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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艺术家杨歆奕在工作室

「蜂巢频率 / Hive Frequency」本期以声音与画面的频率“共振”为切入点,以艺术家杨歆奕在蜂巢|北京总部正在呈现的“未完成乐园(Wonderland That Never Ends)”为契机,与艺术家深度对话,探讨其作品中宏观与微观、自然与幻想的边界消解与嵌套的层叠关系及个人化图像宇宙的独特创作逻辑。

杨歆奕将自身创作定义为一场尚未抵达终点的精神探索,坦言此番对物质世界中意识与灵性的表达仍行至半途,这也是展览主题“未完成”的核心所指:未完成是创作的阶段性状态,亦是一种开放的观看方式。杨歆奕始终关注生命及生命边界之外的存在,在她的观念中,时空的交错即是确定物质的层层堆叠。在万物观与宇宙认知中,她跳脱人类中心的单一视角,相信宏观星际运动与微观粒子纠缠共享同一套宇宙法则,大小物象依托共通的秩序彼此联结、相互影响。线条、圆点、重复的几何纹样皆是意识流动的痕迹,以碎片化的微小元素层层堆叠,最终形成完整的物象场域,也构筑起一片片独立自洽的意识场。

本次对话的起点起始于杨歆奕作品中自带的音乐性感知,无论是画面的布局,还是点、线、色块的节奏,抑或某种视觉动态感。杨歆奕也确实常常在创作中与音乐为伴。对艺术家来说,这些音乐激发出她潜意识里令人惊喜的事物,而当意识回归时,则能继续参与其中,产生随机又有序的排列。在对话的尾声,我们将为读者呈现艺术家私享歌单“Wonderland That Never Ends”。这份乐曲目录,亦如其作品所展开的一个又一个异域视野,呈现着因未完成而始终生成着的“乐园”图景——Wonderland That Never Ends,在此邀请读者尽可以进入,在记忆的草蛇灰线中探索它的自我生长机制,顺着耳中河流,漂向杨歆奕“乐园”中更远的地方。



第五期

「蜂巢频率/ Hive Frequenc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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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未完成歌单”

HIVE:

让我们从宇宙大爆炸的奇点出发,看到你的部分画作,第一感觉是对大爆炸后时空延续与交错的一种强烈想象,它们是神秘且美的,能谈谈你的创作动机吗?这一点为什么吸引你?

杨歆奕:

我想通过这些看上去无机的形态去探索灵魂是否存在。我一直在思考,如果死亡代表意识的终结——意味着灵魂或许不存在、生命显得短暂、无意义。过程与结果是相辅相成的,而非某一方更重要,生命的过程中若是被认定意识只是一种生物的、条件反射的反应,灵性是虚假的,那么自我、个体的意义就成为了虚幻。

相反,现在的我能感受、能认知、能理解,我更希望灵魂或意识是真实存在的,是组成宇宙的一部分,存在于宇宙的各个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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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粒子圆》 2026 木板油画 200×140cm

我也对人类生命以外的世界与体验感兴趣,比如出生以前或死亡之后的时间。这也是我在创作中刻意把人和动物排除在外的原因之一。像是没有人类参与的自然风景与宇宙,以一种抽象的——非人眼所观察到的方式表达。或者我通过自己的经验和想象去创造一个个幻想空间,这些幻想包含了不同经验的或有序或无序的组合,以一种无机的(荒蛮的)、神圣的状态出现。

时间是大脑对物质世界理解的工具,我更倾向于把时间当作是一种抽象的距离。时空的交错=确定的物质世界的堆叠,以人的角度看,它包含了一切感知和认识。而思绪是不被控制的,它可以任意穿梭,同时体验不同时空。像是写一本记录历史的书,它包含了一切发生过的、确定的事物,而未经历过的事物总是给人幻想的空间,就算它以知识的形式被知晓。所以我以图像方式(绘画)去除时间因素,仅仅展示一个“场景”或“空间”,并保留它的可延伸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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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门、望远镜、窗、彩灯》2026 木板油画 60×8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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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迷宫》2025 木板油画 150×120 cm

HIVE:

上一次展览名为“灵光集”,这一次则是“未完成乐园”。我注意到,上一次作品的标题多带有某种诗化的意象,而这一次作品标题中更具体、更“实”的部分似乎增多了。虽然两次展览中的作品都在构筑某种抽象的世界,但从“灵光”到“乐园”,也隐约呈现出一种由“虚”,转向“实”的感觉。你是否认为,这种变化也折射出你近两年创作视角或观看方式上的转变?可以展开谈谈吗?

