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曦娅：缺席的身体丨「多情之躯」艺术家专题 Vol.1

“多情之躯（Emotions of Physicality）”群展由于非策划，2026年4月24日至6月18日在蜂巢丨上海空间展出，密切关注亚洲身体观与生命观为当代社会所带来的反思、疗愈与启示。展览聚焦曹舒怡（Shuyi Cao）、吉田桃子（Momoko Yoshida）、皆藤斋（Kaito Itsuki）、申淦君（Shen Ganjun）、王曦娅（Wang Xiya）、谢骏梅（Mai Ta）、伊内斯·卡塔姆索（Ines Katamso）、余曾巧（Yuna Yu）、邹文琪（Wenqi Zou）九位艺术家的近期创作，透过影像、绘画、雕塑、装置等媒介照见生命网络、重建情感联结。

展览期间将相继推出九位艺术家的独立专题，以对谈为入口牵引出她们各自创作背后基于亚洲文化经验的切身感知与艺术观念，展现个体与自我、万物、世界独特而多样的链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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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情之躯”展览静场，蜂巢当代艺术中心（上海）

Exhibition view of "Emotions of Physicality", Hive | Shanghai，2026.4.24-6.18

于非：

你在去往日本吉田驻地之前就已经展开了对“神隐”的研究，这个主题为什么会吸引你？可以分享下你这段驻地经历以及“誰そ彼”这件作品的创作过程吗？

王曦娅：

我的作品关注非物质的，缺席的，一种低限度的存在状态，所以以“神隐”为例的鬼神民俗也是我十分好奇的主题。关于“神隐”这种诱导人类在山中消失的鬼神，它和大洪水一样，是人类祖先的共同记忆：台湾有魔神仔，西南地区有山魈，欧洲有矮人…以不同的形象被记载着。这类叙事多指向儿童、妇女与老人等边缘个体，他们更易偏离路径、延迟被发现，被动成为了“可以消失的人”；同时主动趋近消失也可能指向一种被压抑的从秩序，中心的反向逃逸，所以这种在城市边缘的迷失，徘徊，游荡，既发生于地理位置的边缘，也发生于社会关系的边缘。消失像是一种不可言说的稀薄空气，但是这个空气本身是由很多可以言说的结构组成的，我好奇这种在人类痕迹与自然的秩序边界上，集体无意识的恐惧的迸发的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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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曦娅/ Wang Xiya

誰そ彼

2025

影像装置/ Video Installation

5'8''

“誰そ彼”这个作品是去年我在日本吉田山梨驻地期间做的影像，山梨县位于富士山脚，是多山的地区，也因为太靠近山的缘故，整片城都四散充溢着当地居民对于山神的崇拜，随处可见的关于山神命名的店铺，神社，节日与仪式，象征各种含义的绳结，供给，被放置在进入山林的入口…观看和体验到这种崇拜是如何与当地人的生活生长在一起，哪怕是作为暂时居住在此的外来人，也会感到后背被扎实地按住，再进入山中是匍匐而行。

那段时间我爬了很多的山，我在当地一家二手商店买了一台DV机开始录下山中行走的画面，有趣的是这台DV机里还保留了几张原主人几张在附近登山的照片。山梨一带常有熊出没，到处都有警示标识，我和同伴在爬山时还碰上过新鲜的熊的粪便，对于熊的恐惧，在山林深处潜伏着一个具体形象的危机也是切实存在的。日本很多县城会在清晨和黄昏的时刻，广播一段铃声版本的音乐，以伴随人们每日的出发和回来，在山梨县常播放的是“回家的路”，我也截取了一部分放在影片中…很多那段时间里这些具有暗示性的经验，组成了这个影像的原料吧。

▲ 在山梨县的山道中，当地居民在树枝上留下的绳结、缎带

▲ 山梨县某一处山林深处

于非：

在这个篇幅不长的作品中，你不断切换着山中行旅的视角与背景音乐的节奏，时间的体验随之发生变化，氛围在日常与神秘中往返，你希望借助影像的媒介来接近某种不可见与不可知的生命与世界吗？

