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萬杭州｜独寤｜梁姝妮对谈

梁姝妮：我一直对作品只表达平均的情感、状态这件事有些怀疑，这次作品相比上一次个展更加内向，并不完全对应我个人近期的生活状态，而是我不同面向的呈现。一个人的内心状态绝不是铁板一块，Ta有热烈的一面，也有冷静的一面；有清醒的一面，也有混沌的一面；有爆发的一面，也有停顿的一面。一个人只要真实的活着就会面对自己的人生有明有暗有灰度。

梁姝妮：如果没有身体，我认为连“存在”这样的问题都无从谈起。“世界的问题，可以始于身体的问题”是非常美妙的一句话，“我”可以从来不曾出现，但有了身体“我”出现了，这时候问题才会出现。在我们经历的教育中，身体一直处于极端赞美和极端贬低的状态，这直接导致了我们对真实身体的认知充满了偏差。重新认识身体对人的发展极其重要，尤其对于女性来说更是重中之重。

我过去对于身体一直处于极度羞耻的状态，后来我以身体为基础开展创作，也是在重新认识和感知身体，是在确立身体的重要性，我只有在真正地面对了这具身体的存在后才能与他人链接。不然一个人想以谁的身体过活？是以广告上曼妙的身材？还是以生物书上的图片？那肯定是以自己的身体过活来得更准确一些。重新捡起对身体的认知，让身体和意识同步其实对于现代人来说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现代文明是一种把身体和意识分开诊断的文明，身体和意识之间的断裂，不亚于现代与古代之间的断裂。

梁姝妮：这三件都是在想象万物初始的状态，这种想象其实更接近胡思乱想。科学的出现让人变得严谨，但在科学没有全面接管人类生活的时候，人对于万物起源也是有追问的，这表现在不同文化、文明都有自己的起源神话上，这其中除了体现人类群体对本质问题的好奇外，还体现了人类群体的想象。

那作为生活在科学已全面接管人类的时代，个体可不可以对本质问题产生一些胡思乱想？我觉得可以。所以这三张画我都以轻松的方式把我想到的万物初始状态画下来：造物主的一个屁让万物诞生（《造物主：“从混沌中来！”》）；第一个看起来像人的生物以嚣张的方式登场，虽然身体还没完全长好（《一个新人的诞生》）；作为第一批制氧生物，改造地球大气环境的蓝细菌如何得到天启（《蓝细菌》）。这几件小画也体现了我对世俗生活的爱，就像在人类早期的创世绘画中，宏大的主题下总免不了有几个“搅屎棍”，把人的世俗行为偷偷置换到神或魔的身上。

梁姝妮：父母和我的关系并不总是平坦的，三个不同年龄段、不同经历和不同想法的人组合在一起这其中的摩擦、磨合、沟通都不会少。好在父母比较支持我，哪怕我做的事情他们没法理解，但还是在能力范围内提供最大的帮助。

我妈曾对我说过：“你知道我们养你要经受多大挑战吗？”可想这其中有多少挣扎和宽容。我后来也回想，我不是那种成天和他们对着干的子女，但每到关键事物的选择上都超出了他们的预判和想象。我妈还说过我的成长过程也是她的成长过程，这句话特别打动我，血亲关系只是一个起点而不是目的，也许更重要的是相处、观察、反思、调试和成长的过程。

梁姝妮：我觉得你说得对，独生子女家庭的孩子确实自小缺乏内部竞争，这也是在我进入社会后的一个观察。过去父母身边大多都是双职工家庭，这就造成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小朋友大多都是独生子女，我们在很多生活细节上都非常相似，也不会为家里提供的资源感到焦虑。但后来工作中接触了一些其他地区的同龄朋友，发现他们家里还有其他兄弟姐妹。我在跟他们吃饭时，发现他们夹菜快！准！狠！一顿饭很快吃好。我往往会变成那个吃饭最慢需要大家等的人。我猜这是不是家里兄弟姐妹多，内部竞争在他们潜意识里留下的一种身体记忆。

内部竞争缺乏，但外部竞争来势汹汹。我必须学会面对冲突，这倒逼着我面对问题、摸索战术。当理解冲突的发生后，我开始思考该如何重建关系。近几年我学会了主动跟对方表达重建（体现在语言或肢体上）尽可能放下各自成长背景和观念的不同，尝试理解对方并沟通，如果对方也有相应的回应，我们可以得到一个重建的基础。重建向来都不是一劳永逸的，得到重建的基础后，接下来还需要双方的努力，关系才能弥合。

《重建拥抱》讲的就是这样一个故事，两个人的拥抱都是真挚，但这幅画也只是在定格一个临时的状态，其实人的拥抱是临时的，前面因为厮打散在空中的衣服也是临时的，画面上破碎的杯子和未完成的刺绣都暗示了问题未被全部解决，这些也像是在回应重建关系的艰难。