杨歆奕:

在“灵光集”中,我更想通过一些图形和线条去捕捉脑海中无法理清的思绪。而在“未完成乐园”中,一些象征性的图像越来越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一些是碎片化的物的理性结合,一些是具象场景的借用。

这些图像更贴近自然与人的活动,也和我2019年在爱尔兰乡下的一段经历有关。那段时间我远离城市喧嚣,将自我整体融入自然。我认为那是一种精神放松后才能到达的状态,也是在这种状态中,才会“看见”这些具象的象征。人的精神融于自然,并尽情地将自我向自然中延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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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诞生前的乐园》 2023 纸本油画 30×2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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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灵光集” 展览静场,蜂巢当代艺术中心,上海,2024

相反,我发现在长期焦虑的状态下,外界事物会显得十分不真实,自我被过度注重,与身边的事物相隔,无法直接体验,并自我延伸出去。这种具象表达是逐渐重现在我脑海中的,是一种自然而然地从抽象回归现实的过程。之后,我可能会继续在这两种虚实之间来回穿梭。

就像作品《意识场》中,中间的意识体向外延伸,与周围的自然相连接。虽然它区别于自然,但在铺满意识的空间中,它并不是孤立无援的,反而是十分自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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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意识场》 2026 木板油画 180×24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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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成乐园” 展览静场,蜂巢当代艺术中心,北京,2026

HIVE:

在“虚”与‘实“之间流动的过程中,你的创作线索发生了怎样的推进?“未完成”在你这里是一种状态,同时也是一种观看方式吗?

杨歆奕:

我在这个过程中将抽象的、碎片化的精神与意识堆叠整合,形成了更具象的形象。“未完成”更像是近期作品的一个阶段。每幅作品都是对在更具象的物质世界里阐述精神与意识的探索,有些是通过整个场域或空间唤起观者的情感共鸣,有些是通过物或细节的叠砌来进行。

这种探索还处在半路上,所以我希望观者也能在每个空间里尽情发散思维,去到达自我内心中的一种完满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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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编年花束》 2025 木板油画 150×10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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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成乐园” 展览静场,蜂巢当代艺术中心,北京,2026

HIVE:

你的线条与色彩始终带有柔软而恒定的韵律,新作在媒介、笔触或色彩系统上有哪些新的尝试?

杨歆奕:

近期作品的背景不像以前那样留白,而是更多以冷色,比如蓝色、绿色、紫色铺满整个画面。首先,我想通过这种方式加深空间感,让它成为创造宇宙空间的基础。其次,这些冷色改变了作品整体的基调:从以前白色空旷中生成迷宫般的混沌和未知空间,转向一种被冷色包围的、有机质的、亲切的、具象的场景。更加有序的笔触排列参考了宇宙中“波”的概念,用它作为画中空间的基本规律,去堆叠出宏观或微观的事物。

媒介上,我转而使用木板。木板某种程度上更接近我一开始使用纸本的感觉,同时也更牢固。木板和纸张一样表面平滑,相比上次个展中使用的布面,它更能保留画面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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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一颗星球上的日出》 2025 木板油画 180×14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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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成乐园” 展览静场,蜂巢当代艺术中心,北京,2026


HIVE:

记得你曾聊起过对pattern很感兴趣,你用线条编织万物(建筑、星团、植物等等),构建独特的pattern,线条对你来说是意识流动的痕迹?你对pattern的研究如何影响你的构思和笔端。

杨歆奕:

pattern 是连接大与小的媒介。宏观中有它,微观世界中也有它。大的星球有圆,小的细胞中也有圆;光是波状的,水也是波状的。同样的 pattern 出现在不同事物上,意味着相同的规律构成了各种不同的存在。

这让我想到数学中的分形概念:一条线在尾端无限分裂,就会形成一棵大树的形状。也像“生命之花”的生成模式,通过重复的基础几何图形构建出复杂的结构,并连接实体与精神。

在我的创作中,一个小的物会通过不断重复,逐渐堆叠成一个大的场域或空间;而大的物中又包含无数小的存在。我也是通过将每一个小线条、每一个圆赋予生命,积少成多,最终形成一个具象的物,同时也是一个巨型的意识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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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水晶绳编织》 2026 木板油画 80×6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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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成乐园” 展览静场,蜂巢当代艺术中心,北京,2026

HIVE:

如何理解你画面中反复出现的“圆”的意象?类似“捕梦网”这类带有神秘主义的形式在你的画面中出现,如何承接超验感知,完成对超验世界与精神能量的表达?

