快速的时间里浇网漏网，变硬，反反复复。而后在“盘丝洞”一样的空间中剪丝，形成错落有致的水滴状“雨雾”。

“一切如常”搭建现场

“一切如常”展览现场

“一切如常”展览现场

Q：在不断实验的过程中，你对材料的思考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A：过去五六年我一直在做树脂，从封存某种意义到使用树脂作为本体去创造空间场域型的讨论，比如“里物”系列用很多小树脂，单纯靠这个材料本身产生不同的颜色变化堆积和渗透，甚至会故意把一批树脂放两年之后再拿去浇铸，让它和新的树脂产生反应。但用得越久，越发觉它对我的局限。所以现在会尝试更多开放性的材料。

以去年个展“生命剧本”为节点，我的创作方式、做材料实验的驱动力更多是来自于对我个人生活的思考，我总会买一堆不同的有感觉的材料堆放在工作室，指不定哪一天哪些材料就结合了笔记本里的一句牢骚变现了呢，这谁知道。我不太琢磨自己的方向在哪，做就完了，因为越琢磨越容易被框架限制。

Q：“生命剧本”如何影响了你的创作思路？

A：去年在东莞厂房的个展“生命剧本”改变了我的创作方式。我原本想以戴了四年多的隐适美牙套为契机做一系列作品，找个小空间，结果意外找到了2000平的厂房，当时即恐慌又兴奋，我以往的作品都不超过一米五，心想如何填满这样的毛坯空间，都不太对。就不得不开启了驻留模式，根据特定场域进行即兴创作。在想方案的过程中翻着笔记本看看在日常生活中的思考与牢骚，例如质疑和叛逆于传统习俗，家里拜神时我总说风凉话等等，于是用夸张的手法模拟现场，使用红色大绒布做了一件20米长的装置造景，以及从老家把废弃的香搬到展厅继续点燃，播放着膜拜者对生活苦心经营的惆怅表情等等。

进入到巨大场域后，才觉得可以把日常生活中的一切想象变现在不同场域里，以轻松好玩的方式表达所想。

余雅文《生命剧本》展览现场

余雅文《生命剧本》“拜拜”

Q：展览“一切如常”中，相对完整地展出了“秘密”系列，你想用这些作品承载什么感受与思考？

A：这个系列是源于我和好朋友的一次交流，聊到了极为隐私的、不可说的秘密，让我消化这些纠结带来的情绪，要么向外表达，要么将其转化成艺术表达。眼前工作室的桌子上有一块木板，把内心的纠结全写了下来，但所写的并不是那个秘密事件，而是思考“为什么秘密的感觉会那么不好”和“秘密为何存在”，写着写着，油性笔没水了，我就在那儿反复戳，越戳越激动，突然发现这些起伏就是秘密本身，于是我把秘密的状态转化成了一种抽象的呈现，使作品看起来像一页无法被识读的日记，艺术就是要讲述那些无法言说的东西。后来我并不想让别人看清我到底写了什么，又浇了一层树脂做反向覆盖。之后使用不同材料去延伸秘密系列，那些文字痕迹都是由真实具体的秘密事件转化而来的。

展览时，有人用豆包识别作品中的文字，豆包说这是艺术，它也解读不了。

余雅文 / Yu Yawen

20 × 20 cm

Q：这次展览和去年的个展都展出了“秘密”系列，你对作品进入不同气质的空间有何思考？

A：在美成空间，我做得更精致、克制。而毛坯空间本身容易“淹没”作品，根本看不出“秘密”里面的字，但粗糙的质感反而让作品有了另一种野生气质，埋没在水泥柱子里。

余雅文《生命剧本》展览现场

Q：“秘密”系列使用了篆刻，“生命剧本”也呈现了练字的作品，文字好像是理解你作品的一个切入口？

A：潮汕人骨子里带有一种类似风水的空间感知，进到一个场域，会自然地去判断物体与空间的关系，比如大门一进来就应该有个屏风，然后就立了一面五米多宽使用三原色画的玻璃幕墙《没有光的时候，它是光》，并设定为《拜拜》所膜拜的“神”。空间里有接近60根柱子，按照作品的路径指引，利用现有的空间结构，在《拜拜》的正前方创作了废弃书法作品《我每天喝酒》。

两三年前起，每到工作室都会先写两小时的书法把外面的燥转换到平静的工作状态，再进入到做树脂的高度集中状态。在做“生命剧本”期间，我发呆看着这些已经写完且写的并不好看的字时，就想这种修炼且毫无目的性的过程不就跟我每天喝酒的状态相似吗，然后就用了一种废弃化的方式去处理它，切成丝丝缕缕，若隐若现地挂在那儿飘着。

余雅文《生命剧本》展览现场

Q：为什么“秘密”的母题仍能激发你的创作欲？

A：我不是要去创造更多具象的秘密，而是去延展其的呈现形式。最近在工作室又实验了两件新的“秘密”系列，在用不变的母题去挖掘多变的材料实验。我对“秘密”这个概念的延展可能已经剥离了最开始的具体而新奇的情绪表达，也许到最后，”秘密”就是某种长期劳动的过程，它变成一种延伸的动作，一种持续的日常状态，对我来说还挺可贵的。“秘密”系列至今为止还不够完整，它还会被一直挖掘。事实上，别的系列作品也在一直延展中。

“一切如常”展览现场

Q：你的材料实验似乎很恣意随性，但“秘密”系列是层层浇筑的，这个过程肯定需要细致吧？

A：每一次浇筑都需要高度集中，即使如此，在树脂制作中也会出现意外和控制不了的偏差，那我觉得可能它就应该出现，而且有时意外的效果还比预想中更好，甚至打破自己的认知。

我挺享受偏离想象的意外感，所以偶尔会“放”，不执着于非要达到某个特定效果，过程需要非常自然不能强行，不管如何个人特色都能被浮现出来。

生活本就是充满失控的，我经常在生活中受到刺激，很多存在和我现有的认知相悖，但某些意外有时还挺惊喜的，只是选择接受或视而不见罢了。

余雅文 / Yu Yawen，《秘密》系列（局部）/ Secrets Series（details）

Q：你的艺术和生活之间有模仿与映照的关系吗？

A：艺术和生活是共通的，我不执着于把艺术等同于做作品，艺术是生活的一种态度。有时候，在艺术里获得一种感觉会反作用于真实生活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