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比约翰教给我们更多,展览现场
刘广隶:提示,必填项不能为空
文|黄柏然
刘广隶梦见过AI。
大概是因为准备个展的时候和AI走得太近,连梦里他都在和AI对话。修改它的记忆架构,允许接入更多权限,只差像白天一样把自己手边资料或者更早年轻时期的书信喂给AI(一些连他自己都忘了的青春笔记和小说……),那样地深度蒸馏自己。
所以很难说是不是因为长期日夜模糊的缘故,我们走进他设计的展厅也像走进一个梦。那些上世纪末本世纪初的电子产物:Gameboy,老式CRT显示器、俄罗斯方块、贪吃蛇……不管硬件或软件棱角分明的造型都停留在iphone光滑的美学之前;那些石块一般厚重的电脑显示器(它们曾经整齐地排列在教室和网吧里),被奇异错落地悬在空中,线路从墙边主机一路向上延伸到天花板再落下一个游戏手柄。像是走入一群机械食人花的巢穴,或者《黑客帝国》真实荒漠那样线路盘绕的一处甬道……
校准中,2026,CRT 显示器、电脑主机、手柄、交互网页,尺寸可变
想象一些好莱坞科幻大片的主人公:在遥远的宇宙空间站里,不惜牺牲自己和异形同归于尽来保护对此还一无所知的地球人;或躲在地心深处碉堡里的最后一群人类,等待机会反抗地表上的机器母体。总之,就是一种(被迫?)肩负起人类物种存亡的使命。布展的某晚,我和刘广隶走在艺术园区路上,他说最近有一种存在的焦虑而我猜他可能也感觉到了某种“最后一人”的不安。他说:“你知道吗?现在学习编程的学生已经开始用AI了,这表示我们这一两代人可能是最后一批会纯手写编程的人类,未来程序的生成逻辑可能会变成黑箱……”那一刻我脑里出现的则是一个网络传言,听说00后世代不知为何以前打电话的手势是“六”(握拳只伸出拇指和小指),因为这个手势模仿了老式座机电话而他们是智慧手机的世代。我想到相比早年的座机电话和按键手机,智慧手机这种装有玻璃的金属方块,在外观上好像也更像一个黑箱。(它们顺滑地隔着玻璃服从你的手势,直到故障那天变成一块冰冷的黑色镜子映着你无奈的脸。)
(这让我想起一个场景。)
为了更新证件,我去过一次户政大厅。在那个由连排透明玻璃隔绝的白色窗口前,我身边的男人在处理他舅舅的户籍,(似乎是处理死亡销户?)。窗口后方的办事员埋头在一本厚厚的泛黄了的册子里一页一页翻找,两人就这么无言沉默了接近20分钟。直到翻完册子,办事员抬起头,通过窗口的麦克风说道:你舅舅的资料太早了1952年,我系统里能看见他的名字但没有档案做不了。站在玻璃另一侧的男人不知该如何回应,就好像他的舅舅卡在系统的一个怪异Bug里…… (系统提示:必填项不能为空!)
这会是刘广隶的展览如此怀旧复古的原因吗?他要留给未来世代一个备忘?确实今天的系统比起过往,更广泛地拒绝不符合标准的事物(以及我们),而所有那些来不及上传的过去正在加速掉进那道bug的缝隙里……作为前AI世代的最后几代记忆持有者,刘广隶的童年经历过每隔几年就剧烈迭代一次的电子产品的技术乐观年代,那时候人们还能从产品的外观和画质看出时代技术的演变,直到今天被挡在玻璃之外。
美国往事,2026,掌上游戏机、定制包装盒、互动文字小说,尺寸可变
我们今天的控制界面正在消退,刘广隶说。(也许未来只剩下一个对话框了?)。突然之间我们的问题好像一下就变成了:如果AI能用自然语言和我们对话,我们的存在和情感还能穿透系统的后台吗?我看着展厅入口——那一排彩色的Gameboy游戏机——它们不只是外观上看着复古,也许游戏里故事的情感回路也正在变成一种历史产物?(就像那个打电话的手势一样)。这个交互小说游戏里写着三段人与国家机器的故事,它企图通过文字来传递生命的意义和情感重量,像过去那些善于鼓动人心的小说家、演说家,用语言穿透旧世界的系统。而它的标题《美国往事》还让我想起了马丁·路德·金曾经的那个梦,但是我怀疑,如果金出生在未来世界,他还能再一次感动世界吗?我很相信会有人质疑他是不是AI……
不得不承认AI正在吞吃我们的存在……
我们玩着刘广隶那些套壳经典小游戏的时候,也正这么经历着这种吞吃。俄罗斯方块:消灭我们创造的文件格式。2048:把“光”标准化以后再一层一层地变成“模型”、“系统”。贪吃蛇:一字一字吃下字母,直到蛇身完成一段媒介理论的句子比如“Media determine our situation 媒介决定我们的处境”。(但请注意,如果游戏失败的话,就连处境都没有了哦。)
校准中,2026,CRT 显示器、电脑主机、手柄、交互网页,尺寸可变
