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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新宇:世界” 展览现场,伯年艺术空间,2026


朱新宇|沙子与电影


文/向田晟


01|向内观照 


朱新宇的作品很打动人,似乎有一种力,直接将人吸了进去,进入到了艺术家的世界中。


在我看来,朱新宇所呈现的并不是一种绘画的“观看经验”,更准确地说是一种“观照经验”。对生活的细致观察、对内心感受的敏锐捕捉,呈现在绘画中,又反哺于生活,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个人的绘画语言。区别于单向的“观看”,观照包含了一种向内与向外同时发生的观看:你在看万物,也同时在觉察自己如何被万物所触动。


在朱新宇的世界里,万物是展开的,花草、树木、动物、人造物都有自己的故事;而万物呈现在他的画布上,这个世界是折叠的,故事、感触、个人经历都被包裹进他的绘画中,仿佛彼此平行地生长,又在画面中相互穿越。


在他的作品《庭院猎手》中,你很难清晰地分辨画面中主体的形象是什么,人消融进环境中,游走于此处与远方。画面被大面积、高饱和度的猩红色、橙色与明黄色占据,透视的纵深被削弱:天空、远处的树林、以及前景的地面,全部被压缩在同一个扁平的界面上。细碎繁复的小色块和小笔触在画布中反复叠加、涂抹,形成高密度的小形象(植物、物件、铁门),似乎这些形象在不同时间中显现与穿梭。画布中的大色块(光源、阴影、水渍)是流动的,而小形象是凝固的,轮廓因为被反复覆盖而呈现一种渗透感。这种“形象的渗透”与“色彩的流淌”,给人一种炽热与忧伤的心理反差,传递了一种“身在一个远方,就建立无数远方”的游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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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新宇 ZHU Xinyu

庭院猎手 Hunter in the Courtyard

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25 × 30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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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猎手》细节


将这种极度敏锐的个人感受注入画布之中,是朱新宇“观照经验”的底色。这种“观照”建立在眼睛与手持久的相互校准之上。回看他早期的绘画,可以看见他曾经依靠透视、光影与具象形象建立画面。后来,绘画中的主体开始隐入树林,动物变得半透明,融合在罩染与明暗技法之中。光线也逐渐从照亮事物的工具,变成画面中的线条和结构。具体形象没有彻底消失,却慢慢被个人感受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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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新宇 ZHU Xinyu

黑旗

2010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60 × 160 cm


在朱新宇的自述与手记 中,可以捕捉到一种近乎执拗的向内剖析。他说:“绘画对我来说,必须是一个能够承载和显现出我自身性格上众多特质的东西。我的脆弱、冲动、孤独、幻想、抗拒都需要通过绘画找到一个出口……我意识到自己必须进入绘画的内部,才有可能达成我的绘画诉求。”  也许,绘画对于他来说并不是一条可选择的路,而是生存的必须。


在他从图像逐渐进入绘画内部的过程中,我感受到有两股力量的相互角逐:一边是对秩序的强控制,另一边则是放下执念、接纳失控的内在回声。这种纠缠,恰如他在自述中所言:“我的内心中有两个我,一个是固守经验的老人,一个是跃跃欲试、鲁莽的年轻人,我的绘画就是他们两个互相作用下生发的。” 朱新宇并未刻意去寻找某种绘画语言,或者说,他早期试探与寻找的痕迹,已然化作画布上那些反复抹除、一次又一次被覆盖的笔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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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新宇 ZHU Xinyu

缓步急青 Where Grass Grows Faster Than We Walk

2025-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98 × 212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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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步急青》细节


在作品《缓步急青》中,勾起他创作冲动的是画室外的大土坑,它如巨大的陨石坑一般。身体成为撞向地表的陨石,而土坑则呈现出襁褓般的包裹感。这种私人感受注入在画面里,是笔触如一种肌肉纤维或内脏般的黏稠与缠绕。时间的痕迹被压缩进地层中,土坑如一个被包裹的“子宫”。这幅画中同时存在着两股彼此相反的力量:撞击、断裂和创伤;包裹、安全和生长。


长久持续的绘画,反哺了他的生活。因此,他对生活细致入微的观察并非前提,而是“观照”发生后的必然结果。

02|展开与折叠 


折叠。


朱新宇反复画窗户、画室、道路、围墙、人和动物。这种重复,像是在不同时间里重新走近同一个事物。每一次经过,事物都可能会显露出与此前不同的面貌;每一次的创作,也都把新的经验带回原来的画面之中。他曾这样描述自己对于一株植物的观看:“一株植物,地面上的最下方是衰老的叶子,上方是幼芽,也就是说,从最下面的叶子到顶端的幼芽不止是物理的距离,也是一段时间的距离。这一段距离通向了事物的内部,有一股能量源源不断地供给,这个能量就是生长。” 从他的描述中可以感受到他看万物的方式——空间就是时间的显影。一个对象不只占据某个位置,也包含着它曾经如何生长、改变和被看见。


