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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君怡:浮世沉流” 蜂巢·生成,正在展出,2026.04.24 – 2026.06.18

还我以壳|沈君怡:在“浮世沉流”中重建世界

文 | 林嘉沐

香港艺术家沈君怡在内地的首次个展“浮世沉流”,展示了她的三十余件绘画作品。与之前的创作一样,这批最新的作品依然延续了纸本水墨的表现方式。正如展览题目所示,显然沈君怡首先讨论的并不是风浪水流本身,而是一种人生非常独特的美学经验和态度。这些具有埃舍尔式倾向的反复建构的结构,被她一一具体化体现在画面中:那些看似封闭的空间——柜体、边界、被收纳的内部——并不构成传统意义上的室内场所,也不完全指向庇护,而更像是一种被临时搭建出来的容器,一种用于延迟冲击、重新安排经验与风险的结构单位。与其说是对某些特定场景的描摹和经营,不如说是彰显了艺术家一种独特而奇妙的超验心理。在所有展出的作品画面中,“浪”反而退居其次,它始终存在,却不再以直接的冲击出现,而是被折叠、被分配,甚至被安置进某个内部空间之中,成为一种既被承认又被控制的存在。令人想起夏济安的诗《香港》,其中一句是:

“愿以明珠十斛,换还我那两片壳。”

这句诗所指向的,并不是单纯的保护,而是一种关系的重新划定:个体如何通过“壳”,在流动的现实之中,为自身划出一个可以暂时停留的边界。而在“浮世沉流”中,这一“壳”并未被直接命名,却始终以不同形式出现——有时是柜体,有时是空间的切割,有时只是一个视觉上的停顿——它既是边界,也是一种应对,是一种在流动之中被不断调整的位置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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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怡/ SHUM Kwan Yi

孤岛独树/ Solitary Tree on Isolated Isle

2026

铜箔、银箔水墨纸本设色

Ink, colour, silver and copper leaf on paper  

142×79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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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怡/ SHUM Kwan Yi

风港/ The Typhoon Harbour

2026

银箔水墨设色纸本

Ink, colour and silver leaf on paper

57×80cm

壳,作为一种选择

在这一语境的收束处回望,这一结构逐渐被明确为一种选择。沈君怡并不将其理解为退缩,相反,它建立在一种清醒的认知之上:在一个不断加速、不断扩张的现实系统中,个体对于世界的控制能力正在持续减弱。在这样的前提下,“参与”本身已经不再是一个单一的正向行为。她提到:

“我们知道世界在发生什么,但不一定需要过度参与。”

这句话的意义在于,它将“退”从一种情绪反应转化为一种分配机制——对注意力的分配、对情感的分配、对行动的分配——因此,“壳”并不是对世界的拒绝,而更像是一种界面,它既不切断连接,也不允许连接无限延伸,而是将个体与外部之间的关系压缩在一个可以被承受的范围之内,使得“在场”与“退出”不再是对立状态,而成为可以被调节的两种强度。

这种“壳”的结构,在她的绘画中往往以一种极具秩序感的方式出现。尤其是在作品《寒冬与藏景》中,一个完全封闭、几乎没有窗户的室内空间占据了整个画面,观看者只能透过墙面狭窄的格状缝隙,窥见外部汹涌且永不停息的大海。画面中心那个巨大的柜体,几乎成为一种绝对性的空间结构:原本属于广阔外部世界的岛屿、灯塔与船只,被逐一拆解、收纳并安置进规格一致的格层之中,彷彿整个动荡时代的景观,都被压缩、折叠并收藏进一个私人内部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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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怡/ SHUM Kwan Yi

寒冬与藏景/  Winter and the Cabinet of Landscapes

2026

纸本设色/ Ink and colour on paper

98×66cm

这种处理方式使画面呈现出某种近似埃舍尔(M. C. Escher)式的空间递归:观看者很难确认自身究竟处于结构之外,还是已经被纳入其中。那些被划分出来的内部区域并不真正封闭,相反,它们始终保留着某种可以流动、渗透甚至被侵入的缝隙。

