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像树,需要把根扎在地里

——郝龙


这次展出的作品是 2024——2026 年的部分作品,我的创作主题一直围绕着人物和树,之所选择这两个物象是因为这两者在生存状态上有某些契合之处,人像树都需要把根扎在地里,扎越深生长的越旺盛,每棵树有各自的形态,就像人一样经历了不同人生轨迹、面对不同的境遇后才成为了不同的人。我是一个北方人,由于工作来到了南方,给我印象最深的是这里的树和北方不同,一直拼命的长着,一直保持绿色,以至于无法从树的样貌上分辨季节的变化。那种生命的顽强和生生不息也是一直打动我,由此我想到了我自己,以及在生活中不断被磨砺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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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郝龙

我这次展览的题目是《生命树》,是策展人根据我的作品想出来的题目,我觉得非常合适,其实我也是往这想的。还有就是生命和力量的关系,我想通过概括化的形象以及粗粝的轮廓线来表现,我始终觉得作为绘画的基本元素,线条的情感暗示是很重要的,对我来说线条就是骨架,是我不断简化过程中无法再减的东西,然后我就在画面里不断强调它的作用。画面中人物或是植物仿佛被至于无垠的旷野当中,又仿佛在广阔的宇宙中间,画面中那些悬置在虚空中的形象,亦是我们集体精神困境的显影。我喜欢用调侃的手法来营造一种叙事的逻辑,就像我自己对生活的态度一样,既然生活和生命有那么多沉重和不易,何不开个小玩笑轻松一下,让生活变得有趣一些。这些作品就像是我生活感悟的切片,希望能给观者们一些不一样的体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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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郝龙的工作室

  对  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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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龙

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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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匣子

策展人

黑匣子:“生命树”是这次展览的主题,也是贴合了你近作中的表达。在这里,“树”似乎成为了你对自己的一种精神性象征,为什么你会不断的使用人与树彼此关系的主题创作?


郝龙:首先,在我生活的环境中树这个形象是经常出现的,初到南方郁郁葱葱的树叶和彼此交错的枝干占据我的视线,我在南宁生活了将近 10 年,在我的印象中树叶总是绿的,树的形态总是那样遮天蔽日。尤其是在夜里,我从工作室一路骑自行车回家,蓝紫色的夜空衬托着黑漆漆的树的形象,逐渐的树似乎成为我的想要去表现的对象。其次,每种树、每棵树都不一样,仿佛都有自己的性格和心事,但从来都是默不作声的伫立,在我心里它象征着生命的顽强,个体的独立和坚定。所以渐渐的我把自己的内心投射到了树的形象上,不断通过人物与树的组合来强化这种生命的内在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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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龙“生命树”展览现场,玉兰堂(北京),2026


黑匣子:谈谈你对绘画性中的线条的理解。你认为线条的情感暗示是很重要的。在你的创作中,你是如何理解和运用你对线条与情感之间关系的理解的?无论是那些硬边线条还是那些大量出现的流动的如风一样的线条。

郝龙:我其实一直在强化绘画的平面性,我不希望通过绘画的形式来反映一个类似于现实图像的“真实”,每种艺术形式都有它的局限性,我觉得这也是好事,让我能够放开手脚在一个可控的范围内去工作。在我的绘画中线条是一个极其重要的语言,它的变化是最为丰富的,大概从 2020 年开始我就逐渐开始将线条提升到了重要的位置,基本上在 2023——2024 年我的表现手法基于稳定。


