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65,凡事勿过度
这是一个逐渐准确的过程,一个魔力显现的过程。
作者:邢韵
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庄子·养生主》
“鹦鹉们总是多嘴多舌,像我一样,把同样的话说了又说。我现在就是这样,跟你说话,对你重复,如此而已。”
“重复,这就是你的寓意了……”
“不对!没有寓意,我不想要寓意,我也不知道。也没有故事。什么都没有。我得先把故事写完。”
“你那个关于会死掉的狗的故事……”
“没错,那个故事。”
“你已经有一个寓意了。你还缺一个故事。”
“我什么也没有!”
——克劳迪娅·乌略亚·多诺索《奇遇:我在罗马尼亚杀了一只狗》
绕柱走
我在耿大有的茶室里收到了他那份有关新展览的聊天记录。打开文件,看到第一句话:“你看这个俯视图”。于是,我故意放慢了语速,念出了声。到了此时,正在敲下这些字的此时,我再次默念这些字,几乎能想象出如果是他“说”,会用什么样的节奏和声音。
“观众看展览需要绕着这些柱子走,承重柱和作品都是圆形的柱子”,我继续念下去。几乎在同一时间,“秦王绕柱”一词出现在了我的脑海里。后来,我重读了一遍《荆轲刺秦王》,让AI为我列举了“秦王绕柱”在电子游戏和博弈论中的说法,然后在发呆中意识到:耿大有进行创作、呈现展览的过程算得上是一种螺旋式地绕柱。在线性时间里,他的作品离圆柱-即那个难以言说的所谓核心-越来越近,让人越来越能看得清楚。但如他说过的,那只是靠近,不断靠近,而非抵达。
展览《台》的展言中写:“绕柱而行的观众不是被动的观看者:每一次转向,都是一次微小的偏离。耿大有将这种偏离追溯到卢克莱修笔下原子的偶然偏斜(clinamen)……”我想起自己在因耿大有此前的展览《无人时,可以翩翩起舞》而撰写文章时引用了马克思对卢克莱修的引用:“偏斜运动打破了‘命运的束缚’”,但忘记了这么做的由来,直到在对话记录中发现,他提到“偏斜”是因为说到“弹错音”,接着提及原子论与自由意志。“因果链条上的微小断裂,恰恰是自由和意义诞生的地方。”
耿大有曾用过很多词来解释创作所涉及的方法:“颠倒”、“意外”、“偶然”、“错误”、“误读”……但亦如此前说过的,“没有词是足够精确的。”作为一个长期的观者,即便能接收和输出的词语是不够精准的,我仍在这样的过程里感受到他与他的作品向“精准”的靠近。
《耿大有:台》展览现场,拾萬石家庄
在介绍《台》所展示的作品,尤其是一系列架上装置时,他提了很多与物理有关的术语:波函数、重力、浮力、熵增、对称性破损、黑洞、测不准理论、费曼路径积分、希格斯玻色子…… 它们拂过了我的耳朵,只是词语,而非真正的“知道”,像一颗颗种子,种下了或许在日后不知哪个瞬间出土而出的领悟。
这些高高挂在墙上的装置作品仅包含四种颜色:黑、白、红、黄,每种颜色都具备相应的厚度及所对应的喻指。每一幅作品均以三位数命名,不同颜色的线条、图形、箭头及呈现出的整体画面来自于相对严密的逻辑推理,并涉及占卜与冥想的参与。羊毛纤维实际偏斜的幅度和角度如何,则无从测评。这些存在的共同点,在于重复同一件事:“这条被作品显现的路径只是无穷多可能性中的一个特例。”同样地,绕柱行走的观众所走出的每一条路径,也都是无穷多可能性中的一个特例。
耿大有说,他有意将柔软的羊毛与坚硬的金属并置。每一件作品上的金属都是一个被拆解的陀螺,以不同的力的形式重新结合在一起。但在我看来,看似柔软的羊毛实则刺激皮肤的利器,暗潮汹涌,粘合在陀螺顶端的镞更注定着某种提醒、某种警示,保持距离、保持警惕。
耿大有|Geng Dayou
512
架上装置|Easel-based installation
新西兰羊毛,不锈钢,铜,鸡翅木,铝板|New Zealand wool, stainless steel, copper, wenge wood, aluminium
95×155×25cm
版数 Edition: 3+2AP
2025
耿大有|Geng Dayou
355
架上装置|Easel-based installation
新西兰羊毛,不锈钢,铜,鸡翅木,铝板|New Zealand wool, stainless steel, copper, wenge wood, aluminium
95×155×25cm
版数 Edition: 3+2AP
2025
陀螺
