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


一切如常

Anything but Ordinary


艺术家 | Artist  

陶斯祺  Tao Siqi

谢玄玄  Xie Xuanxuan

闫欣悦  Yan Xinyue

余雅文  Yu Yawen


展期 | Duration  

2026.8.8-2026.9.20


展览地址 | Avenue

美成空间

Q:  能否用三个词语介绍你在展览中呈现的作品?你如何思考展览标题“一切如常”?


A: 如果必须选择三个词,我会说:身体、凝视、震颤。但我并不太相信作品能够被三个词真正概括。


“一切如常”听起来很平静,但我觉得“如常”这个状态本身是可疑的。我们好像已经太习惯某些事情,以至于不再觉得它们奇怪。对我来说,绘画有时候就是重新把这种习以为常变得陌生。


生活表面上确实很少发生剧变,一天照常开始和结束,但身体和感受始终在发生细微的变化。你可能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看见某样东西,想起某个人,突然感到某种失控的欲望或恐惧,或者第一次真切地感到自己在衰老。这些变化不会改变房间里的任何东西,但它们已经改变了你。


"震颤"就发生在这些看似平静的瞬间。你如果盯着这个所谓的“正常”看,只要看得足够久,就会发现裂缝。我们称之为“如常”的东西,不过是我们还没来得及看清的、无数个瞬间的总和。


图片

“一切如常”展览现场

Q: 你曾说,“创造一个富有质感的情动场域,展现一种当代的欲望,唤起一些原始的情感、记忆和感官体验,使观者能够在其中与自身相遇。”你所说的“当代的欲望”有什么特质?它与电子屏幕的观看方式有何关联?


A: “当代的欲望”不是指一种全新的欲望。人对身体、对他人、对被看见和被需要的渴望一直存在。变化的是,我们今天通过什么样的图像去认识和投射这些欲望。电子屏幕让我们进入了一个无穷的欲望图景:不同的身体、性别、幻想和癖好被放到同一个视觉空间里,被观看,也在观看中被不断生产。图像甚至先于真实的接触出现,并反过来告诉我们什么值得观看、什么值得渴望。


但我越来越觉得,“欲望”这个词本身已经不太够用了,至少不足以描述我们今天真实经历的东西。我们习惯说欲望被激发、被满足,好像它总是指向某个对象,最终可以抵达一个终点。可当我真正坐下来面对自己时,感觉到的更像是一种液态的、不断流动的、无法凝固的状态。


屏幕也在训练我们的感官。我们习惯了高饱和、被增强的视觉刺激,那种比自然光更浓烈、接近失真的色彩,带来了一股令人发晕的过量感。某种意义上,我们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视觉亲密,我们可以无限放大一个身体的局部,却不一定更接近真实的身体,也不一定更接近自己的感觉。


我并不想回避这种视觉经验,因为它已经构成了我们当下的视觉本能。我会使用高饱和的颜色、异质化的光感和近距离的裁切,但我更在意的,是怎样让这种语言在画布上产生一点“阻力”。屏幕可以让人顺畅地划走一切,而绘画有着具体的物质性,它需要你停下来,面对一个无法被迅速划走的东西。


图片

陶斯祺 / TaoSiqi

闪烁 / Twinkling

2025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50 × 40 cm

©胶囊上海 Capsule Shanghai

Q:大特写裁切与第一视角的构图,提供了窥视感与想象空间,你说过,“没有退路的凝视中,让观看更敏感、紧张,也更诚实。”这是创作者对观看心理的自觉,你如何思考作品与观众之间的关系?


A: 观看本身就带有某种窥视性。你把一幅画挂在墙上,邀请另一个人注视它,这种观看关系里已经包含了接近、想象,甚至一点越界。我会把“窥视”和“凝视”理解成两种不同的观看状态:窥视更像是偷偷地看,而凝视意味着你也把自己放进了观看之中。


