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湿的土地
文|刘立尧
序
这是一篇根据邢灏绘画作品创作的小说,邢灏作品中蕴藏着十分有趣的“推测空间”,由文本搭建的分隔时空——夏目漱石、江户川乱步、李碧华……甚至是匿名的口述历史——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轻盈的哥特氛围。这种不可名状的感受令我着迷,并期待寻找其中的新故事线。写作中难免不修改和删减文本的关联性,加入一些叙事逻辑的考量,受到当今时事(也许人类从来如此)的影响,希望能够探讨战争之恶种在所谓和平时间里,又会依何种形式,在不为人所知的世界角落里呈现。当然,这其中不乏神明的恻隐与戏谑,人性的良善与混沌,执着与迷失,在荒蛮、潮湿的百年土地上,时间或许仅仅是当局者经历重复时,由差异引发的臆想。
亲爱的读者,如果本文(“推测空间”的一种)让你感到某种程度的困惑,敬请参考蜂巢 | 北京总部B、C厅的“邢灏个展:潮土”。
▲邢灏,潮土,2025,布面油画,油画棒及颜料棒 180×150 cm
也许你们不相信,那个房檐渗雨的清晨,黄色奶酪汁液划过窗玻璃,流淌至墨蓝色夜空的清晨,我分不清星光还是老鼠牙齿在闪烁,如此这般时刻,他,身披着比夜更黑的衣袍,直愣愣地坐在我的床边,那椅子腿一直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穿过梦的边缘,将我的意识抽离如蛛丝缠裹的被窝。
我不认识他,但却觉得熟悉,姑且叫他黑影。他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点燃一根蜡烛,告诉我他是永生不死的,他在世间驻留的时间比人类发动的所有战争时间加起来都要长,所以见过太多死亡后,他便成了这方面的行家。
说完,蜡烛的热浪让他的身体如气球般升起,倒吊于我的头顶。大概是在我脸上看见某种狐疑和好奇,他又轻轻地落下身子,安静地坐回那把松垮的椅子,给我讲起这片潮湿土地上的一些往事。
▲邢灏,烛,2025,布面油画及颜料棒,140×100 cm
黑影告诉我,他曾在此地的白桦林间遇见过一位骄傲的士官,那也许是一个世纪以前。起初,邻国的一架飞机经过这里常年积聚的云层,随后又来了十架,后来也许有一百架,像乌鸦在天空中生蛋那般投下一些“诅咒”,轻易便改写了历史。
当此地的自卫反击战争失败后,士官失去了他的双腿,他的坐骑耗尽最后一点力气,驮着他来到林间深处,卧倒在一条被战火烘干的河道间,再也没能站起来。黑影告诉士官他是永生不死的,士官便从那失去呼吸的马背上坐起,忧伤地发出一阵狂笑。
士官让黑影露一手,用军用水壶煮沸剩下的最后一点掺水烈酒,黑影照做了,士官惊讶地接过水壶,一边豪饮一边说,这里的历史到此就终结了,不会再有什么值得被记住了。他指向干涸却布满杂草的河底,念叨着河中的螃蟹,土壤下的虫子,树洞里的老鼠啊,只有它们还能记得,这些不会说话的动物,我们将成为它们的秘密,最终消失。
▲邢灏,残影,2025,布面油画,油画棒及颜料棒,160×210 cm
说完,他喊着母亲啊,爱人啊,朋友啊,信仰啊……一瞬间,士官颧骨高耸的脏污面容突然多了几道热泪涂抹的痕迹。在奄奄一息的醉意中,他以为这样便能痛快死去,谁知却换来黑影的一记耳光,士官先是一怔,随后又愤怒地看向黑影,最后苦笑着,大口喘着气,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软塌塌地扑倒在马背上,脸上的笑容逐渐变得苍白,僵硬,等待最后一滴血沿着双腿流进绿草间的土壤中。
说罢黑影看向我,又看向窗外凌晨的雾气深处,举起黑袍下的手臂,指向雾气之后的房子:“就是那里,他死在那里。”
我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一个骑马的士官会经过这片闭塞之地。“现在,那儿成了女孩的家,她的那个家族,真是个一言难尽的家族,人至少有五口,可是祖上人也一度有几十上百,自从在这里扎根,就丢下了戎马那一套,过起了避世生活。时不时弄点动静,令我也不得清闲。这倒好了,人丁却逐年减少,最后就剩下女孩一人了,你该不会不记得了吧?”黑影问道。
