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萬杭州｜山水-肋骨｜原良介对谈

原良介：研究生阶段的这一时期，对我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转折点——从以往的学术性思维，逐步转向当代性的思维方式。在摸索属于自己独特表现手法的过程中，我最终找到了这样一种表达方式：它以书法的经验为基础，充分利用了笔锋的抑扬顿挫。

就在这样的摸索之中，我在当时面向年轻一代的大型比赛“Tokyo Wonder Wall”上获得了大奖，这给我带来了很大的自信。（这个比赛现在已经没有了。）从此，我便决定将这种表现手法继续延续下去。

原良介：在那之后的25年里，就是不断调整与推进的过程。当时还很年轻的我，回想起来，应该是带着强烈的意识在进行创作的——比如日本式的元素、强烈而醒目的东西（像是留白与间白、有力的笔触、自然环境问题等等）。

然而，某一天我忽然意识到，这些东西其实与我小时候、还是小学生时用水彩颜料画出的作品给人的感觉非常相近。

也就是说，我领悟到：探索表现的过程，其实归根结底，就是诚实地面对自己内心原本就有的东西。

从那以后，即便不去刻意意识，我也能像小学生画水彩那样轻松地用油画颜料单层涂抹作画，一直延续到现在。

原良介：正如我在前面提到的那样，创作中参考了水墨画的元素，也运用了日本书道的经验。

这自然伴随着失败的风险，实际上也确实有过失败。但正是这种可能产生失败（或意外）的紧张感，非常重要。

虽然是用单层颜料轻松地描绘，但与此同时，始终存在着一种无法回头的紧张感——这种状态，恰恰赋予了我的作品以强度。

原良介：在色彩、线条、笔触的选择与执行上，我非常严格。但不能因此变得僵硬。要做到严格，同时保持放松的状态。小小的失败我也接受，因为那既是失败，也是一种必然。

而执行这一切最重要的，是集中力。我只在一天之中集中力最高、且自然光最美的上午进行创作。

原良介：理性与感性的融合！真是太棒了，我想，这正是我希望观者产生的感受。

你说我作品的特点是安静而克制。确实，激烈而张扬的意象能强烈地吸引眼球，但另一方面，它也很快就会被消费、被耗尽。

我身边的树木和花草，并没有什么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只是静静地在那里。但它们却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我的身体吸收，并成为我成长的一部分。而我现在要做的，就是用色彩将它们重新“吐”出来——这就是我的作品。

这样创作出来的作品，也许没有夺人眼球的强烈印象。但它应该拥有一种力量——一种伴随观者的生活，在不知不觉中逐渐被身心吸收、慢慢生长的力量，就像庭院前那些草木本身一样。

原良介：单层、一笔成画，正像是诱发直觉的装置。就像刚才谈到的，其中自然会产生小小的失败，而通过接纳它们，这些失败就会转化为富有魅力的必然。

逐层延展画面，同时也是在拓展相邻色彩与色彩之间的关系。这始终是不断发生于眼前的发现，也成为了让我始终以全新的心境去叠加色彩的契机。

原良介：我想影响肯定是有的，但这些理念已经理所当然地渗透在我身上了，所以我自己反而没有太多自觉。倒是你们（指观者或外部的人）或许更能客观地辨别出来吧。

原良介：高山寺山中明惠上人凝视自然的目光，以及我上次在北京空间举办个展时曾详细谈到的《法华经》中“草木国土悉皆成佛”的思想（即不仅是人和动物，就连草木、器物乃至土地都本具佛性），都对我的思考产生了深远的影响。而我认为，这种思想也蕴含着应对地球自然环境、人类活动可持续性等现代社会深刻问题的巨大可能性。我之所以能够坦率而直接地描绘眼前的草木与风景，正是因为有这样的思想作为支撑。将庭院或后山的自然直接描摹下来，并以作品的形式发表出去——这一循环，正是我将这种思想付诸实践的方式。

原良介：高山寺有一卷非常著名的国宝绘卷——《鸟兽戏画》。这幅作品以人与动物、昆虫嬉戏玩耍的场景闻名，在同一个画面中以“异时同图”的方式铺陈故事，也被认为是漫画的起源之一。我由此想到，能否将这一传统引入油彩绘画之中。结果，通过以“时间”为母题，我的绘画作品中开始流淌出属于自己独特的“时间”。

原良介：我的作品中经常出现女儿的形象，但并没有太深的含义。这也同样只是将女儿或我自己的身体，当作身边亲近的母题来使用而已。不过，我会注意保持一定的匿名性，避免过于个人化。只是在处理人物时，让谁出现在画面上——这仍然是一个需要面对的课题。针对这次在杭州的展览，我意识到了这个问题，因此决定将焦点集中在“身体”本身，而不让特定的人物出现在作品中。

原良介：以画家的、二次元的思维来进行瓷器雕刻，会为绘画中的诸多要素（比如纵深感和阴影等）带来跳跃性的发现。做这件事让我感到非常愉快。我怀着一份纯粹的心情，想要与大家分享这种超越维度的喜悦。

原良介：我认为这是一个关乎我全部创作的重要问题。我之所以有意轻视传统的陶艺技法，是为了不让我的作品沦为“工艺品”。我所创作的是当代美术作品，而工艺性恰恰与之相悖。这一点同样适用于我的绘画作品。重视技法本身并非坏事，但若过于关注“技术的好坏”，作品便会更加强烈地带有工艺性。而一旦陷入对那种“完成度”的执着，现代性便不复存在了。

原良介：这其实和我刚才回答的一样。无论是后山的树林，还是远处可见的富士山，我都会平等地对待。杭州的西湖，和雨后庭院里积起的一汪水洼，对我来说同样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