在绘画中,我认为不只是框住形象的边界,同时线条它带有一定的速度感,也可能是我一直用毛笔进行绘画的缘故,我能够体会到运笔速度对于描绘结构上的不同,我喜欢用粗壮或粗粒的线条,这种视觉效果能够体现出形象的分量感,这种分量是一种视觉观感上的分量,就像是用刀刻在画面上一样。我希望用线条表现出一种与人物或是树相衬的生命张力,一种不屈服的生命态度。最初给我极大冲击的是北魏时期的壁画,画面中对人物的精炼勾勒对我影响极大,那种概括让我找到了绘画的结构性的东西,我将这种方法运用到我的创作中,让人物具有更深的精神属性,同时在背景中穿插的彩条也是我对光、灵魂和情感的形象化的表现,同时这些“虚”的线条与“实”的线条构成了画面中的不同维度,这些或“虚”或“实”的线条也是我对生命复杂性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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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龙 寒冬 木板丙烯、色粉 100×150cm 2026

黑匣子:谈谈你对颜色的使用。你如何看待自己对具有荧光感受的色彩理解,它们是如何加强了你对绘画的表达?你为何会选择使用这样的色彩组合?


郝龙:其实我在运用色彩的时候是很节制的,我希望用尽量少的色彩去完成作品,我更强调色彩的象征性,往往在画面中出现一大片模糊的背景或者说是色彩空间,蓝色和紫色我会用的多一些,是为了表现出一种身处未知空间的神秘感。色彩较为丰富的是我预留下的彩条部分,我把这部分的色彩处理的相对明快,在画面中能够形成一种比较明确的对比,空间和人物是偏灰的,飞舞的彩条是鲜艳的,我想通过这种视觉效果来象征我们内心的光亮,在混沌中游离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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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龙 两个结构 木板丙烯 33×37cm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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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生活的随记


黑匣子:你似乎对结构本身也存在着一定的兴趣与研究。你如何理解在绘画中的结构部分的思考?


郝龙:对结构的认识是我绘画开始转型逐渐开始的,我强调了作品的平面性,剔除写实的部分,所以结构就成为了我构建作品的主要手段,同时也是无法再剥离再简化的部分。我感觉就像是小孩搭积木,我不追求繁杂的效果,我想要一种直接有力的结构性,所以线条就成为了最重要的载体。我认为我们认识世界,归纳世界都是要通过模型来实现的,结构就是构成这个模型的骨骼,大到宇宙,小到粒子,这些在我们眼中都是不同的结构模型。所以我以这种方式去思考我的创作,我一直在做减法,从现实一直简化下去,最终剩下的就是结构,所以我也根据我的思考做了几幅关于结构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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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龙 一立方的宇宙 木板丙烯、色粉 100×80cm 2025

黑匣子:一件比较特别的作品《一立方的宇宙》,这是少有的跟树有区别的作品。谈谈这件作品所创作的想法。


郝龙:我感觉艺术创作就像是孩子从门缝里窥探到了外面的光,忽然会打开一种好奇心,一种探索的欲望。我有一次在楼下的幼儿园门口看到了两个人在抬一些做宣传的木架子,这就好像是过电一样,让我想要尝试人物与结构实体的组合。我后来根据印象画了几幅小稿,最终定下来要画一个宇宙的放在这个结构中,这也是我第一次将一个空间切片安置在画面的虚幻空间中,两种空间没有实质上的关系,两个空间同时出现我也不知道会有怎样的歧义,但我觉得应该挺好玩就尝试了。同时在对画面中宇宙空间的处理上我也是在积累一些经验,为之后处理空旷、虚无、带有神秘感的大面积空间做一些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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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龙 黎明前 木板丙烯、色粉 140×250cm 2026

黑匣子:为什么作品中的人物,既处于一种漂泊不定感,又有一种坚定感?


郝龙:我觉得这种感受与我的经历有关系,从上学起就开始离开家乡,工作后离家乡更加遥远,这种距离感让我感觉不踏实。起初,我总是想要抓住些东西,或者找到同类抱团取暖,但后来发现这并没有任何效果。后来就不断的将关注点转向自我内部,不断问自己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作品中的人物其实更像是我自己的自画像,我将我的感受投射在了这些形象的塑造上。就像是生活中的每个普通人,大多数都为了生计漂泊在外,独自消化外部环境的种种,唯有真诚的面对自己才能获得内心的坦然,我也想通过人物形象或者是树木的形象将这种矛盾的感受或者说是自我内心与环境对抗的感觉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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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龙 登高望远 布面裱纸丙烯、色粉 120×150cm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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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生活的随记


黑匣子:为什么在你的人物形象中,大多都是背面与侧面,几乎不存在与人物眼睛正面对视的画面?