▲邢灏,屋企,2026,亚麻布面油画,油画棒及彩铅,170×220 cm
我回忆着女孩家的房子,它与我的房子中间隔着一条狭窄的林间甬道,以前,在窗前每逢看她经过时,就喜欢在路边的白桦树下放一块切成三角形的奶酪。后来我才发现自家外墙上有一个鼠洞,却从未见有老鼠钻出来。
奶酪总是完整的,我有一次捡起地上腐烂的奶酪,考虑告诉女孩不要再白费劲了,走到她家门前,才发现她的房顶上也布置了奶酪。
▲邢灏,静,2025,亚麻布面油画,20×30 cm
那次开门的是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我猜是她父亲,身体壮得像一堵墙,眼神透着蛇一般的阴冷和凶狠。她还有两个兄弟,也许是三个,一个鼻子上总是沾染着蓝墨水,一个嘴唇涂着口红,另一个脑门上有一道缝针留下的疤,有疤的家伙不常出现,也不爱吭声,十分瘦小。三个家伙常在林子里干活,有时砍树枝,有时捉虫子,一见到我就说话哆哆嗦嗦的,随后迅速躲回门内,警觉地沿着门缝向外窥探。只有这位父亲总是凶得像一根烧红的铁柱子,拜酒精所赐,时不时就能听见他嚷嚷着“斧子、电锯、混蛋”,若是当面撞见,总觉得他会突然抡起裹在格子衬衫里树根一样的胳膊,随时朝人挥出致命一击。
我从未见过这座房子里的“母亲”,显然,一个照顾三个热衷于涂色留疤的儿子的独身父亲,能有什么好心情呢?可是女孩却长得端庄清丽,不,也可能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孩,我第一次见到她是在甬道上,她灰绿色的发梢下有着冷白色的面容,忧伤地低着头,纤细高挑的身材穿着非本地学校的校服。从我见她第一天起,便不再能把她赶出我的脑海了。
▲邢灏,虫,2025,布面油画,油画棒及颜料棒,160×200 cm
黑影好像看出了我的心思,他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嘎吱嘎吱地晃动起椅子,令我扫兴。更令我扫兴的是,见到女孩那天,我竟然晕了过去。
黑影拽了拽黑袍的下摆,故意刁难地说道:“看来你是记性出问题啦!长话短说……”他又提起士官,说自从遇见士官之后,他就徘徊在这块土地上,新的树木和草丛很快就把河道覆盖了。黑影接着说:
“不久,几个伐木工找到这里,他们说的是什么语言哦,反正我听着不像是士官说的语言,不过这难不倒我,也难不倒你。很快我就掌握了这些人的语言,其中两个伐木工还在这周围的村镇娶到了老婆呢,真是够能耐的!
“他们用白桦木在这片潮湿的土地上盖起了房子,那些没盖房子的伐木工沿着附近的铁轨一路远离了这片土地,而留下的,就做起了木材营生,后来两家逐渐有了分工,一家伐木,另一家盖房子……经历了几次通商,又发生了几次村落之间的械斗,最后落得今天这步田地。”
黑影停下来,清了清嗓子,模仿我的语调说,他曾在此地见过一个大约十四岁的瘦削男孩:
“那男孩总是拿着把铲子挖啊挖的,挖到足够深时,就在土坑里埋下几根木条,这事他做得无比熟练,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可以说是相当熟练了,没过多久,土坑和木条之上就会立起一座仅能容下一个十四岁男孩坐着的小木屋。这样的小木屋不久就只能容得下一条狗了,十四岁会变成十五岁,十六岁,坑也会越挖越深,他时常能从深坑里听见一些声音,是那种激烈谈话的声音,有时是争吵和辱骂,还有肉体撞击的惨叫声,似乎还听见过一些他听不懂的语言,然后在距离十七岁生日还有一个月的那天,他挖到了他人生中最难以忘怀的事物——一张女人的脸。”
▲邢灏,重现时,2025,棉胚布面油画,油画棒及彩铅,135×110 cm
黑影讲到这里,我的头又有点晕晕的。黑影接着说,他后来看到一些难以名状的事情,老实说,看到这些他还真是不忍心来找我呢!
