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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黄建宏:唐永祥,“平—常”赛博格

本文编辑自油罐艺术中心唐永祥个展“一群人 一棵树 一些脚”中放映厅呈现的《与艺术家对谈》视频。

唐永祥=T

黄建宏=C

黄柏然=P

C:因为没办法和你近距离交流,我主要是透过文章、一些话语访谈,再加上你的作品来了解你。我发现一个始终贯穿的事是:你作为一个创作者,给人一种不将世界占为己有,甚至想要进入世界的感觉。而这个进入,又透露一种不经意的态度,是在一种非常开放的状态里去寻找交汇的可能性。

这让我想到,艺术家在思考如何表达的时候,经常会以“自我”作为一个重要位置,或者说目标是从“自我”里开展出可以吸引、刺激观众的图像。可是我在看你作品的时候,会觉得必须经历一个会面的过程。从选择照片开始、到决定图层的取舍,最后线条留在画面上的感觉,你都不是要去启发观众,而是你已经在这个世界中。对我来说这个历程蛮重要的,因为今天我们的观看经验都太快速了,我们失去了太多可以跟自己的感官、身体、想法产生历程的连结。

T:您对我画面的阐释,基本上就是我对图像的认识。包含对事物、生活的认识。我觉得一张画不能承载太多内容,并且一旦说出来,它就会变成一个范围很小的东西。我希望我的绘画是很大的,像宇宙一样包容所有东西。

有一堆水果 三只手 背景是紫色和绿色的,作品图、加工素材、原始素材

C:从现代主义以来的观看经验来看,往往有两个大方向:一是作者给出强烈的影像或图像让观众投射,另一种则是作者在风格上有立竿见影的表达手法。但是通过这样的观看经验,我们长久以来其实是在强调一个人的价值,也就是说这不是人的价值,而是“一个人”的价值,即便我们通过作品看见了世界,也只是一个人内心或大脑里的世界。

在你的作品里,有一种“减法”,这种“减法”不往崇高走,反而是一个扎实的过程。如果现代时期的艺术家要把作品简化到一个程度,它通常必须转到崇高的感觉里。就像我们看罗斯科的画,其实过程是不重要的,因为它朝向一个极致的终点,但是你的画是丰富的,它不是要给我们一个终点,我觉得这就触碰到今天一个很迫切的问题:如果今天的人想要回到自己,那已经不是去依靠一个英雄进行投射,而是有个人能够让他开始自己的历程。这让我想到《金刚经》,佛陀虽然讲了很多,可是最后还是告诉我们必须自己走。那么,到底什么样的说法,或图像才有可能让观众自己走?

刚才我绕到现代主义是因为你讲到了开放性,我觉得这件事在你的创作里是重要的。因为你在去除强烈的意志或意向,这样才有机会开放到一个世界或时间里。从图像的观察、选取,去除掉主观或者有表达欲的自我,接着又开始覆盖它。在这个覆盖的过程里,图像本身的讯息和生活中的讯息又都回馈到画面上,这个历程本身就是一个人的经验跟世界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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淡蓝色 中间有几只胳膊,2025,布面油画,200×180cm

在你这几年的作品里我感觉到一个要素很清楚地回馈在你的画中,那就是光学的,或者说跟直接的视觉现象不同的经验:比如十字标记,或一种可能跟机器、讯息有关的元素。这让我思考——手机的出现及我们运用手机这件事——今天我们在机器的界面中还有经验的可能吗?

今天我们使用手机,主要是顺着设计的界面还有程式语言操作。而在看你的画的时候,我有一种思考:当我们有那么多的辅具、器材可以帮助我们看得更多、更快,生产更多的图像,我们还有没有可能拥有自己的经验?我们现在的生活其实是在不断地挑选图像,但这个快速选取的判准,最后会回归到一个自恋的状态,其实是一个没有经验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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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群人 头是蓝色的,2020,布面油画,200×300cm

P:从2017年到现在关于唐老师文章里,我发现评论随着时间推进,慢慢从画面分析、存在主义式的叙述过渡到生活,然后再到建宏老师提起的几种关于“平常”的概念,实际上是越来越有行动性。可能这和社会环境变化有关,今天的人相比过去更在意自己的生活。不过,这里的生活更多是在“日常”而不是“平常”的意义上,比如网络上,今天的“日常”是一个意图让大众感同身受的用词——我的“日常”意味着我拥有的,我还能保有自己的空间。这可能是因为我们都隐约地感觉到世界的变化总是无法预料的,所以“日常”变成一个可供逃避的存在。但是建宏老师文章里关于“平常”的分析,或者唐老师的画里那种试着要连最个人的意图都消除掉的态度,实际上是打开了另一种空间。

C:我记得我对“日常”这件事情有所关注,差不多是2000年左右。如果回溯更早,村上春树的小说也可以看到他在琢磨这样的事,包含后来的“小确幸”。可是到了今天,我们的“日常”已经像矿区一样被开发得千疮百孔:我们的“日常”被大量的讯息、广告、网络占有,也因为媒介的便利性,让我们觉得日常“要一直保持精彩”。今天每个人都在他的Instagram、微博上更新内容,而这种“更为精彩”其实就是把“日常”替换的过程。对我来说,被替换掉的最珍贵的事物,就是我们变成没有经验的人。当任何事马上就可以翻译成影音被传递出去,然后收到一些评语,所谓的“平常”就变得很困难。

我们常说平常心,平常心到底意味着什么?如果我们把“日常”当做一个康德式的空间跟时间的容量,我觉得“平常”是自己在生命里走着的状态,是更隐为不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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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永祥:一群人 一棵树 一些脚,上海油罐艺术中心,展览现场,2025

P:唐老师,我记得你提过你的工作是在制作“一张不是画的画”,你怎么调整校正自己的观点和状态?