郝龙:我觉得我很多时候是想画出一个沉默的人,一个孤独的人在一个虚无的环境中,如果正脸或者是表情的出现有可能会让画面的意图都转向到人物的表情上,这样就和整体的画面氛围不太协调,当然有些作品也会出现人物的正脸和表情,当然也是为了作品的需要。其实我需要的是观者通过我给出的人物整体进入这样一个画面的氛围中,我希望能够有一种目光能够跟随着画面中的人物进入到那样的环境之中,而不是与画面里的人物产生对视。还有就是将人物背面呈现能够增强人物的不确定性,这个人有可能代表我也有可能代表一类人,这样画面的可读性就会多一层意思,对于观者来说就更加开放更有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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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龙 生命树 木板丙烯 120×150cm 2025

黑匣子:你在自述中提到了关于现代人的集体精神困境,如你在画面中出现的广袤无垠的旷野。谈谈你对这些精神现实的感悟和思考。


郝龙:首先,这种处理方式是逐渐形成的,比如 2020 年以前的作品我试图通过虚构,呈现出带有实物的虚幻空间,后来的作品我就逐步把那些可辨识的形象从背景里剔除了,索性就让背景呈现出空旷的感觉。其次,我作为时代亲历者,能够感受到信息时代给人带来的迷幻和妄想,我们似乎能和世界任何一个角落建立连接,但事实上又不是。我们还是生活在一个实体的空间中,这种现实和虚拟的交错也造成了人与人之间交流的变化。有的时候我们貌似在一个大群体中,但实际上我们与身边的交流是关闭的。然后忽然有一天 AI 来了,我们似乎都不需要去交流了,不断的做 AI 投喂就可以了,当然我承认这些技术上的革新大大提升了我们的效率,但好像我们也失去了一些东西,这种失去是我们无力挽回的。所以我感觉那种空旷、虚无、未知正是我们在这个时代要自己去面对的,我们需要问自己是谁,要往哪走等等很多问题。还有就是和我工作状态有关联,我在艺术创作之外要面对一个体制系统,这个系统里我无法找到自己位置,我感觉不到自己的价值。所以,我的感觉就是要把自己抛出去,做我真正想要做的事情,将自己置身于旷野之中去寻找自己的道路,这种与现实生活的割裂感让我能够从自己的视线去观看现实生活,所以我选择用空旷去对抗现实的繁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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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龙 飞行家 木板丙烯、色粉 150×200cm 2026

黑匣子:你认为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对于你的创作而言,你期望自己能走向一个怎样的方向?


郝龙:我觉得艺术家都是能够和自己独处的,我们作为独立个体需要判断力需要专注力,这些能力都需要在一种非常冷静心境下进行建设。现在回想起来,我在上学时渴望得到来自系统的认同,然后毕业了有从这种认同之中走出来,逐渐的寻找自己的路,其实是这个过程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我自认为是个笨人,我需要慢慢的在自己的草稿纸上做推演,前进也很缓慢,我其实挺享受这个过程的,就像西西弗斯推石头上山一样,置于最终的结果我没有多想过,也无法控制,我觉得艺术创作的魅力也在于此吧。至于我创作的方向应该一直会坚持身体的感受,努力去呈现现实生活对我的影响,就像三体小说里的一句话,“宇宙很大,生活更大”。总之每个人的生活轨迹和状态都不尽相同,我会珍惜生活给我的每次考验和选择的机会,用创作表达做出最真实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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