但我不需要站在观众和作品之间,告诉他应该怎么看。我也不介意被误读,如果有人把画面理解为纯粹的欲望,或者在其中看见了亲密、痛苦或不安,那都是属于他自己的真实体验。


大特写和第一视角带来的是一种近乎触觉的感受。背景被削弱以后,那些帮助我们识别一个人的身份线索也随之减少。你不知道这个人来自哪里,不知道他的职业、家庭或是他的性格。你只能注意到皮肤、姿势、嘴唇、手指这些具体的部分,以及它们传递的感觉。但这种“只剩身体”的状态其实是一种假象。信息越少,观者反而越会主动用自己的经验去填补缺失的部分。画面提供的是一个入口,而观看者最终带进来的东西,可能比画面本身更多。

图片

陶斯祺 / TaoSiqi

脉搏 / Pulse

2025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100 × 80 cm

©胶囊上海 Capsule Shanghai

Q:用创作者的私人经验调动观众的私人经验,是当下愈来发内向化的艺术常见的方法,你如何理解私人经验在公共展示空间的价值?


A: 对我来说,私人经验可能是我们与他人建立连接最真实的方式。它之所以能产生公共价值,是因为它打破了孤立的幻象,触及了人类共同的东西:痛苦、爱、恐惧与渴望。你以为你在描绘自己,其实你也在描绘所处的那个世界。


绘画对我而言,本质上是一种专注和爱的行为。那种驱动我动笔的感觉往往非常私人:被什么吸引,为什么想一直看着某个瞬间,为什么想把一个短暂的状态留下来。这些原因我自己不一定能完全用语言解释清楚,但我觉得这并不妨碍它被别人感受到。


公共展厅就像是一间装满了镜子的房间。它把原本只能在私下独自承受的东西,重新变成一种可以被共同凝视、共同确认的经验。

图片

陶斯祺 / TaoSiqi

低语 / Murmur

2025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30 × 30 cm

©胶囊上海 Capsule Shanghai

Q:你选取描绘对象时,不只是人类,还出现各种生物,非人的元素对你来说是一种指向人类欲望的“隐喻”,或是你会关注非人类中心的表达?


A: 我以前确实很容易把非人的东西理解成某种象征,但现在我不愿意把它们简单地解释为隐喻。艺术家太容易把一条蛇变成“欲望”,把一朵花变成“死亡”,然后以为这样就理解了它。


蛇的形态本身就很吸引我。我会注意它怎么移动、怎么弯曲,鳞片怎样反光,以及两条蛇靠近时那种微妙的张力:你很难判断那究竟是亲密、警觉,还是某种纯粹属于生物本身的试探。花也是一样,它不需要被赋予“短暂”“衰败”之类的意义。它开放,然后枯萎,这个过程本身已经足够强烈。


当然,人在看事物的时候总会把自己投射进去,这不可避免。但非人的存在给我提供了一种暂时从社会身份和叙事中抽离的视角。软体、植物的黏液或生物的表皮,它们有完全不同于人的身体逻辑:靠近、收缩、膨胀、触碰或躲避,这一切发生在任何道德和语言之前。比起被命名的隐喻,生命本身那种无需解释的物性,对我来说要迷人得多。

图片

陶斯祺 / TaoSiqi

试探 / Probe

2025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50 × 40 cm

©胶囊上海 Capsule Shanghai


图片

陶斯祺 / TaoSiqi

囚蝶 / Tender Captive

2025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40 × 50 cm

©胶囊上海 Capsule Shanghai

Q:过度的高清会导向色情,粘稠平滑的质感也出现在当下的ai影像中,你如何在这种作品特质中,把握所谓艺术与色情作品、人的艺术与机器的艺术之间的界限?


A: 我不太相信艺术与色情之间存在一条可以被准确划出的界限。托马斯·鲁夫的《Nudes》对我来说很有启发。他直接挪用网络上的色情图片,通过放大、失焦、改变色彩和观看尺度,让我们意识到真正发生变化的,并不只是它从“色情”变成了“艺术”,而是观看它的方式。色情图像往往直接指向一种迅速获得的刺激,鲁夫却把这种即时性拖慢了,让人开始意识到自己正在观看,以及自己为什么会被吸引。


高清、平滑,或者有些粘稠的视觉效果,我觉得这些东西本身就是当代欲望的一部分。问题在于,图像是不是只剩下了刺激。如果一张图像过于完美、顺滑,以至于所有犹豫、矛盾和距离都被消除了,它就很容易变成一种消费性的视觉对象。艺术对我而言,应该保留某种无法被一次性满足的部分,它既有清晰也有模糊。


