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关帅个展「彼得与子路」是艺术家继「回音厅」和「赞歌」后与可以画廊的再度合作,展出了十余件全新系列作品与手稿。以下是由策展人鲍栋撰写的完整展览文章以及艺术家李关帅对作品的创作阐述,是对此次全新系列作品内在气质的一次细致梳理。


图片

文/鲍栋


      李关帅的绘画,可以被理解为一种人格类型的视觉化:彼得与子路。这首先不是主题意义上的图像复现——他的画面中虽然有着使徒的衣袍,但却没有春秋的冠冕——这两个名字在这里被用作某种性格的原型,一种成长期质地。彼得与子路,都属于那种初始的信徒:粗粝、鲁钝,棱角分明;勇敢、冲动,经常犯错,一点都不油滑,但又显得总不开窍,虽然内心却比谁都定。这正是李关帅绘画语言的内在性格。

图片

图片
图片
图片

「彼得与子路」展览现场 左右滑动查看更多

"Peter and Zilu" Installation Shot swipe left and right for more

      他的画不跟着镜头逻辑走。它们不模拟世界,也不复制视觉表象。他的画面结构分明,像语言一样分节,不粘连,不含混,拒绝任何滑动的视觉愉悦。这是对意义的一种陈述,甚至是一种断言。画即所言,言即所断。它要求观者停下来,面对一个沉甸甸的、有阻力的物质存在——这不是那种在视网膜上轻微颤一下便消失的绘画。

      这种语言质地,应是根植于他的版画专业出身。版画是“硬语言”的艺术,刀锋切入木板,不可逆转,黑白之间,那条边界没有商量余地。李关帅把这种基因完整地迁移到了油画、丙烯和炭笔中,他并不协调这些媒材之间的冲突,让它们打得更激烈:炭笔的吸光性黑,油彩的黏稠亮色,薄涂乱扫的笔触,刻意砌出来的色块……

图片

瑞雪劲柳 / Willow in Blessed Snow

2025

亚麻布面油画、碳 / Oil on linen, charcoal

240 × 340 cm

      统摄这些冲突的不是某种调和,而是一种更根本的秩序:粗粝。在粗粝的秩序里,炭笔的涩、油彩的腻、丙烯的死性、布纹的裸素——谁也不比谁更直接,更毛糙。粗砺是它们共同的质地,是它们得以共处的那个平面。这是一种有能力容纳冲突的统一。

      这里有两个艺术史参照值得引入。菲利普·古斯顿晚年的具象绘画,笔触鲁莽,颜色不协调——肉粉配铁灰,血红配土黄——形体处理带着一种刻意的钝感,仿佛拒绝所有流畅的技法。李关帅从古斯顿那里继承的是一种态度:绘画可以不被“画得好”所绑架,笔触可以是粗鲁的,形体可以是粗钝的,但强度是必须要的。立体主义给了他拆解与重组形体的结构方式,李关帅的画面经常有不同形状与形体之间的对抗、穿插与咬合,虽不似毕加索那般智性、优雅,但在这种干涩与生楞中,李关帅绘画语言的展开,反而更适应了他的材料质地。

      这些绘画指向一种初始的美学。初始,不是时间上的远古,而是状态上的原初——在艺术被学院规范驯化之前,在被时髦趣味抛光之前,在被各种精致体系收编之前。人类最早在岩壁上画画时那股劲儿:带着生存的紧迫感。不是优美的,更不是精美的,但有一种后来被反复加工的艺术所丧失的东西——勃勃的生机,与存在的直接对峙。李关帅的画面保留着明显的未完成感:笔触到一半停了,布纹就那么露着,稿线不给覆盖,形状与色彩之间毫无过度的硬切。这不是技术上的不完整,而是对这种原初状态的有意保留。

      这种初始美学,与《圣经》和《论语》的言说方式之间存在结构性的呼应。这两部文明奠基性的经典,都不是理论著作。它们不搞体系,不论证,不定义。它们讲小故事。耶稣讲撒种的比喻、浪子的比喻、葡萄园工人的比喻,讲完就走,不解释。孔子跟学生说话,都是片段:子路问“闻斯行诸”,孔子说你有父兄在,怎么能听到就去做——就这一句,子路的性格和孔子的教法全出来了。这种低颗粒度的言说方式叫寓言。