杨歆奕:

其实在这几年的作品中对圆的描绘,常常让我进入一种高于现实、但还没有完全抵达彻底灵性的状态。或者说,它是一种现实与情感结合的状态。

无论是捕梦网,还是曼荼罗,它们都通过圆形的“门”将物质与精神连接起来。描绘不同的圆时,情感会随着层次、色彩和细节的变化而改变。圆可以从中心向四周发散,也可以从四周向内部聚集。前者像奇点一样向外产生宇宙,后者则从外部获取能量,凝聚成一个确定的物。有时,发散和聚集也会同时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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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天气室》 2025 木板油画 120×80cm

这个过程也和意识的输入与输出相似,比如阅读和创作。人类文化中的圆形造物,本身就是一种与自然相连的游戏和冥想。人将思绪寄托在圆或球体之中。在我的作品中,圆既是一种象征,也是一种媒介。物质世界只有通过精神与意识才能被观测到、被理解;而更丰富的精神,也会通过物质之间的关系彼此交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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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水下村》 2026 木板油画 50×150cm


HIVE:

你作品中有许多奇诡的植物意象,以及各种朦胧的物象,它们可以是“罐中宇宙”,也可以是科幻星辰,唯独画面不出现人,却处处有人的感知与痕迹。你如何理解这种“人不在场却无处不在”的状态?

杨歆奕:

未来还没有被创造,过去则是确定的物质痕迹。而如果没有意识,没有“我”,这个宇宙的行为、结果和变化在主观上也就不存在,因为没有观测者,没有意识能够意识到世界,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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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陶罐内的宇宙》 2025 木板油画 150×100cm

人是通过肉身去体验物质世界的——用眼睛看,用耳朵听,用鼻子闻,用舌头尝,用手感受,同时也用心灵去理解和体验。我作品中描绘的事物,无论是宏观还是微观,如果没有人的意识参与,没有感觉、体验、理解和感受,那么从主观上来说,它们并不存在。

所以,我所描绘的那些没有“人”参与的空间,之所以能够存在,是因为它们正在被观察,被观众所观察。人的意识在观看的过程中,已经参与进空间的每一个角落,使每一个角落成为一种绝对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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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侏罗纪太空公园》 2026 木板油画 90×120cm

HIVE:

在作品中,你常在微观中展示宏观、局部中探索整体,这种尺度颠覆,常有“一花一世界”的感受,是想推翻人类中心视角,还是重建一种更平等的万物观?

杨歆奕:

我认为从个人到人类的思考方式都有局限性。我希望跳脱出单一的、被人类文明塑造和限制住的观察方式与思考模式,尝试从不同角度去理解世界。

同时,我也认为无论宏观还是微观,无论从哪一种角度来看,它们都是同一宇宙模式的不同变化。它们彼此相连,而不是彼此独立。这个宇宙中既有巨大无比的星际活动,也有极其微小的粒子纠缠。无论是大的、小的,还是处在人类维度中的事物,它们都是同样的“存在”,也都在相互影响。众多这样的存在共同组成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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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银河大道》 2025 木板油画 100×20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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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成乐园” 展览静场,蜂巢当代艺术中心,北京,2026


HIVE:

你的作品中有一种音乐性,无论是画面的布局,还是点、线、色块的节奏,抑或某种视觉动态感,听说你喜欢创作时听各种音乐,能讲讲音乐是如何进入你的画面的?旋律转色彩,还是节奏控制线的疏密与呼吸?

杨歆奕:

我在画铅笔草稿的过程中,色彩会自然生成在脑海中。比如在画《相同的光照亮大地》的草稿时,我在构思一个空旷的风景,选对天空的蓝色是必要的。于是我去听一些有风笛演奏的曲子,比如梶浦由记的《Le Grand Retour》。通过这种乐器的演奏,我体验到在无尽旷野上游荡的感觉,以及一种史诗感,最终心中出现了落实在画面上的那种浓郁又带有一丝凛冽的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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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相同的光照亮大地》 2025 木板油画 150×120cm


建议聆听:梶浦由记《Le Grand Retour》
该乐曲适合与《相同的光照亮大地》一起欣赏,风笛带来的旷野感与史诗感,在音乐中找寻那抹“浓郁又凛冽的蓝色”。

而在《波斯菊岩画》中,一开始我想要一种古老浪漫的氛围,于是在柏林学派(Berlin School)的音效中探索过去对宇宙的幻想。当时我在听 Ashra 的《Deep Distance》,最后得到了一种温柔的、包裹一切的淡蓝色。画中的岩石也是宇宙与历史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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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波斯菊岩画》 2026 木板油画 180×140cm