这也是我面对AI影像时比较在意的地方。AI当然可以制造出更光滑、更准确、更符合欲望预期的身体,但它的诱惑来自于对既有视觉经验的快速综合。而人的创作里总带着某种个人的、无法被平均掉的偏执与犹豫。我喜欢绘画,是因为它包含了身体真正经过画面的时间:选择、修改、失误、迟疑,以及某些无法完全被控制的东西。每一笔都会影响下一笔,错误也会留下痕迹。最终留在画面上的不只是一个结果,也是创作者用自己的身体与颜料、画布不断对抗的过程。

图片

陶斯祺 / TaoSiqi

夜绽 / Nocturnal Bloom

2025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60 × 40 cm

©胶囊上海 Capsule Shanghai

Q:你作品中的超现实色彩与光泽有识别度,略带荧光的粉紫是非常酷儿的,让我想到酷儿cult电影《荧屏在发光》,电影或其他流行文化、艺术媒介如何影响你的创作?


A: 流行文化对我来说更像一种共享的情感语言,它比传统艺术更直接地渗透进日常感知。电影、音乐、广告和社媒图像,其实一直在塑造我们怎么去想象身体、爱欲和自己。


荧光粉紫这种色彩,带着霓虹灯、录像带美学和90年代地下影像的记忆。它有一种过曝的刺眼感,并不柔和,也不舒服。这种人工合成的光感,很契合酷儿经验里的某种张力:你既渴望被看见,但也知道每次被看见都意味着可能被框定。像你提到的这类cult电影,它们的魅力就在于用粗粝甚至俗艳的视觉,去承载极其真挚、边缘的情感。它不需要用多“高级”的艺术语言去谈论欲望,通俗本身就可以带有刺痛感。


我喜欢一些电影是因为它会让漂亮的东西变得不可靠。你先被某种炫目的美吸引,接着才发现那层光晕底下有扭曲甚至腐烂。这个经验和绘画很像,一个颜色可以先让你觉得美丽,过一会儿又让你觉得“怎么有点难受”。这种无法被锚定的感觉,让观看者停留在一种不安全的美感里,这正是我想在作品中保留的。

图片

陶斯祺 / TaoSiqi

灼热 / Fever

2025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18 × 24 cm

©胶囊上海 Capsule Shanghai

Q:你曾提到,“希望使用单纯的方式呈现复杂”,这里所说的“单纯的方式”是指什么?“复杂”又是什么?


A: 单纯不是简单。我希望我的视觉语言是克制的,不必在画面上堆砌繁复的符号和叙事线索,让最直接的要素,比如一个身体局部、一个姿态或一种饱和的颜色,承担起画面的全部重量。而复杂指的是这些很少的元素所压缩的东西。那些关于身份、亲密与疏离的经验相互纠缠,甚至我自己都无法用语言完全厘清。但当你真正面对一幅画时,它可能同时涌动着欲望、恐惧、温柔与暴力,这些感受的层次无法被拆解。我想用一个几乎可以被瞬间感知的画面,去容纳一种难以消化的情感密度,就像一滴看起来透明的液体里,其实溶解了很多种成分。

图片

陶斯祺 / TaoSiqi

印记 / Marks

2024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30 × 24 cm

©胶囊上海 Capsule Shanghai

Q:近年出现越来越多酷儿惊悚电影,似乎流动的身份认同与张扬的感官冲击结合得越来越紧密,正如你的作品所显示的那样,你如何在作品中思考身份认同与感官刺激的关联?