语音电话中,耿大有一边说话,一边使用“腾讯会议”的白板功能在屏幕上画些随时会被他取消的小画,或者说,线条。其中一幅画面里包含着如下元素:
一条河,一个人,一艘船,一面旗,一个烛台;“河”字落在右上方,写得像太阳,异样的太阳。
“漂泊的愚人终于到岸。”2022年的线上展览《此处,无处》(Erewhon)中,那件叫做《离心》的虚拟雕塑大概是耿大有创作系统中最早的“陀螺”。每当有观众靠近,它便会轰然倒塌,然后随机显现出一副卦象。“制作”雕塑的材料用的是“烟囱”,但在我的记忆里,它一直是一座“灯塔”。在电子游戏机制中,观者能够重复进入这个场域,“烟囱”或“灯塔”能够一次又一次倒塌,在一定意义上,它成为了陀螺与不倒翁的结合体。
耿大有|Geng Dayou
离心|Centrifugal
数字装置
烟囱
70×70×600cm
2022
回归实体后,耿大有做了一件陀螺装置,名为《另一种答案》。说实话,一开始我没把这对作品看成“陀螺”。现在的我已经不记得曾经的我觉得它像什么了。或许,是个锤子?或者十字?但因为他把它称做“陀螺”,于是我也用“陀螺”指代它。
这只以碳化松木材料呈现的陀螺被拆成了两半。按理来说,当它仍是一个完整体的时候,一旦停止旋转,便会倾斜在某个角度上,即有一个“面”是向上的,意味着一个答案,具有占卜的功效。耿大有在这个六边形物体的六面上刻了六个象征理性思维的逻辑符号。
谈话过程中,他随手画的另一幅图类似于拼图,画面从一个不规则的图形向外延展而去,但每一块图形都不与周围的发生接触。耿大有似乎迷恋这种“无法做到”、“不能做到”的感觉,他的作品里总要有一些脱离了常规、脱离了既定功能和无法完成的东西。他的陀螺从不能真的转动起来,被切开之后它也许合得回去,也许不能,但无论如何,都无法在此维度中的物理层面上进行旋转。
从个人情感上来说,我的确更偏爱那些无法完成、无法接触的部分,例如作品实验过程中那对合不上的金属陀螺。有时候也疑惑,在靠近一位艺术家的作品时,这样的偏好究竟是他的迷恋,还是我的迷恋?究竟是作者的迷恋,还是观者的迷恋?
耿大有常常会说出他对自己进行观察而得出的结论,然后说:“我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文字走到这里,我或许也只能用他在阐述架上系列第一件作品《815》时所写下的句子为这一部分作结。留下一个问句:“这是否意味着,我们的理性推论终将回归于神秘?”
耿大有|Geng Dayou
另一种答案丨Another Answer
雕塑|Sculpture
碳化新西兰松,古法朱砂,喷漆,鸡翅木|Carbonized New Zealand pine, traditional cinnabar, spray paint, wenge wood
底座 Base: 65×65×8cm
陀螺 Spinning top: 22×22×44cm
版数 Edition: 3+2AP
2024
出口
在真正来到井陉县北障城村这座有近百年历史的天主教堂之前,我已经通过网络看过不少这里的照片,似乎也梦到过。但坐车一路穿过重山,走进有着迷宫般纵横小路的村子,进入那扇门,看到它完全与我此前见到的一模一样,却没有心惊的感觉。但我依然觉得新奇。不仅仅是因为展览和作品本身,还有抵达这里而看到的过程和途中的风景。
下午三四点钟,阳光透过两侧的窗子斜照进来。我爬梯上教堂二层,停在了最佳的观展坐标上,视线与“上帝”的位置平行。《136》处于教堂中上帝所在的位置,它的图像来自于希格斯玻色子衰变为两个光子的底夸克费曼图,而希格斯玻色子又被叫做“上帝粒子”。
耿大有|Geng Dayou
136
架上装置|Easel-based installation
新西兰羊毛,不锈钢,铜,鸡翅木,铝板|New Zealand wool, stainless steel, copper, wenge wood, aluminium
95×155×25cm
版数 Edition: 3+2AP
2026
其下的水泥“祭台”并不与地面齐平,《命运的广延》被放在台子正中。一棵以箭头为枝干的金属树被困在透明的三角形亚克力壳子里。按照耿大有的工作方式,我相信壳子上的每一个数字都来自于可解释的和不可解释的原因,但我并不想问。树枝样的箭头旁逸斜出,但都无法突破结界,唯有形似树干的那一根直直地向上,冲了出去。方向是“上帝”,“上帝”的无数世俗名讳之一是“自由”。
