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語专访｜段亚峰：在绘画中呼吸自然

段亚峰 & 林菁双个展：丛流

Yafeng Duan & Lin Jing Dual Exhibition: Thicket Flow

上海狮語画廊

Leo Gallery Shanghai

艺术家 Artists｜段亚峰 Yafeng Duan、林菁 Lin Jing

展期 Duration｜2026.05.23-2026.07.05

地点 Venue｜上海市徐汇区武康路376号武康庭内三层

3F, Ferguson Lane, 376 Wukang Road, Xuhui District, Shanghai

对话艺术家｜段亚峰

Q：您的作品经常让人联想到天气、季节和自然环境。自然在您的创作中意味着什么？

段亚峰：我是一下雨就特别高兴的人，因为我本身非常喜欢不同的天气，也非常敏感于空气、光线和湿度的变化。我的画有时候会让人联想到雨、雪、雾，或者某种季节性的气息。这些自然现象帮助我理解自然更本质的东西：它不是一个被观看的对象，而是一个包围着我们的环境。所有植物和生命，都是在这样的气候、空气和时间之中生长的。

下雨的时候，我会把脸朝向天空，看着雨点一点点落下来。那种感觉非常直接，好像身体也参与到了自然之中。

自然一直是我创作的重要源泉。我的艺术比较依靠感受，也和身体经验有关。花开、日落、鸟鸣，都会给我带来灵感。我也非常喜欢观察地面上留下的痕迹。比如雪后的早晨，尤其是在欧洲乡村，你能够看到夜里有哪些动物活动过：野猪、狐狸，或者小鸟留下的痕迹。尤其是那些细小的鸟爪印，甚至可以让人想象它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

Q：这些自然经验和生活感受，是如何进入您的绘画中的？

段亚峰：我的创作其实一直都在发生。我看到的、闻到的、触摸到的东西，都在不断被收集。比如雾天时，雾气落在皮肤上的感觉；雨后的气味；光线在一天之中的变化；这些都会慢慢沉淀下来，成为绘画的来源。

这种收集不是有意识地为某一幅作品做准备，而是在生活中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等到我真正面对画布的时候，这些感受会以某种方式自然流到画面上去。

美国艺术家山姆·弗朗西斯 (Sam Francis) 曾经说过：“我不会去准备一幅作品，但是我无时无刻不在准备我自己。”我非常认同这句话。所谓准备，并不是事先构思某一件具体作品，而是一种持续的感受和感知。所有感官始终处于打开的状态，不断接收来自周围环境的信息。

段亚峰拍摄图片

Q：您的作品往往呈现出丰富而复杂的层次感，您的创作流程是怎样的？

段亚峰：我会一层一层地往上添加颜色，这个过程很慢。大部分颜料都需要等待完全干燥后，才能进行下一步。有些颜料水分或油性比较大，可能需要一两周才能干透。很多时候，绘画其实是在等待。

我比较喜欢这种自然发生的过程。颜料在干燥时会继续流动、变化，含水量比较大的颜色会产生一些无法完全控制的效果。时间自然沉淀在我的画面中，我并没有刻意去追求时间感，只是愿意等待材料呈现出自己的状态。

Q：您的画面中经常出现点、刮、擦等痕迹，其中有些动作是更偏向直觉性的表达，还是建立在长期训练的基础之上？

段亚峰：这些动作很多时候是直觉的、下意识的。我的每一件作品面貌都不一样，因为每个时期使用的颜色、材料和方法都在变化。我的绘画具有不可重复性。颜料在干燥过程中会不断变化，第一天画出来的效果，等到颜料干燥以后，可能会完全超出预料。所以不可能复制同样的一张画，也不可能让下一张作品与前一张完全相同。

当然，绘画过程中一定会有技法的存在。我学过很多东西：素描、速写、色彩、中国画、油画，也长期研究材料和颜料之间的关系。但我一直不太愿意强调技法。因为技法如果被强调得太多，是一种非常大的束缚。

绘画本身就是一种挣扎。我有意识地希望放下那些已经掌握的东西，但在绘画过程中，又不可能真正把它们完全放弃。它们始终会自然地存在于创作里面。所以这是一种非常微妙的关系。当我面对画布的时候，我常常是在尽量忘掉自己学过的东西，让身体、材料和画面之间重新建立关系。