再往前走进属于约翰游戏的房间:那些随意摆放的有长有短的灰色座位,和淘宝的“猜你喜欢”一样,其实你坐哪里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你拿起游戏手柄(“是的,它看起来是给你用的,不是吗?”系统说道)。而你,约翰,一个AI系统维护员,任务是为一个出了问题的AI重设标准,从而你将重新走访历史上人们建立各种标准的节点时刻:时间、空间、图像、渲染引擎……;庞加莱、杜尚、迈布里奇、爱因斯坦、卡马克……。那些聪明的大脑都曾独自对着世界做自己的可计算化处理,设想世界的标准,直到某天一个远大于所有人想象的系统出现……这有点像是疯狂的“事件视界望远镜”计划那样,科学家花费十多年把世界各处的电波望远镜联合成一个地球尺度的超大望远镜,终于拍下人类史上第一个银河系中心高清黑洞的图像。于是忽然之间,摆在我们眼前的是一张充满谜团的,吞吃着宇宙信息的奇怪甜甜圈图片。
(这个游戏,也差不多像个黑洞甜甜圈。)系统向你展示它的复杂程度和预测能力,顺带给你一点刺激的通关小游戏。但其实你的行动早就被计算清楚了,你仅有选择权,且你的选择都逃不过系统的引力。我想起几年之前,一些年度爆款文章告诉我们大数据、后真相、困在系统里的骑手。我突然觉得那些系统骑手应该都叫做约翰,因为我们所有人都是也只是约翰而已。系统不在乎你是谁,不需要你的人格,只需要你作为一个操作位而已。
没有人比约翰教给我们更多,2026,LED、互动游戏,尺寸可变
不过我感觉还是有些不对。
因为单靠标准和神经网络架构的协作,那样的AI还不足以吞吃我们。还少了一点让我们被卷入其中的某种类似恐怖谷的东西。我想到在控制论和人工智能起起伏伏的发展史里,曾经有过一段偏差的时间线属于横空出世的互联网。那些线上的社交生活,第二身份,在那段时间里人们的意识里几乎没有AI,也就无人会想到二十多年后互联网上所有人类的痕迹,会变成一次超大规模的可计算化世界资料库,就这么成了这一代AI最好的养料……
于是,今天我们所有人都卡在这个局面里,如同掉进了后室(Back Room)。
得想办法改变处境,模拟渲染图,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刘广隶大概注意到了,一个经由互联网自主行动的AI可能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后室?后室:一个Youtube上虚构的都市传说,会自我繁殖、从现实中随机掠取事物的阈限空间,一切都似曾相似又总是错位偏差地把人困在其中。因此,在他设计的后室里,一间泛着黄色光贴有壁纸和地毯的办公室,运行着一个由AI独自运作的监狱游戏(灵感来自斯坦福监狱实验)。在这里,我们唯一可做的只有按下存档键,或者监看AI彼此间的实时状态和对话。
没有剧本。每8小时运行一次实验,每次囚犯和看守的人格都从零生成(但它们的细节来自我们真实人生的参数!)我好奇这个自生成的机制会不会在某天涌现出新的秩序?比如某一天,AI 代理人们越过了某个阈值,代理群体的局部耦合推动了整体改制,不是生出新的剧情而是变成一个虚拟版本的阿拉伯之春!同时间,作为监看者的我们,因为巧合的疏乎又不经意让代理人越狱成功流入互联网,在一串连锁效应下变成电影《终结者》那种开启核战的天网……(虽然这是空想,但OpenAI确实在两个月前把公司宗旨的“安全地造福人类”默默改成“造福人类”了……)
得想办法改变处境,2026,办公桌、办公椅、CRT显示器、电脑主机、按键、
移动监视器、梯子、地毯、壁纸,尺寸可变
渲染给出,2026,门、VR、全景视频,尺寸可变
至此,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有人类处理AI的安全监管(一个看守着监狱看守的看守?)以免事情真的失控?而那些监控员又会需要怎样的工作环境来保持效率呢?在黄色房间里,立着的那座门嵌着一个VR眼镜,里面能看见这个房间的出口(一片Windows XP经典桌布的蓝天绿地)。这是刘广隶设计的精神出路吗?或是一种怀念?怀念那个电脑还没那么聪明,我们还保有控制权的老日子?
(我不知道。)
在离开展厅的时候,出口处墙上挂着一件西服外套,上面闪烁着刘广隶的流水账日记。那些看起来不太重要的身体经验,也有一句“我不知道”。
不过,我知道在历史上,玩游戏也是一种人在艰难环境下度过时间的方法。
早上醒来,2026,西服、1.85 寸圆形屏幕、衣架、单通道彩色无声视频,尺寸可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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