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片

图片

图片致谢天线空间香港

6月6日,李明个展“Swayy Wayy”在天线空间香港开幕当天,亚洲艺术文献库(Asia Art Archive)的研究及档案总监翁子健(Anthony YUNG)与李明展开对话,聚焦李明的创作方法:强调念头之间的切换、误读与转译。他通过“烟士披里纯”系列探索灵感生成过程,并关注迷因文化中非逻辑的演变与生命力。



翁子健:你公开的访谈非常少,其中有两次是与张培力老师的对话。他曾是你的老师。在上海外滩美术馆举办的“HUGO BOSS亚洲新锐艺术家大奖”公开活动上,你们的谈话让我印象深刻。

在那场对话的文字记录中,张培力老师提到一个观点:HUGO BOSS奖是艺术家奖,讨论的核心在于如何评定艺术家的水平。换句话说,“做什么不重要,怎么做才重要。”

这其实就是关于“艺术语言”的问题。在绘画、雕塑等传统媒介中,我们对“语言”的研究较为熟悉,因为它们历史悠久、体系完整。而在较新的媒介,如录像或新媒体创作中,“怎么拍”往往容易被“拍什么”的主题所掩盖。

读到这一段后,我重新观看了你的《Inspiration》(《烟士披里纯》)系列1至9,也从这个角度重新理解了你的作品。我注意到你的镜头、剪辑和节奏都经过深思熟虑,这些决定显然并非偶然。

我很好奇:在拍摄时,你是如何做出这些决定的?其中有多少是经过推敲的,又有多少是即兴的?

图片

展览现场,李明: Swayy Wayy

摄影:Felix SC Wong

李明:如果我用一种高效的方式,来回答你刚刚的问题,可以说有三个点。第一个点是张培力老师说到的那句,艺术不是做什么,而是怎么做。但这个跟你说到的第二个点:“主题”是很有关的,我们当时在大学的时候,上课就有提到1969年的一个展览:当态度成为形式。可能在20世纪的后叶,艺术创作可能从主题、对象,开始变成了工作的过程、方法,或者说是更加内部的一个状态。所以我觉得我自己是,也许通过当代艺术的这些教育和一些我所接触到的老师,在那种,比较开玩笑地说,是一种在生成之中的系统的教学方法。比如说我们可能在半个月之内,可以接触到5-6个已经在市场中非常成熟且成功的艺术家,然后他们用自己的切身经验,通过一种言传身教的方式。我们当时开玩笑地说,我们的大脑是一种被轮奸的状态,一种洗脑的状态。所以可能这对我产生的是,我在创作中很抗拒还没开始就被一个主题先占领,我没有受过这种主题性的训练,我接受的可能更多的是关于身体和直觉的训练,以及一些关于即兴的、包括偶发的训练。这些东西覆盖在我的思维里面,并且会形成一些很强硬的习惯。

回到张老师的那句话,其实还有一个画家也说过,绘画的问题,从来不是画什么,而是怎么画。好像布鲁斯·瑙曼(Bruce Nauman)也提出过,一个艺术家如果有自己的工作室,那么他认为,他在这个工作室里所发生的一切,也应该是艺术。所以从某种层面上来讲,这是一种动词状态,而不是一种名词状态。我在拍摄的时候通常也是这样,这可能跟我做影像,和喜欢运动的视觉和听觉有关。然后我会觉得,我是在一种基于时间流的媒介里去工作的,包括我每天会有一些冥想、观察和自我觉知的功课需要去做,所以有很大一部分是,我会把我在冥想时候所感受到的画面,包括一个念头是怎么升起,一个念头到另一个念头之间是怎么切换的,我会把这个,当成我的蒙太奇的一个训练课题。

17年之后,我有了自己的工作室,当我有了自己的工作室之后,我就非常少的在外面走动,整个人的身体跟工作室之间的关系就变成了好像有一种feedback(反馈),我在工作室里面好像养出一种自己的场域。所以我在17年之后到今天,有一个系列就持续了差不多9年,叫烟士披里纯。这个系列的影像中,我的“工作方法”会把它当成一种雕塑,我把它看成一种雕塑的状态在做,它主要是用来铭刻我的注意力。因为我们在工作的时候,会有一些时候注意力非常难集中,这个创作过程非常微妙,你不是去上班,到了工作室立马可以开始工作,好像我们经常会有一种借口,我需要一点创作灵感,但是这个词已经是非常烂了。但是到底创作灵感是什么呢,你也不能说它是一种创作的感觉。梁启超就说这种叫做灵感的东西,是一种人人内心都有的,但却不知道的一种感受型的东西,就有点像,它是什么时候通过什么方式,把你从一种官能被封闭的状态中解放出来。你原先就具备这种官能,但是大部分时候,你这个官能被遮盖了。耿建翌有一个很合适的例子,他的意思就是说,每一个人都有创作的热情和创作的能力,只是大部分时候,大家都是一种睁眼瞎的状态,因为那个创作的材料还没有出现。他举了一个例子,下雪天堆雪人,只要雪是厚厚的积雪,到了第二天,每家每户打开门都能看到雪,这个材料就出现了,然后也没有人会迫使你去这么做,但是每一家的人都会去堆雪人,它是一种自然的被生发出来的力量。然后那个创造力是很无穷无尽的,可以看到各种各样的雪人和各种各样的堆雪人的方法。