王曦娅：

在这个影像中，我试图用摄像机模拟第一人称视角，向山中行走，并随机地回应某一处声音。我希望通过这种镜头运动方式，进入一种紧张的，全视的，被凝视的，对于可能出现的未知的戒备状态，缓慢地吞咽进山林深处。比起真正抵达某个“不可见”的存在，更像是始终停留在接近它的边缘，把这种临界状态拉长，影像的作用，是让人停留在“几乎看见”、“几乎抵达”的位置上。

▲ 日本驻地工作室

于非：

“誰そ彼”在日本古语里的意思是“站在那里的是谁？”，基于黄昏这一时间界限模糊的时刻，人与非人的界限亦变得难以察觉，因此需要问询以确认彼此的身份。你在德国驻留时创作的“这里原本没有湖”中似乎也涉及到了这一模糊的分界，介于存在与消逝、占有与虚无之间，你为什么会对模糊性这么感兴趣？

王曦娅：

我认为自己对模糊性的兴趣，某种程度上来自一种对“被看见”的警惕。可见的、被命名的、被确认的东西，往往也意味着被纳入某种秩序之中，会被归类、被解释，被占有和使用。而当身体的存在退回到不可完全辨认的状态时，它反而获得了一种逃逸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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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曦娅/ Wang Xiya

这里原本没有湖/ Es gibt keinen see

2025

影像/ Video

10'00''

于非：

你在创作“这里原本没有湖”的过程中援引了猴子捞月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原本出自佛教典故，是一出关于徒劳与虚无的寓言。你在异国他乡一个暂时居住而不属于你的房间，用你的影像重新叙述这个故事，想要传递的是什么？

王曦娅：

在“这里原本没有湖”中，我试图用影子去覆盖、占有我暂时居住的那个房间，这种行为本身就带有一种强烈的徒劳，就像“猴子捞月”一样，不断试图触及、去捞一个本质上无法被拥有的幻影。对我来说，这个故事里的“徒劳”，是一种被欲望驱动的持续行动，猴子也许并不是不知道水中的月亮是幻象，而是在某种个时刻，它仍然选择去伸手抓取。

▲ 夜晚中Plüschow消失的湖的位置

▲ 2025年在Plüschow的驻地成果展布展中

▲ “这里原本没有湖”，制作拍摄中

于非：

身体在你的作品里看似缺席，却始终充满暗示性地在场，无论是在镜头之后，还是以影子的形式出现，抑或是藏匿于山林不可见的深处，你为什么着迷于这种间接的存在？

王曦娅：

这可能跟我自己的性格有关，对我来说，影像本身就是一种间接的存在，它并不保存实体，而只作为光学信息。摄像机可以代理我，让我有一种得以逃脱的幻觉。在我的作品中，缺席的身体，对我来说是一种重要的隐喻，它们不是实体，而是一种延迟的显现，一种指示性符号，是对“本身”的间接叙述。我更感兴趣的是这种不直接呈现所留下的空白，迫使观看者不得不在他们自己心中补全那个缺席的身体，在这个补全过程中，不确定性会被放大，悬置，也正是在这一刻，那个缺席的身体开始与“人”本身拉开距离，成为一种更接近幽灵的存在。

▲ 与一同在德国驻地的朋友看月亮

于非：

你的近期创作似乎是由一系列驻地实践串联起来的，驻地本身带有一种天然的距离感和临时性，同时你个人经历也是经过了从贵阳家乡到伦敦求学再到上海生活的迁移，与世界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漂泊感是你所追求的吗？你怎么看待一个人真正意义上的家与情感寄托？

王曦娅：

驻地对我来说一直是一种游牧式的创作方式，让我离开自己的坐标原点，“暂时居民”的幻觉给了我一个恰好的位置，以一种外来者的凝视，但又不以此为唯一立场去进入当地和我的实践。我觉得现阶段我是享受这种游走的，它让我的思考持续被激活和发散，但同时我也会把在驻地中收集到的经验带回原点聚拢和转化。

频繁地更换居所的经验确实让“家”对我来说变成一种可随身携带的、飘忽的影子。“家”它可以指向房屋、物品或家人，但同时它也作为一种由记忆，痕迹构成的存在。归属感本身是流动的、心理性的，并不稳固，更像影子，漂浮，脆弱，时隐时现，也因此提供了一种不需要被凝视的庇护。

但我并不确定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是我最终想要的状态。可能我还是希望有一个相对稳定，可以保持随时离开，再回来的坐标原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