建议聆听:Ashra《Deep Distance》

试着在音乐开始后,再回看《波斯菊岩画》。感受画面中的蓝色、岩石、空间与古老感如何慢慢浮现。

点和线有时是冥想,有时是达成某种目的——构建具象之物的媒介。大部分点和线更多来自理性思考。但也有一些微小细节,比如《水母雪花树》中的彩色电子点,是在大脑与音乐融为一体时自发迸发出来的,手中的笔自动将这些点刻录在画面上。其他作品中的一些突发现象也是这样被创造出来的。

这些音乐可以是任何风格、任何主题。它们激发出潜意识里令人惊喜的事物,而当意识回归时,也能继续参与其中,产生随机又有序的排列。

我在创作时听音乐,其实不太注重歌曲的风格或流派,更注重旋律或音效中流露出的一种悠远的、远离尘世的孤独、悲伤、略微颓废却又优美的感觉。我让自己沉浸在这种氛围中,调动自己的情绪,进入到对非肉身的意识体穿梭于物质与精神交融世界的想象之中,由此构建一种无法直接介入、以体验为目的的图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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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水母雪花树》 2026 木板油画 150×100cm


建议聆听:The Caretaker《Moments of Sufficient lucidity》

阅读这一段时,可以播放 R Plus Seven。破碎的电子声响、跳跃的节奏与忽明忽暗的音色,音乐像是一种看不见的手势。它不直接决定画面的形象,却让点、线、色彩和细节在某一瞬间自发浮现。


HIVE:

能与我们分享你在创作时听的歌单吗?

杨歆奕:

我常听的歌单是 🔗:Wonderland That Never Ends


正如HIVE所料,杨歆奕的歌单中藏匿了预判中的风格,从新世纪故障电子与古典交融的声音拼贴,到复古科幻德系电气迷幻,再到如云泥般的ambient所形塑的记忆音景……亦如其作品所展开的一个又一个异域视野,呈现着因未完成而始终生成着的“乐园”图景——Wonderland That Never Ends,你尽可以进入,在记忆的草蛇灰线中探索它的自我生长机制,顺着耳中河流,漂向乐园中更远的地方。

欢迎从任意乐曲进入乐园。

杨歆奕的私人歌单

Wonderland That Never Ends

Arthur Rubinstein: Nocturne No. 2 in E Flat Major, Op. 9, No. 2 

Alfred Cortot: 12 Etudes, Op. 10: Etude No. 3 in E Major, Op. 10, No. 3

Claude Debussy: Clair De Lune

Anne Queffélec: Gnossienne No. 1 

Pink Floyd: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

Radiohead: Glass Eyes

Klaus Schulze: Dune

Ashra: Deep Distance

Unworn: after the silence

Laraaji: Space Choir

Oneohtrix Point Never: Chrome Country

Harold Budd: Winter Garden

細野晴臣: 星めぐりの歌 

坂本龍一: Suite for Krug in 2008 (Sans Interludes)

梶浦由记: le grand retour

Kate Bush: Under the Ivy

ALI PROJECT: 水盘の蔷薇

平沢進: LOVE SONG 

加賀谷玲: 銀河鉄道の夜(オープニングテーマ)

Julee Cruise: The World Spins

Cocteau Twins: Heaven or Las Vegas

This Mortal Coil: Kangaroo

The Caretaker: Moments of Sufficient lucidity

telepathテレパシー能力者: 強い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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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歆奕 《光束和湖》 2026 木板油画 90×12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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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完成乐园” 展览静场,蜂巢当代艺术中心,北京,2026

HIVE:

你的作品始终在探索回归原初感官与建构幻想宇宙之间行走,也一直在思考物质现实与精神世界之间的关系。你最终想抵达的是向内的灵启,还是向外的新世界?

杨歆奕:

我想要探索一个已完成的状态(比如对于生命来说的死亡)之后的更加未知的未来(比如精神离开肉体后的体验)。

这个未知在现在看来应该是更向内的、精神的世界,但同时我在作品中也在持续思考物质现实在宇宙中的意义,所以可能向内以及向外是相辅相成、循序渐进的,由此完成画中空间。

策划|Hedi、刘立尧

整理|李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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