耿大有|Geng Dayou
命运的广延|The Extension of Destiny
雕塑丨Sculpture
不锈钢,喷漆,亚克力 | Stainless steel, spray paint, acrylic
40×40×145cm
版数 Edition: 3+2AP
2025
从《此处,无处》迷宫里那堵可以穿破的墙,到《无人时,可以翩翩起舞》中通往逃生通道的《蜈蚣》,再到《命运的广延》,以及《指向之内》彼此对照的迷宫与路径,耿大有总是愿意留一个出口。
耿大有|Geng Dayou
指向之内丨Oriented Inwards
雕塑丨Sculpture
北美黑胡桃木,碳化新西兰松,不锈钢,喷漆 | North American black walnut, carbonized New Zealand pine, stainless steel, spray paint
35.5×17.5×75cm×2
版数 Edition: 3+2AP
2025
在这个汇集了众多“可能性”的展览中,唯一被困住的,是位于教堂中心柱架内的那条狗,一条被许多棍棒压住的狗。
一定意义上,《无事发生,又或狗儿因何而死》是耿大有来到这里的原因。尺度上,观念上,寓言,预言,语言的出现和消失。它位于空间的核心位置,也是他“所有作品讨论的观念分支的集合点”。
耿大有|Geng Dayou
无事发生,又或狗儿因何而死丨No News or What Killed the Dog
雕塑|Sculpture
玻璃钢,白蜡木,电镀烤漆,喷漆|FRP (fiberglass), ash wood, electroplated baking finish, spray paint
玻璃钢 Fiberglass: 120×73×18.5cm
木杆 Rod: 15×2.7×2.7cm
版数 Edition: 3+2AP
2024
他的茶台
最近两年,我与耿大有几乎所有的见面都发生在他那间将外墙漆成黑色的茶室里。发信息确认到达、远程开门、进电梯、出电梯、打招呼、穿过客厅、进茶室、盘腿坐下。固定的流程、固定的路线。
在茶室里,他似乎也有一条让自己最舒适的动线。我看着他烧水、取茶具,热气蒸腾向上,茶叶变成茶汤。在同饮那两泡或三泡茶的时间里,他个人的“神圣领域”(Temenos)变成共享的“神圣领域”。
“你进到我的台里,或者我的空间中,你就是被保护的。被我保护,也被空间保护。这个“台”有点儿领地的意思,但是它更加中性,不是权力,而是更有包容性的。”耿大有说道。围绕着这场叫做《台》的展览,发生了很多神奇的、细碎的、非因果的现象,于是我第三次打开了《共时性》,也第三次誊写下荣格所引用的那句话:
“当一个人的灵魂落任何激烈的情感中时,可以通过试验证明,这种(过度的)激情,会把事物(魔术性地)束缚在一起,并按照它想要的方式改变他们。”
回到第一天
走进一道窄门,走上一台常见于屠宰场称量牲畜的地磅,你的体重和希腊语的“认识你自己”(γν θι σεαυτ ν)同时出现在了眼前的LED屏幕中。这是耿大有第一次个展《生命是一场永恒复返的荒诞运动吗?》中的一件装置作品。
耿大有|Geng Dayou
艾尔达|Erda
装置
地磅,LED 屏幕,称重控制器,油漆
334×265×28cm
122×36×7cm
2021
后来,在线上展览《此处,无处》中,你经过一片烧黑了的草地,看到了旁边的指示牌上用英语写着德尔斐箴言:“承诺然后毁灭”(A Pledge Then Calamity)。
耿大有|Geng Dayou
印章|Stamp
数字装置
火炬,草坪,道路指示牌
尺寸可变
2022
而这次,不知道为什么,我执着地想要将阿波罗神殿门廊上的第三句神谕“凡事勿过度”放在这篇文章里。
开幕那天,耿大有带每一位第一次拜访北障城村的朋友走到村口的河边,去看《大象席地而坐》的取景地。站在河岸上,看眼下的水、远处的山,那座来时便遇着的刻着“仙”字的山。我记得,我在第一天认识耿大有的时候,他就说起过这部电影。不止于此,写作是一个回顾的过程,很多碎片在不经意中浮现或出现。原来,很多对他重要的事与物,有形的或无形的,他在第一天的时候已经说遍了。
刻着“仙”字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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