窗户是一个界面,它将室内与室外分隔,又让不同的时间、空间和感知状态在其中交汇。在作品《大兴艺术 B 区末日前八十天》中,夜晚玻璃外的景色与室内的画架、楼梯、竖条状物相互交叠。玻璃将室内外的不同时空、不同感知状态共面化,它们在画布上互相遮蔽、穿透与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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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新宇 ZHU Xinyu

大兴艺术B区末日前八十天

Daxing Art Zone B: 80 Days Before Doomsday

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00 × 90 cm


长期处于画室之中,朱新宇对这种重合并不陌生。某一刻,他通过玻璃向外看,仿佛暂时置身于房间之外;但玻璃上的反光又会把他的身体和画室重新叠入风景。他曾如此描述冬日阳光透过窗框进入室内的情景:“它把窗下包裹成一个聚焦的角落,如同一个等待展开的包裹,包裹里面如同一个有限的小宇宙……我想画出曾经覆盖到这间画室的目光,画得像一张反复折叠展开的包裹或者明信片。” 在作品《DX3906》中,阳光与阴影被刻意反转,他作品里的画室,不再记录某一个确定的时刻,它如一个容器,折叠着不同时间曾经在此停留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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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新宇 ZHU Xinyu

DX3906

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20 × 17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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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X3906》细节


在作品《第三层注视》中,这种折叠进一步形成了观看位置的错乱。室内的灯光映照到了室外,玻璃、人物和空着的座椅共同构成了几层彼此套叠的观看。艺术家身处房间之中,又如一个陌生人从外部进入,注视着另一个正在观看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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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新宇 ZHU Xinyu

第三层注视 The Third Gaze

2025-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170 × 200 cm


渗透。


在朱新宇的创作中,人很少拥有清晰的轮廓。人物的具体形象有时被抹去、被模糊,有时与周围的植物、光线和物件彼此渗透。这种渗透,也是一种提炼。如《沉思水岸》,其实是一个猩猩的形象,它蹲坐在水边不动,艺术家把这只隔着屏幕的猩猩认作了自己的伙伴。有一种穿越时间的“原型”能量,在告诉我们,人类从哪里来,我们的喜怒哀乐、人类与动物在情感底色上是同构的。


流动。


当这种渗透进入色彩内部,颜色便不再只承担情绪表达。在某种程度上,颜色成为了组织绘画中时间与空间的材料,接近一种穿行的物质。如红色,作为土壤的猩红、地层深处的红,地面的红、动物身体的红。动物叠进空间,物件又穿过人物;某一层颜色曾经属于地面,经过覆盖后,又进入身体或天空。色块在不同对象之间流动,连接起时间与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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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新宇:世界” 展览现场,伯年艺术空间,2026


覆盖。


与这种复杂的时空关系相比,朱新宇实际使用的绘画动作却极为凝练:刮、抹、覆盖、勾线,让颜料流下,或者重新把一个接近消失的形象勾勒出来。


在《早餐时间》中,房屋、草垛和狗并不是通过完整的体积塑造逐渐形成的。它们先是几团彼此叠压的颜色,而后勾线成形;小幅画《无题》中的车辆同样如此。汽车被压缩为几个平面的色块、轮廓和明暗关系,几乎没有完整的透视和体积,仅凭点线面的节奏,就完成辨识度的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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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新宇 ZHU Xinyu

早餐时间 Breakfast Time

2025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40 × 35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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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新宇 ZHU Xinyu

无题 Untitled

2025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60 × 50 cm


折叠、渗透、流动、覆盖,是朱新宇进入绘画内部的几种方式。画布像一处被生活反复折叠过的地方:生活中的片段、身体的感受、已经过去的时刻与正在发生的绘画,在这里短暂地重合。它们没有被整理成一个完整的故事,而是保留着彼此相遇时的摩擦、错位和痕迹。

03|沙子与电影 


沙子是微小的宇宙,电影是被展开的时间。朱新宇的个人世界与艺术创作,在这两种尺度之间相生。


朱新宇的创作常常从这些微小之宇宙开始:一只飞蛾、一片幼芽、一滩水渍、一坨鸟屎、一只路边的狗,甚至一块被阳光照亮的地面。它们并不宏大,却各自通向一个完整的世界。


“沙子”是朱新宇观看世界万物的方式;“电影”是他绘画所呈现的某种状态。朱新宇的画并不像一部正在放映的电影,它更像一部电影停止放映之后,所有画格同时被压缩与沉积在一面画布上。电影通常一帧一帧向前推进,而他的绘画剥离了线性时间与空间。过往的形象没有完全消失,后来的修改也没有彻底覆盖它,他看到当下生活和过往生活就在同一时刻存在。


朱新宇从日常生活中具体而微小的感受出发。他的创作是“散步式的”,没有预设的宏大命题。在这种“观照”中,人、万物与绘画彼此改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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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猎手》、《无题》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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