T:每天的状态都不一样。因为人是有情感变化的,但后来我也接受了自己,不勉强朝着一个方向去发展。比如10年前,我的工作是把一个图像去掉,但其实它的范围还是窄的。而我现在每天进工作室里面对昨天的图像,对我来说它就是一个新的图像,我可以在这个基础上不断工作,一直往下走。

刚才讲到了村上春树,他的生活也是规律的,每天3点钟起来运动,我的生活也很规律,也是每天3点起来,这种自律可以强化人的感受。我每天起床后固定站桩冥想,是用我的心去理解感受。画画也是,我不会寻找具体的表达内容,画面留下的是我跟图像来回拉锯,直到最后对应上的过程。

我和世界的连接不是用语言解释的,我经常突然在生活的角落发现事物,比如桌上的瓶瓶罐罐,我会突然有很强的画面感,就好像看到一个人那样。前几年我画了很多树,那段时间我每天早上5点起来到楼下锻炼,周围没有人,只有一棵树陪着我,春夏秋冬,我看着它长出叶子,叶子又掉了,每天早上我会看着它发呆。其实我的生活范围比较窄,但我认为所有小范围的事物都跟大的世界有联系,所以我想找到我与这些事物的中间状态,我对它们的感受从哪里开始不重要,从哪里结束也不重要。比如这次油罐的个展,刚好是告诉我这段时间的工作可以结束了。如果没有这个展览,这些画可以一直陪着我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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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块蓝色上是简化的树枝,2025,布面油画,200×150cm

C:我觉得你的态度是一贯的,不是宣言的态度,而是开放给所有人透过各种方式去理解你。如果没有一个展览,你跟绘画的关系不会有清晰的结点,这是深刻的。因为对一个画家来说,一个根本的问题是,到底图像意味着什么?在看你的画我会进入一种想象:当你把透视、聚焦、主要动机、画面强度或构图张力都通过不同的技巧化解掉,反而我感觉到画家把自己变成一个启动者,去跟世界接触。

其实人有很多跟世界接触的敏感度,我们跟世界有非常多的接触面,而图像在你的工作里就变成一个有能力或有感觉的人在进行的记录。这个记录不会停下来,因为我们的感觉不会停下来。我们的感觉其实以非常复杂的方式不断地在积累,也不断地在修改。刚刚柏然问到,如何去修正,回避掉,不去制作作为“一张画的画”?这其实也会指认到一件有意思的事:我们总习惯先过滤掉艺术家的变动状态,要把一幅画或一个画家的复杂度凝结成一个点,这样的话我们才有安全感可以去评论。

可是,当我们接受了自己是非常敏感的个体,我们就可以去思考:这种永远在变化的过程要如何变成一种经验?这个人就必须要找到一种可以在变动跟复杂里沉淀的东西,而这个沉淀又不会省略或简化我们跟世界的关系。当我们从人的外貌、动物的外貌、植物的外貌,这样的世界——也就是牛顿开始的世界——进入到今天另外一种,每个人可以想象自己都是原子、粒子,那样的量子世界,我们观察一件事情其实就是以此刻的各种条件在观察着,我们只能透过无限种关系的其中几种去进行自己的展示和理解,而不是表达那个事物的原貌。也许这才会进入到所谓的“平常”吧,反而“平常”是最敏感的,也是最复杂的。

P:我回想在唐老师工作室的时候,我问过2012年和2025年的环境差异对他有没有影响?我也试着以画面上的特征,譬如越来越多的碎片和线条去理解他此刻的状态。但唐老师认为不需要这样理解,因为当我们要从每一张画背后的具体时空来作判断,实际上是要求唐老师脱离开放的感受状态,这是违背他底层逻辑和原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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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只耳朵 还有两个侧脸,2012,布面油画,80×100cm

T:我经常在想,我们怎么去定义一张画?我们观看一张画的习惯,或者成为画家背后的模式是什么?是什么让我们走到这一步?不过大的理论框架我很少去想,因为我不是想根据理论完成一张画,而是想让画更像我的生活,或者通过它去影响我的生活。我是用我的身体去感受,为了做到这点,我必须提高自己的敏感度。