梁姝妮：《母鸡图》系列是女性主义视角的表达，之前读到女性主义研究者李小江说过：“女性主义是一种视角”让我很受启发。最近几年我也调用了女性主义的视角去观察身边事，发掘了一些在过去被认为毫无价值的角落。但我不认为《母鸡图》系列是“公鸡图”的对立面，它只是在公鸡高高翘起的羽尾下不被提及的日常经验，这种经验并不只是女性独有，但如果带有女性主义视角去观察生活，就会得到一些更为贴身的思考。

再说回你的第二个问题，我很少思考自己作为画家的身份，但总是反思坚持创作的意义，因为反思创作的意义关乎着该如何实践，甚至关乎我要过怎样的生活。

梁姝妮：材料在我这里没有高低好坏之分，甚至是我在创作中最接近玩乐的部分。对于材料的看法应该与我在早几年从事过舞台服装与时装拍摄的工作有关，那时候条件很有限，只能在有限的环境和有限的材料里把想法付诸现实，我用一些不是面料的材料来做服装，这些实操经历让我把材料之间的障碍打破了，甚至认为在有限的条件下还能激发意想不到的创造力。其实我是一个很理智的人，现在的每件作品都是我在认真思考后才动手，但我在实际创作的过程中会留很多口子，会让作品自由发展，材料就属于自由发展的部分。

梁姝妮：分开创作的，因为每一种媒介在开始使用后会形成连续性的思考，这些思考会推动下面的创作，所以我会为它们各自留出特定的时间。

梁姝妮：从一开始画画我就注意到想表达的内容和绘画材料之间的关系，虽然都说意在笔先，但一个刚刚出现的想法不足以推动接下来的整个创作周期，很多时候是需要想法和材料同步，甚至材料抢先一步，然后再反向理解，对于创作的人来说，这是较量的过程。很多时候由材料带来的意外情况是否保留，需要拿出非常多的角度去判断，我会因此停滞进展，给判断留出时间，当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我会心惊肉跳。在这几年的实践中，我甚至一度认为艺术家的首要任务就是做判断。

梁姝妮：是的，展厅里的塑料布是我用来保护工作室墙面和地面所用的，因为我画画不用画架，都是钉在墙面和铺在地面画，一幅画需要刷个底子刷个边啥的就会留下一些边框，笔触是我在绘画过程中觉得沾的颜料多了，需要擦掉一些，就在塑料布上画两笔蹭掉一些颜料。这次布展用上这些物料，也是希望把绘画过程的一部分带到展厅，让画从工作室墙面到展厅墙面有一个关联。

梁姝妮：虽然我没有这样想过，但通过看你的问题，反观之前的经历似乎有成立的部分。因为我过去从事其他行业，刚刚转向艺术创作时，在我心里是一个自然转向的过程，但对于外界来说是非常难以理解的，很多人都问我为啥突然搞创作了？我需要解释。我换过几个工作室，但环境都不是艺术家聚集地，要么在老社区的居民楼，要么在服装工厂区，周边人对艺术家没有任何概念，有些和我同楼层的人好奇，会来敲门看看我到底是做啥业务，一看画画的就问能不能给他们画个全家福。而且我需要给房东承诺创作时会保护他的墙面和地面，但我又不喜欢小心翼翼的行事，那样会影响我的状态，所以塑料布、手套反而带给我一种无拘束的感受。

梁姝妮：我在最初创作时没有认识的艺术家，所以工作室的选址从一开始就没有往艺术家聚集地靠，当时我对这些事情毫无概念。后面自己独自创作了几年，慢慢才认识一些在广州创作的艺术家和艺术小组，当时很多艺术家聚集在广州的小洲村，我觉得那边特别热闹，经常往那边跑去找他们玩。那时我动过去小洲村租工作室的念头，因为租金实在低廉空间也比较大，但考虑到我还得兼顾服装类的工作，根据现实情况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在离服装工业区更近的地方租工作室。

我平时会和其他艺术家交流，但一直不太习惯用微信聊天，所以每次都在大家有空的时候约出来聊聊天或走访一下艺术家工作室，有时候也会参与一些艺术空间组织的活动。

梁姝妮：最近在贵州，每天都出去散步，然后看着树叶摆动发呆。我在广州很少接触自然，这点和贵州很不同。在广州，我工作室周边街道一公里以外就能嗅到竞争的气息，来来往往的电动车为了多拉几卷布料，驾驶电动车的人身子几乎都埋在面料里，只剩头和双手在外面，而且车速极快。在广州待着，人的内心会不由自主变得喧闹，会为生存担忧。在贵州，也不至于没有担忧，但觉得人是有很大的空间可以喘气的，比如心情焦躁的时候往林子里一钻，再出来情绪就会稳定很多。

梁姝妮：不能说时刻享受，但是还是有享受的时刻，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