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很多“出神”的时刻
——邱丹丹
是夜,我走在家附近一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上,天雨,路面湿润的反光始终在我视野前方摇晃,我举着的伞挡住了楼房,挡住了汽车,于是眼前延绵和晃动的这一片人行道地砖,把我拉回小时候老家破旧的巷子中,拉到近日在读的谷崎润一郎的小说里,我此时好像是走在三十年前的西南边陲小城,也好像是走在 1886 年的吉野川腹地,唯独不是 2026 年的上海,汽车在风雨中呼啸而过的声音,也仿若是瀑布溪流的声音,吹在身上的风,有从前的味道。然而,到了路口拐弯处,这一派恰好的景致变了,我无法继续徜徉在那种感受中,为了再次体会这奇妙的瞬间,我从另一条道绕回来,重新走一遍刚才的路,但此前的体验荡然无存,相隔只十几分钟光景,那光线、湿度、声音,都走了样。
艺术家邱丹丹
我有很多这种“出神”的时刻,不能人为营造也无法复制,出神的构成中,包含了我的生活经历、梦境、感想、思索、审美经验。所幸我有绘画这一技能,使我能用画面,以及绘画这种在时间中一边沉思一边探索的行为,把我的出神留下并延展开去。这并不是说,我所画之物,是我幻想中的某个形象、某种情景,而是思域碎片的些许移情和投射,追问内容和感想对号入座的可能性亦不太现实。这些画面往往不是我的主动寻求,而是无数信息在大脑的杂糅和处理后,自动从黑暗中向我奔来的。
艺术家邱丹丹的工作室
对 谈
邱丹丹
艺术家
黑匣子
策展人
黑匣子:你是一位喜欢文学的绘画艺术家,可以谈谈最影响你的文学作品吗?它们是如何影响了你对绘画上的思考和美学表达?
邱丹丹:影响我的文学作品很多,不胜枚举,这影响也是杂糅的。最近一年内看过的文学类书籍最喜欢的两本:杰拉尔德·默南的《平原》,以及朱岳的《想象海》。例如《平原》给我的阅读感受是:空无的黑暗,包裹着斑驳、闪耀、华丽和宏大,艳丽的外表,传达出丰富的寂静和空白。阅读中这些强烈的共振和美妙体验,的确会影响我的创作活动,文字和词语就是这么一些,线条和阴影也是这么一些,不同的取舍和构建,得出完全不同的创造物,这真是神奇。可能人像是一只容器,摄入的物质在容器内部碰撞反应,我的这些物质包括且不限于文学作品,它们以无法观察和测度的神秘途径,蒸馏出另一些新的产物,这些产物通过我的画笔,体现在画布上。
邱丹丹“长日”展览现场,玉兰堂(北京),2026
黑匣子:谈谈你对单色的使用,为什么会偏爱使用单色来进行创作呢?
邱丹丹:单色和彩色对于画画(以及电影、摄影),就像不同的语言,人使用不同语言,其实是使用不同认知世界的方式。我画画最大的企图,是情绪和感受的表达,在长期实践中,我发现彩色的画,物体赋什么颜色,不同颜色之间如何平衡,不光多了数倍信息需要处理,反而还削弱我原初的目的,丢失某种我看重的纯粹。选择单色,是为我的画面服务的,更合适的方式。
邱丹丹 动如参与商 2026 布面油画 80×80cm
黑匣子:在你的作品中,能让人体会到一种“梦境感”,可以为我们谈谈你自己是如何理解这种描述的?
