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览现场,尉洪磊:藤蔓花纹-北回归线
Installation view, Yu Honglei: Vine Pattern – Tropic of Cancer
战术性装饰与开放的图像
——尉洪磊与贺潇的对话
时间:2026年6月13日
地点:北京
贺潇:
在这次对谈之前,我们已经花了很长时间讨论绘画如何从你过去的工作中生长出来。那些背景、方法和作品分析会在文章中展开,所以我反而想从另一个问题开始。你曾说建立个人绘画风格是一个重要目标。对你来说,风格究竟是由什么构成的?
尉洪磊:
风格不是某一个元素,而是很多东西共同形成的结果。在我的画里,例如背景色条、对角线构图、几何主体、藤蔓花纹、星星和爱心、色彩关系等等,这些都属于风格。
但更重要的是组织这些东西的方法,因为同样的元素放在不同人手里,会产生完全不同的结果。所以我一直觉得,风格最终来自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而不仅仅是视觉符号。
我不希望方法成为目的。如果一张画在方法上成立,但它失去了最初让我产生兴趣的感受,那么它对我来说仍然是不完整的。
展览现场,尉洪磊:藤蔓花纹-北回归线
Installation view, Yu Honglei: Vine Pattern – Tropic of Cancer
贺潇:
这种“不完整”很有意思。它并不意味着一张画在形式上失败,而是说它没有真正抵达最初触发你的那个东西。那你通常如何把一张画从“成立”推进到“发生”?
尉洪磊:
有时候那个瞬间来得很突然。很多时候一张画已经改了十几遍,我已经快要失去耐心了,然后突然出现一个变化,可能是一条线,可能是一块颜色,可能是一个形状的位置,所有东西突然开始互相工作。
那种感觉很明显,画面会突然变得轻松,开始呼吸,开始运动。我很难用语言解释,但身体会知道,就像某些东西终于落到了正确的位置。
贺潇:
我们这次将两件影像作品纳入到展览中,一方面,我从不认为你是“单一”媒介创作的艺术家,或许这种方式延续了以往展览中多重媒介的惯性,不同的媒介之间形成了相互补充的关系。另一方面,我认为录像作品提示了在科技环境下人们观看习惯,以及注意力的改变。
尉洪磊:
我一直没有把媒介看得特别重要。对我来说,绘画、雕塑、影像更像是不同的语言,它们会在不同阶段回应不同的问题。有时候一个想法适合变成一段影像,有时候它必须停留在绘画里。我们每天都在面对大量重复的信息,滑动、刷新、等待新的内容出现,但很多时候,所谓的“新内容”只是同一种结构的不断变体。
一件录像观众可能会因为重复而离开,也可能因为期待某种变化而继续停留。我觉得这种心理和观看绘画其实很接近,很多绘画并不会给予一个明确的结果,它更像是一种持续观看的过程,有时候我们以为看完了某张画,但过一会儿又会发现新的关系和新的细节。
贺潇:
我们已经聊过,你不会彻底放弃雕塑和影像。但今天回头看,于你而言,雕塑和影像各自“做不到”而绘画“能做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除了色彩的自由,是否还有一种“可修改的轻快”或者“日常性的介入”?为什么它更适合表达你当下的感受?
尉洪磊:
我不认为绘画取代了雕塑或影像,实际上觉得三者属于同一个工作系统。
雕塑让我思考体积、重量、重心以及人与空间之间的关系;影像让我思考时间、节奏和观看;而绘画则像是把这些问题都压缩到一个平面之中。如果说雕塑和影像有什么相对难以实现的部分,那可能是绘画对于色彩和修改的开放性。也正因为我画画时经常会修改十几遍甚至几十遍,有些画在同一块画布上被覆盖很多次,颜色之间的关系需要不断调整,很多决定是在过程中慢慢出现的,绘画允许这种反复试探。绘画非常接近日常感知本身,它能够同时容纳结构、时间、记忆和修改的过程。
贺潇:
你曾提到过一张好画有时“少两笔会变得特别聪明”。这个“聪明”在你看来是一种克制。从小稿到大画布,这种克制尤其困难。因为小稿中很多局部非常有效,放大之后却可能变成干扰。
尉洪磊:
的确。小稿中很容易出现一些特别有趣的小细节,放大以后,它们未必还能成立,甚至会抢走画面的重心,而放大是一个不断删减的过程。
有些纹样在小稿里很好看,但在大画里会变得太繁琐;有些形状在纸本里成立,但在大画布上会显得太弱。所以,最后留下来的东西,总是比草图更少。
很多时候绘画的问题不是画得不够,而是画得太多。当一张画什么都说的时候,它反而什么都说不出来。少两笔之后留下的空白,留下的可能性,往往会让画面变得更有力量。
我一直希望绘画能够保留一些没有被完成的部分,让观众自己进入、连接、补充。
尉洪磊工作室,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贺潇:
这也涉及大画的观看方式。大尺幅作品不能只依赖局部精彩,它必须让观众进入、停顿,再重新出发。你曾说画面需要有“入口”,这个入口对你来说是什么?