所以再次回到你刚刚的问题,我并不是先有主题,我在时间线里好像是一个倒放的状态,我可能在创作的前期,会有大量的撒网,我会有非常多的想要做的思绪,但是我并不会去提前做减法,我会很勤劳,把我每一个想做的事情去做出来,但是这个里面,肯定有很多是支撑不住的,因为当你再回过神去看它的时候,你会觉得,这一些东西并不是你真正想要的,然后最后我想要的东西会慢慢的浮现出来,那个东西到最后,可能会变成一个,你所说的一种框架,或者一种可以被认真再次去发展的对象。但那个时候,从那个点开始,再变成一个新的开始。所以我的每一个录像的剪辑也是这样剪的,我不是首先从一个时间线从左到右,我的每一次剪辑都是倒着剪,我会去追溯放进去的第一个素材它是怎么来的,我会往前追溯,直到追溯到我找到它最本质的,这洋葱里面的最深的那层,然后确定了这个灵感,它原来最初是从这里唤醒的,然后我才会从这里开始再往后减。我的时间是一个先倒推,再往前的一个状态,你可以说它是散漫的。

翁子健:受观看传统电影的习惯影响,我们常会认为影片的时间线非常重要,它帮助我们理解事件的因果关系和逻辑。

但你刚才提到的“因果”,并不是事件发展的因果,而是念头与念头之间的因果。

你说,在冥想时你关注的并非“你在想什么”,而是一个念头如何转换成另一个念头——那个转变的过程本身。这一点非常有趣,也有一种神秘性,因为我们往往并不清楚,为什么一个念头会自然衔接到下一个。

我觉得你的创作方法正是特别之处。对很多人来说,灵感(inspiration)是一个个独立的念头——有一百个念头,就能创作一百个作品;但对你而言,更重要的似乎是这100个念头之间的关系。我可以这样理解吗?

李明:陈玺安给了inspiration一个很好的英文翻译,烟士披里纯是它的中文标题,它的英文标题是“灵感来自于音译”inspired by transliteration,它类似于一句广告语,这个英文翻译,非常贴合我当时跟他描述的那个状态。烟士披里纯的工作重心,不是关于讨论什么是灵感,因为这个话题它不值得讨论,因为我们前面提到了每一个人他都有自己的灵感,他不一定是艺术创作,你在生活中也有非常多的小巧思,你在厨房里面做菜,也有灵感。

我很喜欢去看一些英文的资料,但是很多时候,我会误读和误解国外艺术家的,或者说一些信息它最本质的东西,但是时间久了以后,就像误会一个人一样,你会误读出自己的剧本,它也非常美妙,跟那个人想的完全不一样。我曾经也做过这样的事情,就是我遇到一个国外的艺术家,然后我跟他讲我对他的理解,他觉得我讲的很好,但是跟他想的完全没有关系,就是在这里面转译误读,然后偏航,这种没有明确的目的地的状态。包括还有一个可以用来做类比的,比如图像心理学的鲁宾花瓶,大概是1915年,有一个心理学家做了一张图片,在一个平面里有两个人的侧脸,有的人看到的是两个人的侧脸,但是当左右两个人的侧脸放到一起的时候,中间会挤压出一个花瓶的图案,不同的人因为他视觉受训的机制,或者是左右脑的不同,大家先看到花瓶和先看到脸的顺序是不一样的,但是正常的人也无法只把这张图片判定为是两张脸,他还是不断地会被那个花瓶的符号所打扰。这种跟心理学有关的图片测试还有很多,还有很多关于视错觉的,比如说图底翻转,你无法判断到底哪个是底层,哪个是表层,它是时刻在变化的。我对这种图像非常感兴趣,从小到大一直都很感兴趣,它有一点强迫你无法给它定位。所以烟士披里纯里还有一个工作的重心,除了故意翻译、转译、偏航,还有是关于图底翻转,可能山寨的东西,变成了主体的东西,母体的那个东西反而变成了被退回到背景里的那个状态。

