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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颜石林:相信”现场,2026.4.18-5.19,玉兰堂,北京

编者按:颜石林的近作中,“窄人”系列颇为引人注目。身形窄长的少年形象既保留了具象雕塑的现实感,又呈现出半平面化的视觉语言。而此种形式,究竟如何从一种造型实验,生长为一条可持续深入的创作路径?形体比例被刻意修改之后,其所传递的已经不止于视觉上的新奇,更牵涉到雕塑语言如何承载当下人的生存经验。

与此同时,一个更根本的问题摆在眼前:在雕塑领域,过于具象容易流于庸俗,过于抽象则可能失去共情。那么,颜石林选择在两者之间寻找一条中间路径,他的“窄人”能否提供有效的解决方案?形式上的压缩,又是否真的能够转化为可被感知的情感力度?

关于这些问题,策展人王将在下文访谈里陈述了他的观点。他从“窄”的造型逻辑入手,逐层拆解压缩与上升、孤独与希望如何在颜石林的雕塑内部完成语言转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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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颜石林:相信”现场,2026.4.18-5.19,玉兰堂,北京

01 相信

玉兰堂:颜石林的新个展叫作“相信”,作为策展人,你会如何诠释这个主题?

王将:这个题目是颜石林自己提出来的。坦白讲,在今天的当代艺术语境里,大家习惯了怀疑、解构、保持距离,一个展览叫“相信”,听起来太朴素了。

但这种朴素是有力量的。我们身处于一个什么都很难确信的时代,信息是碎的,信任是脆弱的,未来是不确定的。在这种环境下,“相信”就成了一种主动的选择。不是闭上眼睛假装一切都好,而是在看清现实的逼仄之后,仍然愿意选择相信某些东西。

因此,这个展览主题就是一种态度的表达。当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后,人还能依靠什么?对于颜石林来说,是劳动本身的意义,也是坚持做雕塑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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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堂:展览同时呈现了“窄人”和“怎么了”(白色少年)两个系列,它们在展览里呈现了怎样的关系?

王将:“窄人”系列安排在相对开阔的区域,因为它们需要观众环绕观看。形体的压缩感,只有走动起来才能完整体会。“怎么了”系列多数作品放在进入画廊后的第一个展厅,以及“窄人”周围的安静角落。

从主题看,两个系列探讨了孤独的两种状态。“窄人”偏向外在可见的处境,人被空间挤压,但仍然挺立。“怎么了”的少年戴上了耳塞,主动隔绝外界纷扰,从而向内寻求慰藉。二者并置体现了艺术家对“孤独”的个人理解。孤独,既是外部环境强加的,也是主体自觉选择的存在方式。他塑造出的少年身上有一种静默的力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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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堂:你提到“被挤压但仍然挺立”,这是对“窄人”的核心解读吗?

王将:可以这么理解。其实“窄人”这个名字本身就已经很点题了。雕塑的形体被压缩,纵深被削减,仿佛有力量从左右两侧向中央持续施压。对颜石林来说,这不仅是形式探索,也对应着非常具体的生存感受。人在城市里生活,空间是被挤压的。更小的房子、更挤的地铁、更逼仄的工位,这种挤压是物理的,也是心理的。

但他并不只是表达挤压。被压缩的身体没有垮塌,反而更加挺拔。正面看是收窄的,侧面看仍保留着人物的正常轮廓。重力将双足吸附于地面,纵向形体却释放出向上的势能。压缩与上升,两种力量在同一躯体中并存。这是在挤压中仍向上跃升的形象。

关键在于,颜石林巧妙地把一种普遍的生存困境,转化成具有尊严的艺术形式。“窄”就不仅是困境的陈述,也指向一种可能性。在狭隙中寻找变身的可能,在限制中保持向上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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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触痕

玉兰堂:“窄”这个形式看起来简单,但要做得好很难。你怎么看颜石林的处理?

王将:把人的造型收窄,不是等比例拉伸就行。“窄人”之窄,是颜石林用手一点点调整出来的。你绕着雕塑走一圈,会发现不同局部之间存在微妙的视角差异。身体转折、衣纹走向仍然遵循自然逻辑。这是一种有呼吸感的“窄”,不是数据的变形,而是感知的变形。

一个重要背景是,颜石林对数字技术非常精通,在VR雕塑领域做过深入探索。但这批创作中,他没有借助新技术实现造型,而是回到最传统的方式。用手捏,用眼睛看,转一圈,再捏,再看。如此的慢在今天成为了一种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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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堂:他之前用很长时间探索VR雕塑,现在又回到泥塑传统,你怎么看这个转变?