“……”(此处有删减)
“那可怜的女孩,每次身体遭受痛苦的时候,就会去打一个耳洞,耳洞破坏了耳朵的边缘,那锯齿状的边缘让耳朵看起来像一张邮票,她带着残缺的耳朵,向一位她信任的教授求助,而这位智者(黑影又冷笑了起来)告诉她,只需要一个命运的时机,命运也许早就安排好了一切……
▲邢灏,耳,2026,布面油画,油画棒及颜料棒,170×140 cm
“咱们这位男孩却总是躲进他的地洞中,沉溺于那些令他恐惧、呕吐的日渐清晰的声响,他的行动啊,就是一寸一寸地向着声音的源头挖着他的地洞,他想要拯救那对无可救药且破败不堪的耳朵,但是,他的胆子那么小,他的拳头那么柔软,他心中的女孩那么近,也那么远,他在白桦林间种了一粒无人知晓的苹果核,他耳中的灼痛却那么真切……”
我仿佛看见碎裂的白桦木七零八落地压在潮湿的土地上,蚯蚓在松软的泥土里来回乱窜,觅得气味的苍蝇飞舞其上,好像木头的缝隙里,流淌着独属于它们的佳肴,好像土地与血搅拌的迷局里,藏匿着不可告人的秘密。我突然明白了什么是虚无,它如此平静,但却从来都不是苦难的终结。
▲邢灏,空木,2025,棉胚布面油画,120×140 cm
黑影把他那裹着黑布的手按向我的脑门,他没用什么力气,只是感到冰凉,便止住了我的头痛。我感觉到自己的脏腑有一百多岁那么沉重,像被暴风席卷过的空陋的身躯,我仿佛拥有过一些并不属于我的记忆,看见飞机划过天际和士官绝望时悄悄行使的秘仪,在情动的瞬间献祭自己后,获得了不属于我的力量,它们曾如虫般悄然钻入我灵魂的深处,在不知不觉中,我继承了某种轮回。
黑影的声音又变回他自己了。
“看看储物柜中的收藏吧,”黑影几乎是飘到烛光照不到的暗处的,双手在半空中做出打开的动作,随即柜门便发出干涩的声音开启了,女孩的父亲和兄弟的头颅就摆放在其中,头颅之下还挂着带有数字日期的纸标签,最近日期的是那颗头上有疤的,也许他是四颗头颅中最胆小的那个,也是罪孽最浅的那个。
▲邢灏,收集,2025,混合布面油画,油画棒及颜料棒,170×220 cm
“数字是什么意思?”我关于细节的记忆尚未恢复。
“不是生辰,便是死期。”黑影用戏谑的语气回应。
除此之外,还有女孩视若珍宝的餐具、茶壶、项链,以及她的母亲留下的插着塑料花的陶瓷花瓶,还有两把缠绕着细长发丝的梳子,也许这些都曾属于母亲。
▲邢灏,春日,2025,棉胚布面油画及彩铅,170×140 cm
看到这些,我并没有感到恐惧,相反却感受到解脱。我从床上勉强直起半身,因想到一些完结之事而兴奋,我想,女孩也许拥有不必再打耳洞的未来,她将获得幸福,或许不那么幸福,但至少她已从不幸中解脱出来了,我为她高兴,以至于忘记了早已瘫软无力的身躯、接近于无的胳膊,我的脏腑已衰。这时,黑影却不知从柜子的哪处变出两只苹果,带着假装歉疚,实则幸灾乐祸的语调嚷起了起来:
“You are the apple of my eye! You are the apple of my eye!”
▲邢灏,苹果,2025,棉胚布面油画,油画棒及颜料棒,120×120 cm
他转而用肃穆的腔调反复念叨着这句,我又一次陷入了剧烈的头痛,“你独自存活,却将那对残破的耳朵永远种在苹果树下,你难道忘记你说过的话了吗?
“你是第五个孩子。”
黑影缓缓地朝我飘来,他把两只苹果放在我的枕边,不再对我说些什么,而是严肃地给了我一记带有几分同情的耳光。恍惚间,我看见白桦林中的潮土埋葬着女孩和她的等待。黑影拾起他置于暗处的长柄镰刀,告诉我他是永生不死的,我跟着说道:“我也是永生不死的。”黑影冷笑一声,便融进了漆黑中。
一阵急促的警笛声将我惊醒。
▲邢灏,早,2025,布面油画,油画棒及颜料棒,135×11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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