尉洪磊:
入口没有固定位置,但一定要存在。有时候是一条对角线,有时候是一个特别亮的颜色,有时候是一个被切开的形状。《金属暖男-饼干弹跳餐盘》里面,白色区域就承担了类似作用。入口的重要性在于,它能够让观众进入画面。
贺潇:
有入口,也需要有“空”。但你的“空”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留白,而更像是目光可以暂时停下来的地方。
尉洪磊:
空不一定是留白,更多是一种视觉上的休息区。我一直觉得大画必须要有呼吸的地方,如果所有地方都一样复杂,目光会疲劳。《反射光线-夏夜渴饮绿意》里面右侧的大面积红色区域就是这样,它既是出口,也是停顿。它让观众能够离开那些密集的符号和运动轨迹。
面对一张大画,如果我的眼睛一直找不到停下来的地方,那么这张画里的“空”就还不够。
尉洪磊工作室,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贺潇:
你描述的工作流程中,构图、结构和比例都可以被反复推敲,但颜色似乎更难被完全控制。它不只是附着在形状上的表面,还会改变整张画的气氛。
尉洪磊:
颜色最不可控。构图可以分析,结构可以推导,比例可以调整,但颜色很多时候具有非常强的偶然性。
有时候两个颜色单独看都很好,放在一起却完全失效;有时候一个很普通的颜色突然进入画面,整个系统就活了。这种事情经常发生,而且无法提前预测。我最珍惜的意外也是这部分工作,很多最终保留下来的颜色其实并不是最初计划好的。
贺潇:
你画面中的颜色在不同的时间段也有所调整。你说色彩是花时间最久的部分,会在绘画的过程中越来越受不了“灰”,尤其是在大画里。但同时你也意识到颜色过于活跃可能带来的问题。从早期偏灰的作品,到后来越来越鲜艳,再到最近似乎又开始往回收,这种色彩变化是怎样发生的?这个摆动过程很像在调温,灰是冷,艳是热。你如何校准自己的色彩情绪?有没有一张画是你故意让它保持“灰”的,以此作为某种抵抗或测试?
尉洪磊:
其实是一个不断校准的过程。早期的时候我画得比较灰,因为担心颜色太强会破坏整体。后来逐渐发现灰色有时候会让画失去能量,于是颜色开始越来越鲜艳。
但时间久了之后,又会发现另一个问题:如果所有颜色都在说话,那么最后谁也听不见。所以最近我又开始让颜色往回收,不是回到过去的灰,而是让鲜艳和克制同时存在。色彩就像温度调节,太冷不行,太热也不行,要维持一种让整张画能够呼吸的状态。
贺潇:
你喜欢鲜艳颜色,但又会给它们加入阻力。这个阻力有时来自覆盖、刮擦、底层痕迹,有时来自旁边某个并不舒服的颜色。为什么鲜艳不能太轻易?
尉洪磊:
我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因为我确实喜欢鲜艳颜色,但我不喜欢它们看起来太轻浮,所以我会给颜色加入阻力。覆盖、刮擦、漏底,或是加入不协调的颜色。我喜欢颜色里保留一点噪音和不协调,就像现实本身也不是绝对干净的。
贺潇:
这种噪音并不只存在于颜色关系中,也存在于材料表面。你对布纹、底料、厚涂与薄透的处理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在你看来,画布的物质表面(比如帆布的纹理、丙烯的哑光或光泽)是承载图像的“基底”,还是图像不可分割的一部分?你会像雕塑家对待材料那样去“感受”画布吗?
尉洪磊:
可能因为我本来是做雕塑出身,所以我很难把材料和图像分开。我会关注画布纹理,关注底料,关注颜色在不同材质上的反应,这些东西都会影响最终效果。
有时候同一种颜色换一块布,感觉就完全不一样,所以我并不会把画布当成一个中性的承载物,它本身已经参与到作品里面了。某种程度上,我仍然是在用雕塑的方式来处理绘画。
贺潇:
你从油画转向丙烯以后,获得了更快的覆盖、修改能力,丙烯的速干性是否助长了你在色彩上的大胆试错?另一方面,油画的慢干和不可逆,是否灰带来犹豫、谨慎?