具体地来说,我在烟士披里纯第二章的时候,用了一些布鲁斯·瑙曼的作品,但是那个作品最后变成了一个安全出口的一个标识,然后也用到了弗朗西斯·埃利斯(Francis Alÿs)敲栏杆的那件作品,但是我把他的声音变成了好像是他在给监狱里的人敲这个声音,我在第二章的时候把艺术家的创作比喻成是一个无限的牢笼,是一个无法挣脱的状态。

翁子健:你提到你的创作方法,是一种“逃逸”的过程,试图从固定的、被快速理解的事物中逃出来。这让我想到艺术史上很多类似的尝试,比如超现实主义中,艺术家通过梦境或潜意识去突破理性与常识的束缚。

我知道这样的比较并不完全一样,但是否可以说,你寻找“念头与念头之间的关系”的方式,与超现实主义者通过梦去探索未知,有某种相似性?

我也在想,这样的追寻似乎是一场不断“追着逃逸之物”的过程。会不会有时候,你感到自己像在寻找一个并不存在的东西?或者说,一旦你能清楚解释和把握它,反而就不是你要找的?

那你如何在这种不确定、不断变化的过程中,让作品“成形”?换句话说,你是如何判断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它成为一个作品的?

针对这次的新作品,按照我们刚才的讨论,我会这样想象:陀螺在旋转,而你试图去抓住它。那一刻的形状、手的动作,都是无法预知的。但在物理层面,它始终有一个形状,而你又把它削出来,让它变得透明。

这件事似乎在逻辑上有点自相矛盾:你在追一个不可抓住的东西,却又必须让它以某种方式存在、被看见。你怎么看这种张力?

李明:我们就拿陀螺的那件作品来举例吧,这件作品的名字叫《ChatGTP》。因为我有段时间很关注那个虚拟货币,然后有段时间,也特别喜欢区块链文化里的东西,然后当然我也因此而关注到迷因文化,包括山寨币跟这个主流币,以及这种迷因币、山寨币,它其实说到底,是一种高度的注意力经济,最初我想做那件作品是,我假设这个陀螺它是一个旋转的圆盘。我有一段时间在陪我的小孩每天抽陀螺,然后在抽陀螺的时候,我发现,当你加速给陀螺驱动力的时候,它在某一个时间段会形成一个非常稳定的自转状态,大概会持续几十秒,然后我就在想这个跟我们做陶瓷很像,就是有一个圆盘它会转,然后你在上面提前放好了陶泥,然后你就可以在上面去捏东西,这种想象没有经过任何实践,只是在大脑里想到。这就回到你刚刚问的第二个问题,它不是一个主题,但它已经开始想让我这么去做了,我会认为它会非常有意思。因为我当时还在想一个剧本,我想或许我可以邀请一个美术馆馆长或者一个策展人、艺术家,他们之间是一种互相抽打和工作的关系。比如说美术馆馆长,比如他在抽打这个陀螺,然后我很狼狈地要去抓,去抓出不确定的形状,这个东西叫作品;又或者调转这个权力关系,调转我在戳打这个陀螺,然后馆长又要很狼狈的去找这种不确定的形状。在脑海里,它已经构成一套完整的剧本了。这个时候你第二个动作,你得去检验它是否真的有趣,因为拍摄的实际情况,跟你脑海中想象的画面,它是完全不一样的,你得去把它制造出来,以及涉及到新的东西。

图片
图片

李明 Li Ming

烟士披里纯,第 8 章:Chat GTP (静帧),2025

Inspired by Transliteration – Chapter Eight: Chat GTP (still)

单通道高清录像,16:9,彩色,有声,4K

不锈钢3D打印、全频声音单元、Hi-Fi 电子管功率放大器、陶瓷

9'32"

