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朵的消亡会留下种子，
人的消亡会留下精神。
——王忠杰日记 2024.12.15
祭坛画般的肃穆，蝴蝶翅膀上方悬挂着尸体。白天、黄昏与夜晚被压进同一画面，量子纠缠一般，又像镜像裂开后的重叠。子宫、婴儿、女人和伤口，是孕育。空气里有血的气味，有振动和声音，那是刻意制造的灾变气息，是创世前的毁灭，不是单纯的残忍，也难以归为情绪。
忠杰依旧在追问生命与意识的源头，但这组画里追问的浓度被推到了几乎能嗅见死亡的地步。对忠杰而言，艺术一直不是风格或图式的事，而是一种生命意识。这是他说的，也是画自己散出来的。它们不是答案，是他刨根问底的路上，最新翻开的那一面谜。
“我创造了一个空间，它是我界定出来的，但是界定也是束缚我的锁链，我必须打破这个界定才能进入另一个未知空间。我认为绘画就是不断界定一个空间，再打破这个空间。”
忠杰像电影《盗梦空间》1里的造梦师。从2010年到2021年，他一直在画“框”，也可以说，一直在造梦。起初是“框”的四个边角的出现触发了他造梦的能力，随后他的手被逐渐训练成追随颜色及其逻辑的样子。电影里，有的造梦师在深层梦境中生活多年后，难以分辨现实与梦境，最终走向死亡。但忠杰没有。他在访谈中透露，从2020年9月起他便打算离开那个“框”。2021年起，画面呈现出所谓“半抽不具”的面貌，那其实是他的身体对抽象发出的抵抗。这些画里有形象，但不是具象；有象征意味，也沿用了过去的元素如公鸡、蛇、蝴蝶，只是他不再追求还原真实性，也不再诉诸情绪的表达。这一阶段的作品总带着梦一般的、不真实的气息，套着独属于忠杰的滤镜。画面有种强烈的空间感，一种莫名其妙的、非物理、非体感的空间感，甚至带着雕塑感，而他并未绘制立体图像，也不曾强调空间，那是颜色本身自然生成的。他需要一个“kick”，一个能同时唤醒多层梦境的强有力的“kick”，《2025.6.20》、《2025.3.13》、《2025.10.24》这组三联作品便是。
王忠杰 / Wang Zhongjie
2025.6.20, 2025.3.13, 2025.10.24
2025-2026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180×140cm, 200×160cm, 180×140cm
在介绍忠杰时，我们习惯以画面的阶段来追溯他的思想轨迹。这不失为一条线索，但若仅凭画面面貌的变化去推断他所追问的问题，便容易本末倒置。若人有精神体，王忠杰的一定是流动的、活跃的、辩证发展的。他有时决策果断，执行周期却拉得很长。比如，从2004年起他就明确要在画面中去除个人情感，但这一想法真正落成，是在2010年的《010-11》画面上去除了所有的“物”。近期访谈中，他也直言：“展览展示的关于猪的三联，是我以往全部绘画阶段的结束，也是对抽象的结束。抽象并非在我画了具象的时候结束的。”
王忠杰 / Wang Zhongjie
(上) 2010-10-11, (下) 010-11
2010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200×150cm, 180×120cm
昨天我就隐隐约约察觉到，我和“感觉”有了一个间隔和距离。和我几十年来都置身其中的那个“感觉”之间多了一个角度，我好像可以把它“拿”起来了！
——王忠杰日记 2024.11.20
想要从自己创造多年的空间中“出梦”，并不容易。杨天歌在《三牲》的开幕对谈2中说得精准：“他最吸引我的是对自身有限性的觉知。”这句话几乎可以当作进入忠杰日记的钥匙。翻阅忠杰2024到2025年的日记，能感受到一种激烈的自我对峙，这源于他与自己延续了数十年的“感觉”之间，出现了一道自觉的裂隙。他曾说“画画对我来说，从感觉开始，以感觉结束”，而当他对这种依赖产生警觉，裂隙便出现了。
王忠杰 / Wang Zhongjie
2022.7-6
2022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180×520cm
王忠杰 / Wang Zhongjie
2025.1.28, 2025.1.31, 2025.2.9
2025-2026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120×100cm