Q：您的大尺幅作品具有很强的身体性。身体在您的创作过程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段亚峰：我觉得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参与创作。小尺幅作品往往一笔出去就已经接近边缘了，而大尺幅作品拥有更多的空间去表达，允许你更加自由地行动。

我的画布有时候会靠在墙上，有时候会铺在地面上。我会直接进入画面，站在上面、跪在上面，甚至坐在上面作画。尤其是四米左右的大画，我整个人几乎都在画面里面。只要能够让颜料在画布上发生作用，泼洒、覆盖、擦拭，或者其他方式，我都会尝试使用。

当然，进入画面之前，我会先在画外观察和判断，想清楚自己准备在哪个区域工作，以及大致希望产生怎样的效果。但真正开始以后，身体、材料和画面之间会形成一种非常直接的关系。

Q：近年来您的作品色彩似乎变得越来越明亮，这种变化是如何发生的？

段亚峰：某种程度上，这是我对自己过去学习经历的一种反叛。从学习绘画开始，老师们总是在强调灰色的重要性——你要把颜色调出不同层次的灰色，似乎只有这样才说明你懂得色彩。但后来我发现，那只是其中一种表达方式而已。

直接的颜色同样会影响人的心灵，同样能够传达一种语言，有时候这种语言甚至更加直接。所以现在很多时候，我会更愿意相信颜色本身具有的力量。

当然，并不是所有颜色都直接从颜料管里挤出来使用，我也会进行选择和调整。但相比以前，我越来越愿意让颜色保持它自身的能量。这种变化是自然而然发生的。回看自己不同阶段的作品，颜色确实变得越来越亲密，也越来越直接。

Q：您早年接受中国画训练，后来又赴德国学习和生活多年。不同文化背景和艺术传统的经历，如何影响了您今天的绘画语言？在您的创作中，您如何理解本土经验与跨文化视野之间的关系？

段亚峰：关于大家经常谈到的中国元素和欧洲元素，我认为自己并不是简单地把中国技法和欧洲技法结合在一起。更准确地说，是在欧洲绘画的体系当中，融入了中国画对于空间、气息和自然关系的理解，比如留白、气韵，以及一种不完全依赖再现的观看方式。画面中也会出现一些线条性的因素，但它们不是装饰性的“中国符号”，而是已经内化到我的绘画语言里面。

我更关注的是如何把对自然和生活的体验转化为绘画。比如听到一声鸟鸣时，每个人使用的颜色都可能完全不同，因为每个人的心理反应不同。这种对于感受的表达，与中国绘画中的精神性传统有关，我一直在延续它。

中国画领域的艺术家可能未必会认为我在画中国画。但对我来说，重要的并不是媒介形式，而是其中关于感受、自然、空间和精神性的部分。

实际上，我并不想特别强调中国元素或者欧洲元素的区分。我从中国画出发，在欧洲学习和生活，然后逐渐形成今天的绘画方式。这是我成长和创作中自然形成的一条路径。

段亚峰于展览现场

Q：柏林与北京的氛围和城市节奏有着很大的不同，您有在双城生活的经历。生活环境的变化会影响您的创作吗？

段亚峰：每一个环境都会产生相应的艺术。如果有一天我搬到另外一个国家生活，我想我的艺术也会发生变化。因为环境本身就在不断塑造一个人的感受方式。

对我来说，环境并不只是外在的风景，也包括空气、光线、生活节奏、声音，以及人与空间之间的关系。这些东西都会慢慢进入身体，也会在某个时候进入绘画。

Q：您的画面中保留大量开放、可想象的余地，您希望观众如何进入您的作品？

段亚峰：我觉得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心境。因为每个人的生活状态不同，所以面对同一幅画面时，也一定会看到不同的东西。这种差异其实很重要。

我希望作品保持一种开放性，不给观众一个固定的答案。我的画并不是要说明某一个具体的自然场景，而是希望打开一种感受的空间。观众可以按照自己的经验、记忆和情绪进入画面，在其中找到属于自己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