邱丹丹:我试着从他人的角度来观看自己的画:不完全写实,也不抽象;好像有故事性,但不明确;好像在传达观点,但不确凿。更像是一些藏在潜意识里的碎片,所以透出“梦境感”。
邱丹丹 窗含西岭千秋雪 2025 布面油画 100×100cm
黑匣子:在这些作品中,时间的流速似乎也变慢了。此次展览的主题为:长日,也是借用了你近作中的一件作品名字。这种时间感官的缓慢感,似乎成为你作品中的一种内在特征。
邱丹丹:我猜想,除了性格和个人表达的倾向,这可能和我处理内心/外部世界的方式有关,生活中有很多纷繁芜杂的事件,有很多具体问题需要解决,太多飞逝的人和场景,为了对抗这一切,我心里逐渐形成某种缓慢的,相对恒久的东西,作为对现实的平衡,作为整个人的稳定器。这东西,不自觉地从画中体现出来,是我没有想到的。
邱丹丹 消散 2026 布面油画 60×60cm
黑匣子:谈谈你在自述中讲到的“出神”时刻。能具体讲讲这些“出神”时刻是如何在生活中产生的?以及它如何又作用在了你的创作之中。
邱丹丹:我作为“出神”的载体,并不知道它是如何发生的,我只能举例描述,比如有一次在上海的广西北路闲逛,我走累了,背靠沿街墙壁休息,眼前是一些低矮的老式房屋和店铺,高一些的地方有人在阳台上撑开竹竿晾晒衣服,再往上是天空和云,我看着这些事物,听着耳边的人声、城市噪音,突然感到自己站在一片静谧的草原上,被半人多高的草丛包围,远处是广阔无垠和静谧,这感觉持续几分钟后消失。好像被催眠,但不知道是什么在背后起作用,如果刻意寻求同样的场景,希望再现“出神”,是做不到的。这种“出神”和前面说过的类似,也是我作为现实生活的一种内心平衡,它和文学以及其他物质一起,以我无法参透的方式,成了我创作的反应堆。
邱丹丹 远山淡影 2025 布面油画 80×80cm
黑匣子:在你的作品中,人物常常出现一种对着某物进行“凝视”的状态,为什么这种人物状态会大量出现在你的创作中?
邱丹丹:这是个有趣的问题,是我没有想到过的,可能这正是我自己“出神”(出神的时候会发愣,凝视某物,视觉有一个锚点但大脑在漂移)的一种写照?
邱丹丹 项链 2025 布面油画 40×40cm
邱丹丹 水晶 2026 布面油画 40×40cm
黑匣子:为我们介绍一些具体的作品。在《水晶》和《项链》这两件作品中,为何都出现了与“家”和“卧室”有关的空间,它们对你而言都含着怎样的表达?
邱丹丹:“家”和“卧室”的图象,在这两张画中,和它们一贯指向的庇护、安宁、自由的意向相悖,偏向体现了束缚、易逝。我借这些图像,表达心里对无常,对世界不确定性的反应。
邱丹丹 共情练习箱 2025 布面油画 100×100cm
黑匣子:在《共情练习箱》里,你所指的“共情”和“练习”是什么?
邱丹丹:“共情箱”的概念来自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书里虚构了一个未来世界的宗教,人人家里都有共情箱,它是个人最私密的物品,是身体的延伸,是接触其他人类的工具,是摆脱孤独的途径。教主默瑟通过类似直播的手段,让教民从箱子里收看他正在遭受苦难的镜头,比如被雨点般的石块投掷。教民观看的同时,握住共情箱两边的把手,就能真切感受到身体被击打的痛感,且是众人同时发生的感受,达到万众一心的效果。我加上“练习”二字,可能想强调共情是可以被设置和被操控的。
邱丹丹“长日”展览现场:诗歌
黑匣子:你平时会有不少时间自己写一点小诗。谈谈这些写作与你绘画之间的关系。
邱丹丹:我喜欢创造性活动,喜欢输出,如果我有能力,也会很愿意成为导演、音乐创作者,可是我没有。除了画画,最方便可用的创造方式就是小体量的文字。画一张画,使我获得的满足和欣悦是被拉长在很多个日升月落之间的,写几行字(我羞于称呼它们为诗),可以在生活中任意一个时刻给到我这种快乐,是在画画这种漫长劳动之外的补充,它们都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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