尉洪磊:
速度带来的改变很大。丙烯干得快,我可以不断覆盖、不断修改、不断试验,不用花时间和耐心去等画变干,这让我在涂抹时更痛快。当然它也有问题,因为干得太快了,有时候会让人变得急躁,所以后来我也在学习如何在这种快速材料里保持耐心。展览中的小画《北回归线》系列画得非常快,就与丙烯干燥速度快有很大关系。我需要顺应这种材料的节奏去工作。在这个过程中,不仅观看方式会发生变化,绘画自身的状态和生长逻辑也会随之改变。
尉洪磊 Yu Honglei
北回归线 – 北纬 28.6°,2026
Tropic of Cancer – 28.6° N
布面丙烯 Acrylic on canvas
53.5 x 43.5 cm (framed)
尉洪磊 Yu Honglei
北回归线 – 北纬 23.8°, 2026
Tropic of Cancer – 23.8° N
布面丙烯 Acrylic on canvas
53.5 x 43.5 cm (framed)
北回归线 – 北纬 23.8°(细节), 2026
Tropic of Cancer – 23.8° N (detail)
贺潇:
我们再回到图像。你使用很多来自网络、社交媒体或他人拍摄的照片,这些图片是怎样进入你的工作系统的?“别人的照片”是否天然带着一种距离感,因此更容易被几何化转译,而不被个人经验过度牵绊?
尉洪磊:
我会收集大量图像,其中很多来自网络、社交媒体或者别人拍摄的照片。它们进入我的系统之后,首先失去的是原本的叙事功能。我关注的不是照片在讲什么,而是照片中的结构关系。例如一个阴影形成的三角形,一段建筑边缘的切割,一种颜色之间的对比,一个主体和边缘之间的关系等等,这些东西比照片本身的内容更重要。
别人拍摄的照片确实带有距离感,这种距离感有利于我进行转换。我不会被照片原有的故事牵引,而是把它拆解成几何结构、线条和形状。当进入绘画阶段之后,它不再属于原来的照片。我会画大量线稿、修改构图、调整重心、重新组织色彩。最后留下来的往往只是最初图像中的一个结构线索。
贺潇:
你把这个过程称为“翻译”,而不是“降维”。也就是说,照片中的内容虽然消失了,但它并没有被简单减少,而是被转化为另一种信息。
尉洪磊:
我觉得更接近翻译。如果说降维意味着信息减少,那么我的工作其实并不是减少信息,而是在转换信息。
照片里的天空、建筑、阴影或者人物,在进入草图之后,会变成线条、角度、比例关系和节奏关系。很多时候照片中的内容消失了,保留下来的是那些感受,所以抽象并不是一个不断删减的过程,更像是一种重组。从照片到草图,再从草图到绘画,提炼和转换往往同时发生,每一次形状、比例的调整都在创造新的观看方式。
贺潇:
这种转译过程已经成为一种近乎自动化的观看习惯了吗?比如看到图像或在现实中看到事物就分解为方块、三角、圆形等结构,还是仍然需要刻意训练?
尉洪磊:
某种程度上已经变成习惯了。现在看到很多东西的时候,我会下意识地先看到结构。例如阴影形成的三角形,建筑之间的垂直关系,一个物体与边缘形成的剪裁关系,这些会比事物本身更早进入我的注意力。
但我不觉得这是完全自动化的,因为真正困难的部分不是看见几何,而是判断哪些几何值得保留。
很多照片其实无法成为绘画。有些照片很好看,但结构太完整了,反而没有继续发展的空间。有些照片则缺少能够支撑画面的骨架,所以最后被选中的图像其实很少,这一部分的工作一直是不断尝试和不断放弃同时进行。
贺潇:
你将日常符号还原为基本形的方式,很像雕塑家处理体块的方法。另一方面当你画这些“复杂体”时,更接近一种几何推演,还是仍然会感受到这些符号自身携带的文化温度?