图片

东离西有多么远 / As Far as the East is from the West

2025

亚麻布面油画、碳 / Oil on linen, charcoal

160 × 220 cm

      李关帅的画也是寓言式的。他不画叙事,不画情节。他只画一个状态:手伸出去不知道是抓还是放,身体倾斜不知道是跪还是跌,人物不知道是在凝固还是在苏醒。他把结论悬置,把姿势定格。他的造型概括,不做细节刻画,这种概括恰好为象征提供了空间——那些形体介于具体人物和普遍原型之间,既可以是彼得,也可以是子路,也可以是任何一个在信念中挣扎的初始者。

      这是一种有意志力的绘画。所谓意志力,不是说画面充满力量感,而是说每一笔都是决断——不犹豫,不修饰,不回头。炭笔刮过去就过去了,颜料堆上去就堆上去了,空着就空着,乱着就乱着。这种决断不是草率,而是一种对“过度完善”的拒绝。过度完善是意志力的反面。它把画面修到没有破绽,也就修掉了所有生命力。破绽是意志的痕迹,因为只有活的东西才有破绽。李关帅保留打架的材料,保留未完成的边缘,保留画布上所有不肯被驯服的痕迹,让画面成为一个有阻力的、与人对峙的物质存在。


图片

神圣之舞 / Dance of the Divine

2026

亚麻布面油画、碳 / Oil on linen, charcoal

300 × 500 cm

      这就是初始者的性格。彼得是初始的信徒——他三次不认主,但他是第一个走出船舱的人。子路是初始的儒者——他一辈子不懂礼的微妙,但他用死完成了礼。他们都不圆融,不算计,在该跑的时候不跑,听见了就去行。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了还往前走。李关帅的画,就是这种性格的视觉化——粗粝却坚固的石头,如新约中的彼得;木讷却坚韧的竹子,如春秋时的君子。


图片

文/李关帅

绘画对我来讲,是一个人对自身生命的表态。

既然如此,如果生命是鲜活的,那绘画中鲜活的一面也随之能颤动人眼睛,一个生命鲜活的基本表征是:无休止争战中的那个不停散发的热心。可对我来说这并不代表画就要炽热,就要迸发无限激情。生命的鲜活必然是在一种隐藏中体现的,这种隐藏并非躲藏和逃避,而是因着对生命的渴望,选择自我流放,流放于影响你感受自身生命的看似规律实则无序的社会准则之外,再次强调这并非逃离,而是保持坚韧地行走于其中。

圣经和书本里的句子、现实的对应、故乡的候鸟所能表达的迁徙与自由等等,他们让我产生的鲜活的想象都组成了我想诉说的东西,即使没有,本能的笔触与颜色判断都是诉说,它们有时并不具体:颜色不歌颂,笔触不诉苦,它们就是一种意识的自然流露,看似无话可说,实则是一层有掩盖目的的薄纱,底层一览无余。


图片

浪人鸟影 / Silhouette of a Wandering Bird

2025

亚麻布面油画、碳 / Oil on linen, charcoal

240 × 340 cm

刚才我提到的生命的隐藏,是目前我的信仰带给我的现实的难题,因为想追问却没有内化,所以是难题。所以它或许会是我近几年在创作当中摆脱不掉的旋律,而还没有成为薄纱下的底层逻辑。所以无论画什么故事、编什么形象,“生命的鲜活源于隐藏的力量,”这一追问和态度可能始终都附着于我画面上。

也是因为这样的追问存在,所以当我画出审美以外的内容和形象时,我会格外珍惜。既然已经是审美以外的形象,那对我来讲必定是“不美”的,将其保留在画面上是我追问所谓“隐藏”的那一部分的办法之一。但我相信这种办法对我很管用很直接。在鲍栋老师看来,他说这是一种笨拙的意志的痕迹,是一种决断和力量感。可能还真是吧,但这也是一种束缚,每个人都带着镣铐跳舞,或许我的这个阶段的镣铐就是这,舞蹈也是这。


