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船」是冉宇宵继「此地无知」后与可以画廊的第二次个展合作,展出了十余件全新系列作品,旨在通过对日常事物观看视角的异化,发现并反思当代机构展览中潜在的观看规则与视觉文化中的隐喻。


此篇为可以画廊与冉宇宵就个展「愚人船」而延伸的对谈。以下对谈简称为:


◆ 冉宇宵 – R

◆ 可以画廊 – 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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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位大师的杰作 / A Master’s Masterpiece

2025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30 × 40 cm

K:你提到这次个展作品想要传达的核心主题之一是基于你近几年在艺术机构的观展体验。机构展览带给你的是一种被隔离的、被排异的感受,并且带来了一些不可逆的损伤,可以展开讲讲吗?

R: 其实也并不是说看完展览后对我造成了多大的精神影响,而是我觉得从一个创作者和一个艺术家的角度来说,观展经历从很大程度上对我的产出环节产生了不可逆的影响。我觉得正好也可以结合现在 AI 大环境对于视觉艺术创作环节的冲击来说。因为现在我们一些很独特抽象的想法可以直接通过文字叙述给任何的 AI 机器,然后让它给你算出一幅画,这样的逻辑是我提到的对创作这个环节造成的一种困扰。当你意识到很多东西已经不再是原创了,从看展的角度来说,我们甚至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不是被筛选过的或者数字生成的。所以这种影响来自于我永远默认展览作品都是可以让我学习和借鉴的,但是其实到了现场之后我发现还需要再次进行判断,而同时我们现在还没有一个判断标准,所以我作为一个画画的人去了现场之后,这种缺失的评判标准再加上一种混乱的策展语境,就导致有的时候看展览感觉纯属是给自己找事,还不如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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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疤 / Scar

2025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40 × 30 cm

K:受到AI的冲击,你在创作上面会有一些紧迫感或焦虑感吗,这种失速发展的大环境会对你的创作有影响吗?

R:我觉得暂时反而没有了,因为我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越着急就越会顺应刚刚那套逻辑,因为你再着急也不可能比 AI 更快。我看到过一个例子,一个年轻艺术家,他自己也承认他直接让 AI 生成了一个类似某位大师风格的画,然后他再照着 AI 生成的图像进行创作,我觉得这就有点被紧迫感给压过头了,除非他用 AI 生成的过程本身也是他的创作理念的一部分,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就是在体制内进行反讽。

K:其实在策划这个展览的时候,我们也有一些对“白盒子悖论”反思和纠结的地方,因为你的作品探讨的很重要的一个主题,是“边缘化”和“被知识驱逐”的观展体验,是对这种白盒子式的制度化观看的一种反讽。但是又因为我们要策划这个展览,所以这些作品又不得不被放在白盒子空间里面展出,你怎么看待这个事情?

R:我认为让它存在在那里就挺好的,因为这个事情(边缘化的观看体验)通过我创作的这系列作品,最后让它在一个展览里面呈现出来,这就是一个自然发生的事情,我觉得挺好的,我没有什么其他态度,因为如果它们没有被展览,它们的意义就没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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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人船」展览现场

"Narrenschiff" Exhibition Si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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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就像展览文章里提到的,你的作品更像是一次主动的放逐而不是被动的、排异的过程,这其中有很明确的主动选择,比如画面主体的转变、构图的选择、甚至你的创作过程可以说是个体经验与观看制度之间的一种平衡,虽然这种平衡是通过画面视角的异化来展现的。

R:是的,我觉得只要你还在创作,它肯定就是一种主动的选择。因为我要是反着来,假如说我要跟这个现状去对立,跟所谓的当代艺术市场去对立,我唯一的方法就是不画画,我只要在画画,就只能在这个体系之内去做这种批判或者提问。所以从某种角度来讲,这种主动选择也许并不适合每个人,但是我恰好喜欢在我存在的系统里面去对系统提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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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位大师的睥睨 / A Master’s Scorn

2025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40 × 30 cm

K:你觉得你提出的问题或者作品中的批判性主要体现在哪里?

