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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张是同一流域的金沙江，都是绿色，但似乎有奔腾与窒息之别，一者是尚在自然流淌，一者，则是已被巨坝截流的江面。那么，谁是谁？会怎样？过去与未来，俱在现在，那现在，又是何颜色？
境况
人一旦离开自己熟悉的社会结构，还能与这个世界建立一种牢固的连结么？离开都市，回到生养你的家乡？池鱼思故渊，可以。但家乡也是一种社会结构，你的社会身份仍然是你这个个体的一个标签，你仍然逃脱不了那个被层层夯实的各种被指认。这全都是被给定的。
有没有一种超越性的世界现场，既跳脱了卷曲的社会建构又与世界保持一种牢固的连结？金沙江岩画打开了这个可能。金沙江岩画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去掉那些文旅宣传话语，把身体带到那个现场，会有怎样的所得？2025年12月，我与梁硕和他带领的诸位学生杨堉、杨远、王誉霏、徐灿阳、王小艾、太阳、张云从龙如期而约，对金沙江岩画做了为期三周的行旅学习，所至虎跳峡万人洞、车轴关门山、鸣音夯桑柯诸洞穴、洪门口鹰栖岩、以及木胜土诸洞穴，开启了心念已久的金沙江学习项目。
平等的观看
当我们观看这些史前图画时，由于不可能知道图画的作者是谁，所以对所有观者来说，就是纯粹的一个个体面对另一个个体，这是一种很直接的关系。不像我们在观看艺术史中任何一个对象时那样，你一进入观看就被带入无数层历史的构建；或者一开始你还可以从个体的角度观看，但随着接触更多的信息，你仍然会被裹挟进一个坚固的历史建构之中。于是你的个人角度总会变得模糊不清。在观看史前岩画时就不会发生这种情况。因为“史前”没有任何文字以及其它确定信息可以告诉你所谓的“客观事实”，就算最具权威的专业研究也只是一种猜测和推理。这里没有艺术史中那种被夯实的知识，那些知识甚至已经变成了门槛。在岩画面前，不管你是羊倌，还是一个游客，还是一个专家，谁也不比谁更有优势，谁也教育不了谁。
观看史前岩画是一个特殊的经验。即便你事先已经做过功课，当你面对真实环境中的这些画面时，所有的功课都会悄无声息地退场，你的第一感觉会赤裸裸地显现。并且，这种第一感觉不会因为了解更多的信息或者更多次的造访而褪色，这种感觉可以一直牢固地保持在你的整体认知当中而不被什么权威裹挟和同化。考古学的、人类学的、基因科学的、历史的，都在进行各自的建构，但都无法对你的感觉负责，你无法依赖任何一种学科，你只能放虎归山自谋生路。这是岩画天然所具备的超越性，它天然就可以规避所有的权力叙事。
洪门口鹰栖岩的这一堵岩画太迷人也！一万年前，一万年了，何以那只孤倔的犀牛一开始就没有走进且至今也还在咫尺之隔的“动物舞会”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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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门口鹰栖岩岩画局部
超越性教育
这种平等的观看，在“教育”这件事里，会得到一个充分的施展。传统的师生关系在这里会全面失效，学生是无知的，老师也是无知的，所有人都是无知的。但这不是泛泛的无知，而是观看者各自的第一感觉无法被遮蔽和被教育。虽然你可能会摸不着头绪，但你的感觉永远只属于你。在这里，没有谁比谁更优秀更成功，而且就算你得到了很多启示，也不会让你变得更优秀更成功。那么在这样一个语境之中，所谓的教学如何自洽？你的社会身份是不起作用的，教师能做的只是决定把学生带到这个语境里；学生也只是基于相信老师的判断而跟随之，剩下的事就全是平等的交流和探讨了。现实层面的师生关系在这样一个更具超越性的语境中都被拉平，所有人都是学生，金沙江就是那个超越性的教员，看金沙江岩画就成了一个超越性的教育现场。是为“向金沙江学习”。
夯桑柯诸洞之一，向导呼之曰“天梯脚”。抵达此处之前，我们已经在岩羊与猴子的道途之间上下摸索了6个小时，且当时我们并不知道，从这里回到车路，还要手脚并用在悬崖峭壁间攀爬5个小时。所谓“向金沙江学习”，首先是个危机四伏的身体活，保持对环境和同伴的觉知，能救命。
时代的节点
这种超越性的连结，或者超越性的教育，对人类自身所取得的理解，何以成为可能？这不得不提到人类文明的总体进程。我们与史前的古人之间共有的一个认知基础，就来自“智人”这个节点。也就是说，由于我们都属于智人这个物种，至少对于“表达”这个性质的行为来说，我们是有深刻理解的可能的。对部分金沙江岩画的科学测年显示，这些图画距今至少有1.3万年，这在东亚地区是已探明最早的史前岩画遗存。金沙江岩画与东亚其它地区的样式截然不同，而与欧洲的史前岩画有更多的形式关联，这为我们提供了很大的认知空间。万年之前的的人类，正处于开始尝试以一种特定形式去“表达”这样一个时空节点。下一个节点，就是AI。现阶段的AI，就相当于当初智人尝试表达之时，没有历史，没有建构，一切就那样发生了。一万年看起来很远但其实也没那么远，我们毕竟还都是一个物种。
这是未来工程中可能被抹除的虎跳峡景观，且不管它是如何入圣封神的，几千万人也确实在此祈愿了祝祷了，留下了他们心愿、祝福、祈求，但，应该没有人想到，他们所敬拜之神会比他们的肉身还要速朽。
坐标轴
金沙江岩画就像一个坐标轴。纵轴是时间轴，我们可以深切到万年之前；横轴则是世人皆知的重大事件——水利工程。如果说纵轴可以把我们带到远古，你可以仅仅是探古思幽，那这个横轴就是把万年之前的尘封往事重新端出来，成为摆在我们面前的不可回避的现实。2024年9月官方发布消息，虎跳峡将在十年之后建设大型水利工程，会把之前已经建成的金沙江一些列水利设施串联起来，成为又一个超过三峡的巨型水利工程。这个工程将带来的结果之一就是将会对金沙江岩画所在的生境造成难以预料的影响。实际上，之前已经竣工的水库已经淹没了包括夯桑柯明柯在内的一些岩画洞穴，这个计划将对更多的史前岩画造成危机。于是，金沙江的山水进入了“倒计时山水”。这个新一轮的水利计划成为了把我们的个人兴趣爱好推向公共处境的关键事件，金沙江有了一种急迫性，这直接促成了“向金沙江学习”这个项目的付诸实践。
和文朝
2026年6月梁硕根据谈话录音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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