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重复如新:评“万物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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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掀起我的头发

带来童年天真的幻想

头发像是扬起的风帆

带着头颅,又要远航

这儿才是真正的海洋

谁也挣不脱它热情的臂膀

我热烈地亲吻着她

但却跌倒在绿色的山岗

——食指《黄昏》1968年

当你看到身首错位的马,就知道这将是一场奇妙的体验。展览被空间结构划分为清晰的三个部分,开头是碎片的记忆,中间是梦,结尾是百无聊赖的今天与即将重复的明天。《貘-破碎手稿》在明胶银盐显影的照片上敷上一层树脂,试图弥合碎裂的记忆,底部的银灰色铝板翘起,让时间的侵蚀力量浮现。在今天,沉思影像的残酷性是如此不合时宜,因而显得有力量,就像另一位青年艺术家胡为一用自己的胃液洗胶片。同时,这组作品中关于奔跑的刻画令人想到《运动中的马》,不同于迈布里奇(Eadweard Muybridge)那种精确到每一帧的昂扬,惠文&秦念自愿失掉那源自生命意志的本真冲动,转而去演练消亡,拥抱模糊,似乎清晰的记忆不再能带来真理,只能带来痛苦。第二展厅的《虚无2》是镜面不锈钢与一幅海洋板上的古典人体油画的装置,它披着一顶浅金色假发,这种将头发错置于反常规的语境,是经典的超现实主义手段,早在十九世纪三十年代,梅拉·奥本海姆(Meret Oppenheim)就开始将头发运用到艺术创作中,营造出弗洛伊德式不安(uncanny)。相比之下,林枞那两幅结合3D打印的木板油画更当下,他营造出了迟涩的机械感,形象边缘不规则的细小留白与空缺指示出图像生成技术不可抵达之处。总之,这里是自由做梦的空间,为颜文辉的《垧野田》增添了一层如梦似幻的感觉,麦场也变为梦中野地。紧接着,潘涛关于脚与猫的特写,用生活的百无聊赖把展览拉回平常。结尾处,苏华《八骏图》的艳俗而奔腾的希冀,与开头《分身的对峙》的马形成幽默的回环。但这些作品作为一个展览整体能指向什么共识?标题说:“万物一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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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素曼,分身的对峙,2021,木、铁、箔、颜料,27×16×8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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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文&秦念,貘——破碎手稿 系列,2026,铝板,明胶银盐,树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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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林枞,虚无2,2021,海洋板上油彩、镜面不锈钢、假发,73×40×18cm

(左)林枞,虚无1,2021,海洋板上油彩、镜面不锈钢、假发,73×30×18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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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颜文辉,麦场-2,2020-2025,布面油画,80×100cm

(左)颜文辉,垧野田-3,2019-2025,布面油画,40×5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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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苏华,八骏图,2026,布面油画,120×160cm

(左)苏华,Happy Every Moment,2026,布面油画,40×30

这个标题来自《庄子·齐物论》“天地一指也,万物一马也。”其中,“指”者,意指人身的百体中之一体;“马”者,意味着万物中的一物,以“一指”和“一马”为喻,概言天下万物的一体之意,为回应“白马非马”的形色分离,消解其异质性。All Thing as One,一方面是万物一体,包涵物我两忘的去人类中心视角,呼应了2025年上海双年展的主题:“花儿听到蜜蜂了吗?”,每年的生肖轮转将我们返祖至非人类,提示人们在自然面前保持谦卑。All Thing as One,在另一方面是万法归一,重复如新。在时序更迭的节点,思考循环往复中的创造力。

重复是一个相当现代的议题,因为现代是上帝已死的时代,是所有终极目的被砸碎的时代,人们只好生活在无目的的重复中,这就是尼采所谓的“永恒轮回”。但尼采的态度并不是虚无消沉的,反而是要鼓舞人们勇敢直面重复轮回。可有关“日复一日”的叙事已经被《楚门的世界》式荒诞恐怖统治了太久,现代人为了逃避重复,不断激进地制造出断裂,甚至发动战争,最后又绝望地认识到:历史在循环。凑近看《貘》系列,金属片上的呓语给人破解咒文的体验,在每一次同样敲击中,思考完全不同的命题——盗贼(The Thief) 、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失重(Weightlessness)、褪色(Fade)、造月(Creating the Moon)……悬挂着的翁素曼Self-Portrait系列中,卡通图示化的人体如同瑜伽练习手册:向上延展,向下折叠,倒立,站立,吸气呼气,在重复练习中打磨身体,再孕育自己一遍。十二张手稿的整体呈现形式是准确的,必须通过一定数量来视觉化这种重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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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文&秦念,貘 系列,2024,木,蜡,金属,和纸上水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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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素曼,Self-Portrait 系列, 2025, 和纸上油画棒

在新年伊始,直面重复并思考重复的创造力是如此童真而勇敢,就像《闪灵》中,小男孩丹尼把厚厚的积雪当作滑梯滑下来,逃脱了父亲挥舞的斧头,在无垠的雪地犁出一道属于此刻的痕迹。对于艺术家来说,创作尤其是架上绘画的创作必须面对重复,不论是在形式、内容或观念层面,美术史几乎穷尽了二维平面上的所有可能性,但绘画还在继续,观看还在继续,最美妙之处在于它周而复始,却次次崭新。潘涛对猫和脚的日常性描摹,我们可以用“野兽派”分析其自由闲散的笔触,品鉴红蓝撞色的视觉张力,或用“生活流”定义其风格,但也可以站在《猫 2025-2》前,想象他们究竟在做什么样的梦,美妙到艺术家必须要醒来,画下这日日重复的睡眠。陈赟的《触碰》亦是如此,即便关于春天的修辞已经泛滥,但踏上柔软草坪那一瞬的感受,于个体而言是新鲜的,以至于诞生了创作的冲动。甚至在同一个艺术家的创作序列中,我们也能看到重复,对于一些人而言,这是思维的懒惰与惯性,对于另一些人而言,重复是与从前的自己接力跑,通往生命中更深邃的地方。林枞《最有趣的是生活总是平淡无奇》特写描绘了三盆植物,油画笔触营造出像素点的质感,构成屏幕一代独特的“对景写生”;苏华的《Happy Every Moment》以昂扬的存在主义回应了前面《时间轴2》的“尘归尘”(we are dust and to dust we shall return)的虚无,用大张旗鼓的色彩表达对新年的期盼与祝愿,在这里,不再取其艳俗图式的反讽之意,裸露出一种直接、热烈且持续生长的生活宣言。返回第一展厅,又看到身首分离的马,它或许要给年年往复的生活一记猛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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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潘涛,猫-2025-2,2025,布面油画,100×80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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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林枞,最有趣的是生活总是平淡无奇,2020,板上油画、3D打印,55×65×5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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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赟,触碰,2025,木板坦培拉,20×30cm

刘子瑜

2026年2月3日

写于深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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