A: 我觉得当代酷儿叙事里,身份认同与感官刺激之所以结合得越来越紧密,是因为流动的身份往往是通过身体和感官被持续体验的。在惊悚类型中,这种体验被极端情境急剧放大。你并不是先确认了某个身份,然后固定下来。每一次欲望、每一次身体的反应,都可能让你重新感知“我是谁”。


我们经常被要求清晰地说明自己的位置:性别、身份、欲望与生活方式都需要被命名、表达,甚至不断确认。但我对身份标签没有特别强的兴趣,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而是因为它们太容易变成现成的答案。我认为一个人可以同时拥有彼此矛盾的感受,可以不断改变,不必始终符合某一种定义。比如女性气质与男性欲望可以共存,一个人可以渴望被注视,又渴望消失。


所以在绘画里,我更倾向让人物从明确的社会身份中抽离,只留下皮肤、光晕、姿态和观看的张力。强烈的感官冲击不是为了猎奇。在很多时刻,身体的感受会先于我们对身份的判断。你先是感觉到了什么,然后才慢慢找到语言去命名它。对我来说,这个尚未被命名的瞬间,比一个明确的身份答案更有意思。

图片

Nowhere(1997)电影截帧

Q:无论是内部的压抑与羞耻,还是外部的禁忌规训,都让女性欲望与快感被忽视太久,而觉察、表达甚至抵抗的这一现实并不容易,这一自觉的过程在你的思考与创作中是如何推进的?


A:这是一个缓慢的、常常需要反复的过程。我想,女性真正困难的地方,不仅是曾被禁止表达欲望,而且她很早就学会了用别人的眼睛来看待自己的欲望。在今天,女性似乎可以公开谈论性,可以展示身体,可以追求性感,甚至可以把“做自己”变成一种时髦的生活方式。但这并不意味着她真的摆脱了凝视。我们可能在用一种看似自主的方式,重复着某些早已存在的期待。


我不想在作品里创造一个“彻底解放”的完美女性形象。那样很容易又制造出一个新的“正确”:她应当自信、性感、独立,能掌控自己的身体,也能清楚地解释自己的欲望。那同样是一种规训。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允许矛盾、混乱、幽暗和脆弱存在。恐惧不会因此消失,我们只能学着在恐惧中行动。我不必把那些隐秘的经验整理成一个精美的、能轻易被理解和消费的故事,我想让它拥有完整的复杂性。


她们的感觉不是次要的,她们的快乐、愤怒和羞耻也绝不是次要的。一个人一旦开始真正认真对待自己的感受,就很难再完全接受别人替她命名的生活。

采编 / 刘子瑜

1792681265440464.jpg

陶斯祺| Tao Siqi


陶斯祺于1994年出生于中国湖北武汉,现工作生活于上海。她于2016年毕业于湖北美术学院油画系,获学士学位。对身体和肉体作为感性和性的载体的迷恋,是陶斯祺在绘画实践中探索的主题。她以强烈而灼热的色彩、细腻的笔触和独特的特写视角来研究各种形式的欲望,试图在美丽与毁灭、温柔与暴力、诱惑与禁忌之间创造一种张力,引发一种挑衅性的观看体验,并触发情感上的紧张和不安。这些画面带有超现实的气息,在快乐与痛苦之间摇摆不定。


她的个人展览包括“裸眼”,胶囊,中国上海(2025);“着魔”,弗里兹纽约艺术博览会,美国纽约(2024,由胶囊呈现) “Trembling”, Fortnight Institute,美国纽约 (2022);“Deep Water”,Clima, 意大利米兰(2022);“嫩刺”,胶囊上海,中国上海(2021)和 “暂存”,chi K11 艺术空间,中国武汉(2015)。群展包括“一切如常”,美成空间,深圳(2026);“跨级社区”,上海油罐艺术中心,中国上海(2024); “Games People Play”,Nathalie Karg Gallery,美国纽约(2024);“Deep! Down! Inside!”,由莎拉·福克斯策展,Hales Gallery,美国纽约(2023);“F*ck Art: The Body & Its Absence”,性博物馆,美国纽约(2022);“Notes on Ecstatic Unity”,OTP Copenhagen, 丹麦哥本哈根(2022);“Mouthed Echoes”, Lyles & King画廊,美国纽约(2022);“Nine Lives”, Fortnight Institute 画廊,美国纽约(2021);“IMPORT-EXPORT/输入-输出”,IMPORT EXPORT PROJECT,瑞士洛迦诺(2019);“匿于眼后”(由莎拉·福克斯策展),胶囊上海,中国上海(2019);“力的能见度”(由鲁明军策展),J: GALLERY,中国上海(2017);“春日地陷”,RS_PROJECTS,中国武汉(2016)等。

©文章版权归属原创作者,如有侵权请后台联系

留下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