王将:这种转变是创作上的自觉,而不是简单的技术选择。在VR里,没有重力,没有阻力,物体可以随意变形、漂浮。那种自由打开了想象力,让他体验了近乎失重的状态。但这种自由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在虚拟实境里创作缺失了手与材料之间的阻力。

用手捏泥巴,每一次用力都会留下痕迹,犹豫、用力过猛、改变主意,都被记录下来了。这些痕迹不是完美的,但它们是活的,目前的VR里没有这些。操作上可以撤销、重来,一切都太干净了。随着这种探索的深入,颜石林对此愈发警惕。他带着“失重”的经验回来,重新接受现实重力的约束。可以说,这是经历自由后的成熟。在限制里找到更真实的表达,也使新作更具情感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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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堂:颜石林对材料的选择也很有意思。水泥和铝都不传统,在他的作品里后呈现出鲜明的象征性,对此你怎么理解?

王将:我尤其喜欢这些用水泥浇筑的少年塑像。水泥很能说明问题,它是现代城市最基础的物质,冷、硬、粗粝,但坚固、普遍、无处不在。我们走在水泥路上,住在水泥楼房里,这种材料几乎就是城市本身的同义词。颜石林用水泥浇筑少年的身体,是在设置隐喻。这些少年就是城市本身,他们的身体造型与水泥建筑的感觉合二为一。他们是被水泥包围、也被水泥塑造的人。

但再看,粗糙水泥的局部表面出现金箔,冷硬的材料遇到了温暖的颜色。在传统造像体系中,金箔的施用专属于神灵。颜石林将它附着于水泥浇筑的凡人塑像之上,重新界定了“被镀金”的资格。在祛魅的现代社会中,原本专属神灵的视觉荣耀投射于被压缩、被水泥包裹的平凡个体。这个反差是颜石林有意强调的。这意味着,沉重的现实里,也有东西在往上走,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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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堂:“窄人”系列里的一件作品,少年反向戴着美猴王面具,应该如何理解艺术家的这种设计?

王将:反向佩戴面具的肖像很特别,正面看是少年的脸,转到侧面才能看到孙悟空的形象。在我看来,这是一种“积极”的意象。

孙悟空身怀变化神通。在颜石林眼里,“窄人”也是一样。在被挤压的空间里,他们不是被动承受,而是寻找变身的可能。面具是内在力量的象征,也就是说,那个看起来柔弱的少年,心里住着一个大闹天宫的泼猴。这种一体两面,呼应着“相信”的主题,相信弱者内心的力量。

颜石林跟我说,做这件作品,让他不断想起关于《西游记》的童年记忆。在“窄人”的形体逻辑里,他找到了神话形象的物质依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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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存身

玉兰堂:在你看来,这批新作放在今天的语境中,最值得被注意的地方是什么?

王将:我先说一个基本判断:在具象雕塑这个版块里,颜石林是少数还在专注处理“人的处境”的创作者。

在当下,很多具象雕塑已变成形象生产,造型漂亮、技法娴熟,但内核空洞。雕塑变成了风格化的符号,反复输出,但你在作品面前感受不到真正的情感力度。而颜石林的形式探索始终绑着一种可辨认的情感结构。不需要任何文字解释,站在“窄人”面前,就能感到那种被挤压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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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堂:具象雕塑的创新很难,颜石林的这种形式语言具体解决了什么问题?

王将:他处理了一个具象雕塑的老难题,即如何在保留写实感的同时,输出明确的当代感。过于具象容易流于庸俗,过于抽象可能失去共情。现在,颜石林正在用“压缩空间纵深”的方法寻找一条中间路径。

形体仍是可识别的少年,但“窄”让它脱离了自然主义范畴,产生了半平面化、甚至有点锋利的视觉质感。这是一种通过调整不同局部的视角差异实现的感知变形,是有体温的手工产物。从他个人的雕塑语言层面上看,这点是有推进的。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他对色彩的处理。颜石林的色彩经历从丰富到极简的演变。早期他尽力还原每个形象应有的色彩,现在他让大面积的水泥本色占据主体,只在局部点缀金色、明黄或淡蓝。色彩的减少是一种策略性自觉,这么做能够让每种颜色承载更大的象征容量。金色不再是装饰,而成为“光”的物质化身。它从少年雕像的躯体中升起,与水泥的冷峻并存,构成了重负与希望混合的视觉修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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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堂:“少年”母题延续了近二十年,会不会被认为是重复?