这个作品在泥鳅美术馆拍摄,实际的情况是,我买了一个特别大的陀螺,这个陀螺有40多斤,然后我发现我们在实际拍摄的时候,连驱动它的能力都没有,它甚至都不能转起来,我们后来就没办法了。这个想法在脑海里非常有趣,但是在实际的过程中,它甚至连发生的可能性都没有,就很沮丧,好在我们后来找了很多微信里的小视频,发现驱动陀螺的方式很多,有一种可以用电动车或摩托车把它放倒,然后加油门,用摩托车的那个后轮使它形成一个圆形跟圆形之间的切割,让这个陀螺可以驱动。还有一种就是用电钻,所以在这个作品里就是用的电钻把它驱动。等它转起来以后我发现,泥巴跟它的关系也不是我想象的,它有一个物理的扭矩,和一个高速的离心旋转力,大概当它转动到五六秒之后,顶部的泥巴就直接飞走了。所以这件事情就变成了,我们大概实践拍摄了整整一天,但是在我的预想的标准里,它是完全没有成功过一次的,但是整个拍摄的过程,包括摄影师朋友和胡丁予都跟我说非常棒。然后我就在想,这个很棒的地方到底是什么。后来我就想这种很狼狈、不成功的、很多失败的瞬间构成了一个,你也不能说是一种表演,它好像是很滑稽的一种氛围。在这个过程中,那个灵感就来了,我把它虚构成了一个叫做ChatGTP的山寨语言模型,我输入给他的不是大语言模型的参数,我输入给它的是物理的扭距,是鞭策它的力。还有泥条,我每次抽动它之前要给它装泥,还有去抓取它的瞬间,一些重复的劳动经验,以及它是否为作品的判断,这些其实是跟行为有关的东西输入给它。然后我用手去摘取那些Token——它给我的回复,是一些全部是徒劳的,没有抓到的一些回复。可能这个chat是指,我蹲下来很认真地跟它对话,GTP可能指是一些timing、ground或者是手势(gesture),通过类似于这样的一些梗,它就被我改成了另一个东西。到这里,可能我觉得还没有完全结束,因为我无法解释,我为什么要用一根钢丝,去获取这些Token,因为那根钢丝是跟它对话和接触的,最重要的那个瞬间、和最重要的那个工具。但是它在这个行为里面还说不通,大概悬置了半年之后,我想到的,关于如何再次读取ChatGTP这件录像,其实灵感还是来自烟士披里纯的第四章“缝”,虽然这次没有展这件作品。这件作品是讲有一条“缝”,这个“缝”是产生影像的一个机制,“缝”的来源大概是,有一个全景相机,它的背面也有个摄像头,所以当你按下拍摄键的时候,它的前后各拍180度,这样它自己有一个算法,它会把前后的180度,拼合成一个360度的全景。但是它会把自己删掉,你得到的虽然是一个全景,但是它会把它本身删除,那我拿着这个相机的手就会变成我两个手指之间的那一条缝,因为它把自己删掉了,所以变成唯一没有的东西。这是我当时第四章“烟士披里纯”的灵感。产生影像的那个技术工具自身恰好消失成一条缝。我又想到了丰塔纳(Lucio Fontana)在画布上划开的那道口子,同时我又想到,这个缝又是以前剪辑的时候两张胶片之间的拼缝,同时也可能是裁缝剪开不同的布条去缝合衣服之间的结构。那一瞬间,我觉得是可以用“Fèng”和“Féng”这个多音字去做这个录像。

想到“缝”的时候,我就在ChatGTP的这个作品里,再次用到了狭缝摄影,也叫栅格摄影,去重新读取了这件作品。狭缝摄影能捕捉陀螺360度的循环圆周运动,用一根钢丝缝去摘取下来陶泥给你的答复,就是从这个圆形的运动轨迹里面削出来的“时间的皮”,它是曲线的。所以当我用狭缝摄影重新在这个平面的影像里面去做后期的时候,它大概的方式是这样的:正常的影像逻辑是按时间的T轴播放,画面的平面是X轴和Y轴,狭缝摄影是把时间的T轴跟Y轴做了一个置换,就会变成在空间里面播放时间,而不是在时间里面去播放时间。所以那件录像和窗户的贴纸,就是在空间里面不断地把过去的时间变成一条缝隙,码到一起,直到影像变满。我的手跟陀螺接触的那一瞬间,因为狭缝摄影的空间跟时间倒置的关系,接触的瞬间本身变成了一条弯曲的时间痕迹,跟地上弧形的陶瓷碎片,变成一种图像和具体物质之间可以互文的状态。这一切都说得通了,这件作品到这个时候可以结束了,刚刚好。

图片
图片

展览现场,李明: Swayy Wayy

摄影:Felix SC Wong

翁子健:所以当你在创作这个作品时,无论是表演性的过程、事前的思考,还是拍摄中的尝试与失败,都还不算完成。更关键的是,当这一切结束后,你再回过头去反思,去理解其中的某些元素,并以观念将它们梳理。当你觉得这种理解达到了某个圆满的状态时,它才真正成为一个作品。

李明:我只能说是,每一个阶段的认知都有一根线。可能这个阶段认知的状态只能到这了,那我觉得是接近自己那根标准的线,可以叫停。我还是我自己的裁判。

翁子健:我们两年前一起做过一个展览,当时你的作品与“迷因”有关。后来聊天时,你也提到过,你和朱昶全曾合作做过一个与“迷因”相关的作品。那时我就很好奇,为什么你会对“迷因”这么感兴趣?