R:我觉得这得一幅画一幅画去讲,比如说两张自画像,一张是购物袋,另外一张是一个空椅子,上面是我画画穿的那件T恤,再加上一面画了白云天空的墙,我把它处理得比较隐晦,想回到之前错视画的操作原理,让观众通过那一块矩形的蓝色颜料和它的投影意识到,其实这就是油画画布。因为我在完成《自画像 I》的时候收到了很多反馈,大家都觉得购物袋这件作品很好,但是聊完之后我就陷入了一种困境,我不知道接下来要画什么,才能再次达到大家给我的这种反馈,所以到后面直接进行了一种“反向操作”。如果说得更具体一点,我批判的是这个环节,就是这个“反馈-获得信息-质疑什么叫好什么叫不好”的过程。我觉得更直白的就是像《某位大师的睥睨》和《某位大师的杰作》这两件作品,如果说我的作品被认为不好,或者不知道该画什么,那我选择去画大师作品,作品完成后的效果就摆在那里供大家观看,当然大家也有权评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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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画像 II / Self-Portrait II 

2025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120 × 160 c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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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画像 I / Self-Portrait I

2026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160 × 130 cm

K:为什么选择废弃购物袋作为自画像?

R:马克·奎恩的《自我》是对我比较重要的一件启蒙作品,我早期学习的时候接触到了像他这样的一批艺术家,他们的概念我很喜欢,因为我觉得最基础的操作模式就是他们用一些非常直接的方式,挑战了一些传统的概念,比如说自画像这个概念。因为自画像在西方最早可以追溯到希腊,甚至更早的那些壁画,主要是定格一个人物的身份。而现在,自画像已经是一个经典的视觉艺术类别和艺术教育的核心内容之一。所以我就在想,除了描绘人的五官以外,还有没有像马克·奎恩那种思路一样的,有没有什么比自己的DNA还真的东西可以代表自己?我当时就在观察我每天生活的环境,然后发现没有比现在在中国生活的人吃外卖更普遍的事了——you are what you eat——并且“吃文化”也贯穿了我们的生活。在我们生活的当下,人通过手机点外卖,每天会收获一大堆精致的袋子,有一段时间我堆积太多,想在把它们扔掉之前拿来做些什么,所以它们就成为了我的图像素材之一。画完之后我也觉得挺好玩的,一群购物袋就构成了我,同时也是一种特别真实的生活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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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川的厨房(双联画)/ The Kitchen in Yongchuan (Diptych) 

2022

布面油画、丙烯 / Oil and acrylic on calico and linen

50.5 x 75cm、50.3 x 76.2cm

K:之前你提到,在「此地无知」时期的作品里出现过一些字母和符号,对你来说,这些图形代表的是图形本身,但观者会把它们加工为带有文化隐喻的东西。你觉得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否影响了你这几年的创作转向?因为这次个展作品我们看到你有意识地剥离了图像的文化属性,比如《苹果》《白马》《白菜的阴谋》《纳西索斯》等…你在这些作品中为图像提供了脱离文化语境的观看机会。

R:那些符号我觉得从来没有影响到我,因为我把它们画上去的时候也把它们从原生的语境里面抽取了出来。比如之前作品中出现的那些涂鸦,我抽取它们其实就是为了让观众形成自己的一套解读和叙事的,我从来没有去安排观众有固定的解读,所以说那一批作品的目的基本上完全是达到了的,观众的解读也完全不会影响到我。实际上我创作的一个主要目的,就是建立人和人的沟通跟交流,我觉得是可以从观众的角度去获得很多我看不到的东西的。但至于说为什么现在画面中的符号减少了,我觉得更多是因为我后来的生活环境和创作环境改变了,所以自然而然就没有去加那些太多的文字和符号,回归到了比较统一和整体的一个创作方式。如果是曾经的话,我会把白马王子或者白雪公主放到同一个画面构图的其中一个部分,让它们保持原来的样子,但是它们可能会在整体编排上干点不同的事儿。现在我干脆聚焦到一个单元上面,我整体的逻辑是没变的,还是一样的,观众在这样一个聚焦的画面中,还是会把它们联想到曾经小时候读的那种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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苹果 / Apple

2025

布面油画 / Oil on canvas

40 × 30 cm

K:后续是否有明确的创作方向?还是仍在探索中?

R:现在还是想用油画这个媒介继续创作,我觉得这次展览之后休息了一段时间,重新找回了一些冲动,看看能不能结合其他方式去进行创作,同时也想探索一下油画本身作为媒介的不可替代性,比如有没有比较具体的操作能够把挥笔这种动作或者笔触做得更明显一点,重新回归到材料的本质上去。


关于艺术家 / About Art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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冉宇宵,1996年生于中国四川省成都市。2011年获得新加坡教育局的全额奖学金项目(SM1)赴新加坡留学, 在新加坡维多利亚初级学院初次接受艺术教育,并于2015年毕业。2020年从马里兰艺术学院获得纯艺本科学位。2022年进入英国伦敦皇家艺术学院,并于2023年毕业获得油画系硕士学位。现生活工作于中国广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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