与此同时,柜体旁边那株逐渐凋零的盆栽,也让这种“安全”开始显露出裂缝。与柜中那些被妥善保存的岛屿、灯塔和船只相比,真正经历寒冬的反而是内部生命本身。艺术家在这里揭示了一种极具悖论性的状态:当人们试图通过“收藏”来抵御世界的不确定性,并将一切危险隔绝于边界之外时,那些真正无法被阻挡的东西,往往早已进入更私密的内部空间。

这种处理方式也使“壳”并不只是防御性的,它同时带有某种自我观看的意味。画面中的空间既像是庇护所,也像是一种经过长期整理与克制之后所形成的内部秩序——一种不断通过收纳、划界与维持稳定而建立起来的精神结构。因此,“壳”并不完全通向安全,它有时也意味着一种持续性的自我约束:个体为了维持稳定,而不得不长期停留于某种有限空间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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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怡/ SHUM Kwan Yi

藏松/ The Cabinet of Pine

2026

纸本设色/ Ink and colour on paper

56×70cm

浪,并未消失

如果说“壳”构成了一种内部结构,那么“浪”则始终在外部徘徊,但这一外部本身并不是稳定的,它可以被引入、被压缩,也可以被暂时隔离。在她的描述中:

“浪是一直存在的,只是你可以选择把它在柜子里面还是外面。”

在这句话中,问题被彻底改变。面对不确定性与危险,关键不再是是否面对,而是如何安排它的位置。危险并不会消失,它只是从一个可见的外部压力转化为一个被收纳的内部变量,从而改变其对个体的作用方式。在这个意义上,这些画面更接近一种心理结构的建模,而非对现实景观的再现,它们并不描述世界,而是在组织世界,是对经验进行分层、延迟与重新分配的一种视觉实践。

在作品《巨浪之柜》中,“浪”的形态被进一步强化。柜体再次成为画面的绝对主体,并构成一个几乎没有缝隙的封闭空间。与此前作品中仍然保留某种流动感的结构不同,这里的“浪”已经被彻底收纳:那些原本汹涌、危险、足以吞噬一切的感官经验,被拆解、分类,并安置进规格一致的格层之中。值得注意的是,被保存下来的并不只是“浪”本身,还有“船只遇险的瞬间”——一种尚未真正结束、却被强行定格的临界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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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怡/ SHUM Kwan Yi

巨浪之柜/ The Cabinet of  Waves

2026

纸本设色/ Ink and colour on paper

58×42cm

也正因此,这些浪潮不再真正具有破坏力,它们被转化为静止的图像,仿佛一段段动荡经验被封存进某种绝对安全的档案结构之中。但这种“安全”本身却是可疑的:危险并未消失,而只是被转化为一种持续存在的内部记忆。透过这种近乎偏执的归档与收纳,艺术家试图保留那些曾经存在却无法被彻底言说的经验,同时也让这些被压抑的危险始终停留在视线范围之内。

如果说“壳”意味着一种向内收缩的保护机制,那么“浪”则在某种程度上构成了它的反面。它既象征外部世界持续存在的压力,也隐含着个体内部无法被彻底压抑的情绪与欲望。从这个角度来看,“浪”并不仅仅意味着危险,它同时也意味着一种仍然存在的冲动:一种试图越过边界、离开稳定结构、重新进入世界的可能性。也正因此,“浪”与“壳”之间并不只是外部与内部的关系,它们更像是同一心理结构中的两种力量:一方不断试图维持稳定,另一方则始终存在着溢出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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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怡/ SHUM Kwan Yi