“迷因”在当下文化中非常重要。我一直期待看到有艺术家能做出真正精彩、深刻的迷因作品,也确实见过不少人尝试用这个概念去创作。

但听你谈完之后,我发现你对“迷因”的关注,并不是单纯地关注网络上流行的图像或梗而已,而是关注它作为一种更广义的概念,其实“迷因”不是现在才有,它从来都存在,它是文化的“基因”,与生物的基因相对。听完那次你的分享,我开始理解你为什么喜欢“迷因”。

现在再想一想,我觉得这和你刚才谈的“念头与念头之间的变化”其实很相似。“迷因”的演化往往是非逻辑的,难以用线性叙事解释。就像你要说明一个网络“迷因”为什么会演变成今天的样子。比如“华强买瓜”,要追溯回去就会发现它经过了无数次的迭代。

如果从最早一代开始观察,就会感受到那种不断生长、变化的生命力。我想这也许就是你被“迷因”吸引的原因,因为它和你的思考方式、创作方法之间,似乎有某种共通之处。你怎么看?

李明:华强买瓜,我前两天刚刚又刷完最新的。我最近写了一个小短句,关于我们如何检测AI的视频生成有什么新的进度,用周星驰电影的排比,如果要提到AI,在中国就是华强买瓜,看到新版本的华强买瓜,就知道AI现在进化到什么程度。在西方就是威尔·史密斯吃意面,他吃到什么程度,你就知道这个东西是一直跟着走的。我觉得提到迷因,因为它是文化里的最小单位,而且又是利他主义的。我最初做迷因是因为,我是小镇长大的,湖南小镇。湖南小镇里面全都是山寨的东西。小时候我们经常会开玩笑,因为老家没有麦当劳,也没有肯德基,但是有一种叫麦肯基的东西,这个就很有活力。老家全都是这种很有生命力的东西,麦肯基、美特斯什么的,反正都不是正牌的,但看起来又特别像。我2014年在天线做的第一个个展里面,就有一件跟这个山寨和迷因有关的。当时拍一次性打火机,前后拍了6年。我一直很感兴趣,为什么一个价值只有一块钱的一次性打火机,要跟着苹果一直升级。有一个打火机特别奇怪,从苹果第一代就把苹果手机印在打火机上,苹果4、苹果5、苹果6,一直到苹果12。我就在想,它为什么要给苹果打广告,明明利润这么薄。更早的时候我采访过一些打火机的历史,更早的打火机上面可能是比基尼或者兰博基尼跑车,看起来奢华。我一直想搞清楚为什么是苹果。在网上找到了生产这个打火机的厂家,在河南省的会亭镇,整个镇是中国五金生产最大的一个小镇,村庄里的男女老少小孩全部都在做打火机。当时去找老板,找了好几家都不让拍,最后找到的那家让拍摄的原因,是厂长的儿子是约翰·凯奇的粉丝。他说你们在拍录像,他说你知不知道有一个人叫约翰·凯奇,我说我知道,他说《4分33秒》太棒了。因为约翰·凯奇作为中介,他让他爸允许我们去拍纪录片。其他的都不让拍,因为涉及到环境污染之类的问题。然后我问他老爸为什么要用苹果,如果提前知道答案,我不会去拍的。他说因为苹果好卖,因为苹果流行,仅此而已,没有别的原因。我那时候也是倒推地做这个打火机的作品。后来我象征性地买了2万只打火机,不能白打扰他。那个打火机是彩气打火机,后来把它摔爆。因为在我小镇长大,小时候有很多混混喜欢摔打火机去吓唬别人。我觉得这个很像小的炸弹,而且打火机在中国的语境里面属于违禁品,但只有在机场的时候才是违禁品,在日常生活中每个人家里都有,它是普罗米修斯送给人类的礼物,每个人家里都会有一个打火机以防停电。所以这个东西本身非常有趣。我最后做了一批打火机痕迹的图像。

图片

展览现场,李明: Swayy Wayy

摄影:Felix SC Wong

©文章版权归属原创作者,如有侵权请后台联系

留下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