旧的意识和感觉只要还存在，新的就不会出现。这两天，我的头脑开始像是一个新生儿，上一世的记忆消失了。那个曾经主宰你绘画的现实的感觉、概念和意识，就像佛法的修行一样，它们被识破之后，消失了。一种新的知觉在渐渐出现。绘画如修行，心能转物——的确如此，心是新的，一切也就都是新的。两年，准确说从2020年开始至今五年时间，我终于有一个崭新的心和自己了。
——王忠杰日记 2025.6.19
这不是对感觉的否定，而是对自我有限性的清醒觉知，他不再把感觉当作唯一的锚点。他开始摸索更具主动性的“创造”。方向是明确的，只是语言尚待锻造，他想用的是中国人的语言，讲述自己的故事。这不是民族主义的宣言，而是一种文化自觉，他意识到，没有自己的语言，就只是在借用他人的容器。艺术，对他而言，是和中文、法语、英语一样的“语言”，既是形式也是内容，是理念的载体。
忠杰始终在独自摸索，又自己推翻。我问他，如果有一天你又觉得现在的觉悟没价值了呢？他说，那也没问题。只要我确定就行了。
讲述作品背后的故事并不难，图像出处、生活轨迹、某个灵光乍现的时刻，都有迹可循。难的是转译凝结在画面中的精神思考。与忠杰对谈确非易事，许多笔者都有同感。他自己也觉得不善表达，总在公开发言前准备许多比喻和小故事。但这“不易”，不是沟通的问题，而是他从来不给画面匹配简单的故事，他给出的是关于自身世界观与精神蜕变的完整思考。他像一本晦涩难懂的书，让人想一读再读，每次逼近的都不是固定结论，而是那个流动的、辩证的、不断诘问自己的精神世界。
河已经渡过去了。庙，还在建。
[1] 本文借用克里斯托弗·诺兰（Christopher Nolan）导演的电影《盗梦空间》（Inception, 2010）中的核心设定作为隐喻，以阐释王忠杰的创作心理与阶段演进。在电影中，“造梦师”能够设计并潜入他人或自身的多层梦境。而“kick”则是指在梦境中，通过强烈的失重感冲击（如坠落、撞击）来同步唤醒多层梦境中的意识，使其返回现实或上一层梦境的关键动作。
[2]对谈 | 三牲有幸运
受访：王忠杰
文章、采访及编辑：林小译
在展览的开幕对谈里你说自己“死过一回”，具体指的是什么？
当我彻底看清自己过去几十年所使用的绘画语言，其内核和体系并非真正源于我自身的生命经验和文化根基时，那个建立在它之上的、看似饱满的自我和价值感就崩塌了。但“死”后我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自由。自由不是为所欲为，是“自我治理”，是不再向外或向内索取的一种圆满。我触碰到了绘画的源头是“理论”，是方向，这让我对往后感到清晰。
你在日记和表达中常常提及并区分“感觉”和“创造”，对你而言，一个真正的艺术家该如何超越“感觉”？
“感觉”是锚点，但停留于此可能就是素人。艺术家需要“感觉的感觉”，即一种对感觉进行提纯、升华，并最终形成个人“理念”或“概念”的自觉能力。哲学家用思维理性感知世界，艺术家用感觉感知，但目标都是呈现某种“真理”。创造，就是基于这个提纯后的“理念”，去生成一种新的语言，一个新世界的容器。要既完全置身于感觉之河，又要能抽身其外，去锻造那把语言的“刀”。
你最新的作品似乎有强烈的社会隐喻和现实指向，这与你之前抽象的、内省的探索是什么关系？
它们不是断裂，而是深入。抽象阶段帮我净化了画面，去除了叙事和情绪的干扰，让我锤炼了颜色和空间。但当我想要表达对这个生命体（国家/文化）的状态的感受时，我需要一个能引发共感的、具体的“载体”。猪的意象触碰到了生命、暴力、过剩的欲望和人在系统中的处境。这不是简单的批判，而是对一种整体生命状态的呈现。之前的抽象是修炼语言，现在是用这门修炼过的语言，去说自己的话。
你从先前的创作阶段里获得了许多，也明确了现在是以往全部绘画阶段的结束，那你对未来有明确的规划了吗？或者有何期待？
规划谈不上，但我有了清晰的方向。抽象阶段彻底净化了我，颜色已经成了我的“细胞”，它对我的塑造很深，我吸收了里面好的东西，也终于抛开了它对我的束缚。这确实是“以往全部绘画阶段的结束”。
未来，我必须自己组织和培育“土壤”。我要做的不是延续，而是“创造”，生成一种全新的、自己的语言。这语言就是一个新世界的容器。我要生成的是一种从我的生命和文化感知里长出来的东西，像“灾变”后出现的新物种。这没有蓝图，结果开放。
王忠杰 / Wang Zhongjie
2025.1.28
2025-2026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120×100cm