王将:延续和重复是两回事。颜石林的“少年”有一条清晰的演变轨迹。从最初作品的现实主义表达,到如今具有现实象征性的存在主义追问,这条线索是持续推进的。

最重要的转折发生在这批新作中。他不再把“孤独”当作可供描绘的情绪来处理,而是压缩进了形体的比例关系里。“窄”本身就是孤独的视觉等式。空间的缩减与心理的逼仄形成同构。能做到这一点,说明他对母题的理解进入了更深层面。我认为这就是一种提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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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堂:在你看来,这批作品在艺术家个人创作中最核心的突破是什么?

王将:颜石林把当下人的生存状态,转化成了可见的形体法则。他过去的表达依靠表情或叙事性场景,现在直接修改了人体的宽高比。“窄”就成为了一种不需要额外解释的事实,一种在观看瞬间就能被感知到的状态。

这听起来简单,但在雕塑语言上,每一次形体的根本性改造都意味着一种感受方式的变化。颜石林的“窄人”既不是对贾科梅蒂的模仿,也不是对古典雕塑的简单变形,而是一种基于自身经验的形式创造。而水泥、金箔与孤独,成为了颜石林近作的三种质地。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处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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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艺术家

颜石林,1982年生于湖南宁乡,2007年毕业于湖北美术学院雕塑系,现工作生活于北京。作为80后具象雕塑领域最具辨识度的艺术家之一,他以“少年”为核心母题,运用形式化的雕塑语言挖掘人物内在的情感张力,试图以此象征当代个体的生存状态,进而叩问存在主义的困境。在数字技术浪潮中,他曾以先锋姿态投身VR雕塑实验,近年则回归泥塑的具身性实践,让充满温度的手工痕迹成为意义的载体。而“光”之意象反复出现在他的雕塑中,那是普通人命运所化成的诗意,是在孤独与等待中如约而至的精神救赎。


他的个展包括:“相信”(2026,玉兰堂,北京),“灵境之光化为肉身”(2023,hiart space,深圳),“永不闭园”(2020,今格空间,北京),“WWW”(2016,玉兰堂,北京),“一朵、两朵、三朵”(2014,龙美术馆,上海)等。


其近年重要群展包括:总有些问题刺破时间(2025,湖南美术馆,长沙),上海静安国际雕塑双年展(2024,静安雕塑公园,上海),我在异想世界(2023,银川当代美术馆,银川),第九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2022,深圳)、上海之鱼国际公共艺术双年展(2021,上海),广州森林(广州当代公共艺术单元,广州)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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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策展人

王将,独立策展人、艺术评论人。他同时是寸止设计(Inch Office)创始人兼视觉总监,并担任四川美术学院硕士研究生导师,及中国当代艺术年鉴特约编委。


从业至今,王将策划了逾百场当代艺术展览,并编辑、设计众多艺术出版物。他研究、写作所聚焦的议题包括:具象绘画的复兴与叙事重构;材料实验与新物质主义转向;屏幕文化对架上绘画的渗透;全球化与东方美学的张力;社会运动与集体记忆的视觉化;艺术史谱系的解构与重写。


其艺术评论广泛发表于Artnet、Artnews、Artbaba、ArtAlpha、Hi艺术等专业媒体及各大艺术机构官方平台。他近期的个案评论包括:袁运生、黄锐、马可鲁、吴维佳、孟禄丁、王玉平、刘锋植、王音、杨茂源、毛焰、马轲、王迈、黄宇兴、王亚彬、秦琦、陈彧君、关音夫、闫冰、夏禹、高瑀、亓文章、陈柏豪、颜石林、葛辉、黄亮、吕松、许宏翔、钟慰、刘海辰等艺术家。自2024年起,王将持续进行着对“屏幕一代”的深度访谈、研究与系统梳理工作,试图在此基础上建构后屏幕绘画的核心概念与理论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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