所以这期间我画读到的故事;画我编的形象;画家乡的候鸟;虽然画没完全解决我的问题,但让我能感受到除了生活和信仰,绘画也具有反推自己的效益。

有时候任何故事或者言说里的一句话就可以成为我开始一张画的引子。我把读出的感觉、人和事变大,变的好像舞动起来,有时候也想把没形象的东西给他编造上形象,形象有时候简单,有时候复杂,会好看美观也会有笨拙丑陋,可能这是我追求自己对人的形象这个东西的想象力的私心。逐渐,我开始感到无形的束缚变成了有形的,不确定的激情变成了确定的。“彼得与子路”这个展览中的画,就是我对“生命的鲜活源于隐藏的力量”的追问和表态,是阶段性的。

图片


关于艺术家 / About Artist


图片

李关帅,1997年生于山东东营,2019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版画系,2022年研究生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造型艺术学院,曾在四川美术学院驻留,现工作生活于重庆。李关帅的作品是一种从拒绝表面柔软的意识中出发,反复去表达信仰改变人的生命和意志的过程。生命的无序与软弱、复杂与旺盛,都由着他的生活和对世界的反馈在作品当中拟人化。他努力用一种果断和反修饰来表达生命中隐藏的意义,认为生命的鲜活不能通过表露能力和彰显唯美来体现,而是从一种隐藏中体现,且他认为这种隐藏并非逃避式的,而是一种边缘和自我流放。

他的作品曾被白兔当代艺术基金、广东当代艺术基金会、罗中立美术馆、鲸美术馆、X美术馆等机构收藏。

他的个展有:“彼得与子路”,可以画廊(北京,2026);“回音厅”— 西岸艺术与设计博览会,艺博会(上海,2024);“赞歌”,可以画廊(合肥,2023)。

他参加的群展有:“随心索型”,空间站艺术中心(北京,2026);“忙碌的仪式开始了”,可以画廊(北京,2026);“是时候了——22个艺术家个案”,可以画廊(合肥,2025);“筒仓,算力,垂直之梦”,可以画廊(合肥,2024);“离谱”,三远当代艺术(北京,2024);“记忆 Memories”,BLANKgallery(上海,2024);“驿驿其达”,龙美术馆(重庆,2023);“在动物园散步才是正经事”,可以画廊(合肥,2023);“动态刷新”,罗中立美术馆(重庆,2023);“向前的前一步”,赛麟空间(上海,2022);“固体与偏差”,重庆星汇当代美术馆(重庆,2022);“无论盛开还是不盛开,花都是花”,可以画廊(合肥,2022);“礼物提名奖”作品展,并获得提名奖,罗中立美术馆(重庆,2022);“明日视线奖”(杭州,2021);作品《我为什么在这里》,中国美术馆(北京,2018)等。


关于作者 / About Author


图片

鲍栋是中国新一代活跃的艺术评论家与独立策展人,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艺术史系,2018年联合创办了“北京当代”艺术博览会,并任艺术总监。

从2005年进入中国当代艺术界至今,他的理论及评论文章广泛见于国内外学术、艺术、文化杂志、批评文集以及艺术家专著,如《读书》《艺术界》《Art Forum》《艺术与投资》《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他也是《纽约时报》中文网、Art Forum中文网的撰稿人,并在台湾《典藏》杂志开设专栏。

他曾为众多国内外艺术机构策划展览,其中包括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朱拉隆功大学艺术中心、广东时代美术馆、上海民生现代美术馆等等;并受邀在多个艺术奖项担任评委,如中国当代艺术奖(CCAA)提名评委,ART POWER 100 “艺术发现”评审主持等。

他是2014年亚洲文化协会(ACC)艺术奖助金获得者,也是同年国际独立策展人协会(ICI)独立视野策展奖候选人。曾获得2016年度Yishu中国当代艺评和策展奖,以及2014年《艺术财经》年度策展人奖、2019年《罗博报告》年度艺术文化奖。

©文章版权归属原创作者,如有侵权请后台联系

留下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