王忠杰 / Wang Zhongjie
2025.1.31
2025-2026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120×100cm
王忠杰 / Wang Zhongjie
2025.2.9
2025-2026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120×100cm
王忠杰 / Wang Zhongjie
2025.6.20
2025-2026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180×140cm
王忠杰 / Wang Zhongjie
2025.3.13
2025-2026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200×160cm
王忠杰 / Wang Zhongjie
2025.10.24
2025-2026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180×140cm
艺术家 | Artist
王忠杰 | Wang Zhongjie
1972年生于河南郑州，现工作生活于河南登封。
他的个展包括：“三牲”（美成空间，深圳，中国，2026）；“爱之河谷”（当代唐人艺术中心，香港，中国，2023）；“王忠杰：神曲”（当代唐人艺术中心，北京，中国，2022）；“从无来处：王忠杰个展”（美成空间，深圳，中国，2022）；“2016-9-28～2019-2-24：王忠杰”（魔金石空间，北京，中国，2019）；“不可思议：王忠杰个展”（利索内美术馆，意大利，2018）；“乌云天空”（Spazio Kn，特伦托，意大利，2017）；“王忠杰”（魔金石空间，北京，中国，2016）；“要有光”（莫空间，郑州，中国，2016）；“乌云天空”（维戈洛· 瓦塔罗教堂，维戈洛·瓦塔罗，意大利，2014）；“乌云天空”（一个艺术／视界艺术中心，上海，中国，2013）；“潜行者和他的影子”（魔金石空间，北京，中国，2012）；“乌云天空”（以索罗十七画廊，维罗纳，意大利，2012）；“乌云天空”（巴拉卡诺，博洛尼亚，意大利，2012）；“自说自画”（一个艺术，上海，中国，2009）；“Narcissus”（亦安画廊，上海，中国，2006）等。
他参加的群展包括：“窄门”（美成空间，深圳，2024）；“窗凝：原乐何在”（十点睡觉艺术空间，北京，中国，2023）；“晦暗里，身体循光深潜”（北丘当代美术馆，南京，中国，2022）；“好事自然来”（美成空间，深圳，中国，2021）；“爱神之泪”（林大艺术中心，北京，中国，2020）；北京当代艺术展（北京，中国，2018）；“中国绘画的新视角”（Primae Noctis，卢加诺，瑞士，2017）；“在乌托邦与敌托邦之间”（Massimo De Carlo，香港，中国，2017）；香港巴塞尔艺术展（香港，中国，2017）；香港巴塞尔艺术展（香港，中国，2016）；“超过物——艺术家纪念毛利子·朱弗洛伊德先生”（博洛尼亚美术学院，意大利，2015）；“超过物——艺术家纪念毛利子·朱弗洛伊德先生”（莫空间，新密，中国，2014）；上海艺术博览会国际当代艺术展（上海展览中心，上海，中国，2014）；“晒太阳”（一个艺术，上海，中国，2014）；“态度艺术展”（谢特艺术中心，郑州，中国，2014）；“预言”（亦安画廊，北京，中国，2014）；“无尽江山：南北油画家邀请展”（中国美术馆，北京，中国，2014）；“固执己见”（亦安画廊，上海，中国，2014）；“光阴”（河南省美术馆，郑州，中国，2014）；“记忆&图像展”（一澈艺术，郑州，中国，2003）；“河南油画学会学术展”（郑州市美术馆，郑州，中国，2002）；“河南6人作品展”（河南省书画院，郑州，中国，2001）；“河南青年美术作品世纪展”（河南省书画院，郑州，中国，1999）；“河南油画展”（中国美术馆，北京，中国，1999）；“青年油画14人展”（河南省书画院，郑州，中国，1999）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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