C:在十几或二十年前,有很多当代艺术家对直觉或直观这件事情其实抱有很多怀疑。可是当我们今天过度地运用知性、智力去创作的时候,时至今日我们会发现,当有了AI和大数据运算,人的直觉或直观其实是非常珍贵的。你刚才关于"窄"的说法,确实有一种对于直观创作的批评,觉得这样的世界很窄,只有自己。可是经历过一个资讯社会或数字化环境的阶段之后,我们开始会慢慢地发现,如何同时地开放出最多的感觉能力,其实就是依靠直观。只有考虑得多一点,或者设计得多一点,才会变得很窄。因为那样只运用到了某一个能力而已。

或许这是我们如何在AI时代里保有自己、确认自己的一个很重要的事情。这个“确认自己”不是用一种观念,不是从哲学或者批判理论出发,那其实都已经非常意识形态了,而是能够运用最复杂的、连自己都不认识的自己。我觉得这其实很像去画一张“不是画的画”——我总是比我认识的自己还复杂,我如何有可能用这个“更为复杂”,甚至这个“更为复杂”其实记忆了我根本都忘记的事情,或没有注意到的感觉。如何动用这个自己也不认识的自己去绘画,是这个时代比较珍贵的事情。


几个挤压的形 有红色和绿色,作品图、加工素材、原始素材

T:我画面的变化只有我的生活改变才有可能。上次柏然和我聊到,看了我十几年的画变化不小,那些变化就是从我搬家开始的。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生活产生了变化,画面产生变化。不是我在家苦思冥想去找寻找的。

我出了工作室就不思考关于绘画的事了,我通过其他方式提高自己的感受,读书也好,锻炼也好,它们都跟我的生活相关。我原来在美院读书时是画照片的,那个时候拍一张照片,然后把它画得写实,我感觉自己的功夫特别好。直到我来了北京,从学生转变成艺术家之后有很多不适应,我觉得艺术不应该是这样的,拍完照片就能看到底,画完就是艺术了?我当时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我的转变是因为当时的工作室前有一条路,丁字路口经常出摩托车事故。每次出去就看到碎片,回来的时候就没有了,但清洁工扫过的草坪上还有一些玻璃和灯。我感觉这个路面就像一个画布,上面发生了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但仔细观察依然存在痕迹。这种每天的来去让我领悟,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把以前写实的绘画再拿出来,我想:画完照片只是开始,看再往前能不能继续走。就像这条路修好之后,后面还有很多事情会发生。

我前阵子给柏然发过一些截图,一些微信朋友圈上的缩图我以为是画,实际上是照片,它给我的信息和照片本来的内容不同。这些经验都在我的脑里,画的时候它会自然流露出来,文字也好,各种新闻也都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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熟睡女孩 2014–2021

C:听下来这里似乎有一个过程或领悟,其实就是回到自己。一方面是回到自己,回到自己真的看得到的东西,感觉得到的事情,而不是一些资讯或知识教育。同时又要回到生活,自己活在什么样的地方,这个地方我会感受到什么。

我觉得现在人活得非常奇特,因为技术环境的变化,我们其实非常大地在膨胀自己。在膨胀中自己已经变得无感了都没有发现;或者相反,膨胀到只会对资讯有感,但是对身边的东西无感。虽然好像现在每一个人都很伟大,很有权力,都有自己的价值,可是时代的环境其实是在往反方向走,每个人都有价值也越来越没有价值。

你的作品里好像开放出一些东西,让我们的眼睛有路可以走;而这些开放出来的路,在视觉上的感受,越来越不只是我们的肉眼或者视网膜在接受刺激或者引导。今天的路是我们的认知要去走,而不是视线要去穿透。当科技今天那么深入地影响到我们的时候,我们的“看” ,或者说这个世纪或下个世纪的“看”,已经越来越不是透过物理的打光,或者在物的表面上作用来完成。你的创作对我来讲是有这样的可能性,就是认知的“看”。这个认知不是把知识标榜出来,更多的是回到一个身体在生活的时间里面,在生活的空间里面的判断。

关于对谈人

黄建宏,台北艺术大学艺术跨领域研究所教授、于2019–2025年间担任关渡美术馆馆长。

主要研究聚焦在流动影像与全球当代艺术。策展计划有《后地方:post.o》(2009)、Chim Pom 个展《美丽世界:幸存之舞》(2012)、《失调的和谐》(2016)、《穿越正义》(2018)、弗朗西斯·埃利斯个展《玩不腻》(2022)、《狂八0:跨领域灵光出现的时代》(2022)、《空熵:化潜殖的宇宙演化叙事》(2023)。近年著有《潜殖絮语》(2019)、《民―艺》(2023)。

关于艺术家

唐永祥,1977 年生于湖北,2007年硕士毕业于湖北美术学院,现工作生活于北京。

他曾于油罐艺术中心(上海)、SSSSTART研究中心(上海)、魔金石空间(北京)、厉蔚阁亚洲(香港)等地举办个展,作品展出于元美术馆(北京)、泰康美术馆(北京)、中国美术馆(北京)、星美术馆(上海)、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北京)、69CAMPUS艺术中心(北京)、万林艺术博物馆(武汉)、今日美术馆(北京)等机构。

他的作品被油罐艺术中心、星美术馆、和美术馆、德基美术馆、K11艺术基金会、荷兰德赫斯-祖梅尔家族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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