凝固的风暴II/ The Frozen Storm II

2026

铜箔、银箔水墨纸本设色

Ink, colour, silver and copper leaf on paper

199×49cm

边界,在不断被重写

当这一系列结构被放入更长的时间维度中时,其指向逐渐发生偏移。在对谈中提及的元代文人隐逸,以及陶渊明式的“归园田居”,在这里不再构成回归,而更像是一种被重新理解的历史残影。因为在当代语境中,“避世”已经不再是一种理想姿态,而更接近一种在复杂系统中被动生成的应对方式:当结构无法被改变时,个体所能调整的,只有自身与结构之间的连接方式。因此这种“退”并不意味着离开世界,而是意味着不再以同样的方式参与,它既不是逃避,也不是抵抗,而是一种对参与强度的重新设定,一种在持续流动之中寻找可承受位置的尝试。

这种调整,在观众的反应中获得了一种间接的回应。在展览现场,有观众在作品前落泪,这种情绪并不来自叙事,也不来自图像本身,而更接近一种被触发的状态:一种意识到“暂停”是可能的时刻。她提到,一些观众在面对作品时,会意识到可以暂时不去回应外部世界,而是先让自身恢复稳定。这种“暂停”在通常语境中往往被理解为逃避,但在这里,它被重新赋予意义,成为一种必要的间隔,一种在重新进入之前的准备。因此这些作品所构建的并不是一个封闭空间,而是一种节奏——进入、停留、再进入——一种在不断流动的现实之中,为个体争取时间与位置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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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怡/ SHUM Kwan Yi

幽灵信号的回荡/ Echoes of Spectral Signals

2026

银箔水墨纸本设色

Ink, colour and silver leaf on paper

59×98cm

在这一点上,这种空间经验开始显现出某种更为复杂的结构,它并不属于浪漫传统,而更接近卡夫卡。在卡夫卡的世界中,个体始终处于某种明确存在却无法被完全理解的系统内部,空间是封闭的,但边界并不稳定,规则似乎存在,却无法被清晰确认,出口始终被暗示,却从未真正显现,这种结构最关键的一点在于,困境并不来自单一事件,而来自一种持续存在的关系——一种个体与系统之间无法彻底切断且无法完全掌控的关系。在《城堡》或《审判》中,人物并不是被困在某个具体空间之中,而是被困在一种不断延展、不断偏移,却始终将他们包裹其中的秩序之中,而在“浮世沉流”中,这种结构被转译为一种视觉语言:壳既提供保护,也构成限制,浪既来自外部,也进入内部,边界始终存在,却不断被重新划定,这里没有绝对的内部,也没有稳定的外部,只有不断被重新分配的位置关系,因此这些画面并不再现困境,而是在组织困境。

在这一语境的收束处,一个问题将这一结构推向极限:如果必须在“保留壳”与“离开壳”之间做出选择,会如何决定。她最初拒绝选择,但在被迫限定的条件下,她给出了一个答案:

“去闯一下世界。”
“反正生命也只有一次。”

这两句话在整场语境中显得异常直接,也正因此构成了一种反向张力。因为在此前的讨论中,“壳”始终被理解为一种必要结构,一种维持个体稳定的机制,而在这里,它被暂时放置在一旁,但这种放置并不意味着否定,它更像是一种阶段性的动作,一种在建立边界之后的离开。

如果回到那句关于“壳”的诗,它或许可以被重新理解:“还我以壳”不再只是索回一个空间,它更像是在确认一种能力——在何种时刻,我们仍然能够决定,是停留,还是进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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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怡/ SHUM Kwan Yi

浮世柜 系列

The Cabinet of the Floating World series

2026

铜箔水墨纸本设色

Ink, colour and copper leaf on paper

33×31cm*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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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怡/ SHUM Kwan Yi

松书/ The Pine Script

2026

纸本设色/ Ink and colour on paper

52×62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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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怡/ SHUM Kwan Yi

缺席的拖船/ The Absence Tug

2026

银箔水墨纸本设色

Ink, colour and silver leaf on paper

98×77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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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君怡/ SHUM Kwan Yi

柜中六君子/ Archiving the Six Gentlemen

2026

纸本设色

Ink and colour on paper

52.5×3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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