尉洪磊:
从结构上来说,我确实会把它们拆解。心形是圆形和三角形,星星是三角形的组合,十字是矩形的组合,这种理解方式和雕塑很接近,因为雕塑本来就是把复杂形体拆解成基础体块。
但与此同时,我并不想完全消除这些符号原有的温度。我第一次注意到这些东西,并不是在艺术史里,而是在包装纸、发卡、饰品和年轻人的日常用品里,它们本来就带着一种快乐和轻松,所以我会保留这种情绪。它们既是几何结构,也是情感结构,我不希望它们变成纯粹的形式。
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贺潇:
这些符号有时会变成你所说的“战术性装饰”。这个说法很准确,因为它们不是主题,而是在画面过紧、过理性、过完整时被投放进去的力量。
尉洪磊:
我一直觉得装饰和噪音很像。我很少在一开始就决定某个位置一定要放一个爱心或者一颗星星,通常是在画到某个阶段的时候,我突然觉得画面太紧了,或者太理性了,或者太完整了。这个时候我会意识到需要一个东西去破坏它。
它们会打断几何结构原本的秩序,让画面出现新的节奏,所以我把它们称为“战术性装饰”,因为它们并不是主题,而是一种工作方法。有时也有失手的时候,有些画加得太多,加到最后反而削弱了画面的力量,这种时候我会把它们重新覆盖掉。
贺潇:
你的作品题名经常采用“A-B”的结构。这种结构很像在两个事物之间建立一条隐秘的联系。你希望观众也在这两端之间滑动吗?还是说,这是你为自己建立的一套内部坐标?
尉洪磊:
我一直不太喜欢单一命名,因为单一命名很容易把作品固定下来,而“A-B”的结构会打开一个空间。例如《超级模仿秀-滑翔方块》《彗星的尾巴-糖丸》,两个标题之间并不是解释关系,而更像是一种碰撞,一种联想。
我希望人们能够在这两个词之间来回移动,寻找属于自己的连接方式。同时,这也是我的一种内部坐标系统,用来记录作品的感受来源。
贺潇:
《金属暖男-饼干弹跳餐盘》最初与一匹马有关,后来却被朋友看成餐盘。很多艺术家会担心观众误读作品,但你似乎把误读视为图像继续打开的方式。这种开放,是否意味着你认为图像的意义在画布上本来就是不稳定的?或者说,你是在主动训练自己的“不控制”?
尉洪磊创作参考及草稿,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尉洪磊:
我接受所有的误读。例如我的朋友把《金属暖男》看成餐盘,我完全没有想到,但后来发现这种理解甚至丰富了作品,因为它打开了新的方向。
我不希望观众只是重复我的想法,如果那样的话,观看就变成了验证答案。
贺潇:
有没有一种误读是你无法接受的?比如,有人把你画中精心设计的几何结构完全忽略,只当作“好看的装饰”。
尉洪磊:
如果观众完全忽略画面里的结构关系,把所有东西都看成纯装饰,我也不会认为这种观看是错误的,只是我会觉得还有很多东西没有被发现,因为这些装饰背后其实有大量关于空间、重心和运动的考虑。
尉洪磊 Yu Honglei
金属暖男 – 饼干弹跳餐盘,2026
Metal Nice Guy – Cookie Bouncing Serving Tray
布面丙烯 Acrylic on canvas
220 x 170 cm
尉洪磊 Yu Honglei
正午的影子 – 沉默岩石之上,2026
Noon Shadow – Upon the Silent Rock
布面丙烯 Acrylic on canvas
170 x 330 cm
正午的影子 – 沉默岩石之上(细节),2026
Noon Shadow – Upon the Silent Rock (detail)
贺潇:
杜尚曾在1957年的演讲《创作行为》(The Creative Act)中提到“创作行为并非由艺术家独自完成;观众通过解读和阐释作品的内在品质,使作品与外部世界产生联系,从而为创作行为贡献自己的力量” 在你看来,观众在你的画前“完成”的究竟是什么?意义往往暗示一个正确解释,而经验则允许作品在不同人那里变成不同的东西。
尉洪磊:
我觉得观众完成的是经验,而不是意义。作品本身只是一个结构,一种可能性,真正的作品发生在观看的过程中。有人看到童年的记忆,有人看到风景,有人看到身体,也有人看到完全不同的东西。观众最终完成的是与作品之间的关系。
就像我一直感兴趣的人与物之间的关系一样,同一件作品会在不同的人那里变成不同的东西。任何人的画都会与那些你从未谋面、永远不会对话的人发生关联,这也同样是作品的一部分。
贺潇:
在你这里,一张画完成的标准是什么?
尉洪磊:
一张画什么时候算完成,标准其实很简单,不是它是否完美,而是它是否开始运动。当我站在它面前的时候,如果我的目光能够不断返回、循环、停顿、再出发;如果画面内部的结构、颜色和符号开始彼此推动;如果它看起来像是下一秒还会继续发生,那么我知道,它已经完成了。
文字整理:贺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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