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到之前的对话 ·上篇|蜂巢艺术研究项目 No.4

10003.gif

10004.jpeg

10005.jpeg

10006.jpeg

10007.jpeg

10008.jpeg

10009.jpeg

▲ “哎呀!哎呀!我要迟到了”展览静场,蜂巢|北京,2026

“迟到之前的对话”发生在展览“哎呀!哎呀!我要迟到了!”开幕之前。作为蜂巢|艺术研究项目 No.4 的一次延伸交流,“迟到之前的对话”并不试图为“迟到”本身作出解释,而是将它视为一种更广泛的当代经验:在时间制度、效率逻辑与持续加速的生活节奏中,人们如何感知焦虑、错位与“来不及”,又如何在这样的处境中重新寻找属于自己的时间感。

本次对话将分为上下两篇与大家分享。

在这次对话的上篇中,几位艺术家从各自的创作经验与生活感受出发,谈及时间如何以不同方式作用于身体、情绪与判断:它可能是钟表带来的规训与失眠,是创作过程中不断偏移的节奏,是对于过去与未来自我的反复审视,也是对自然、生物本能乃至宇宙尺度的重新想象。沿着这些不同的讲述,“迟到”也不再只是一个结果,而更像是一种持续发生的感受,一种在当下生活中不断被体验、被协商的存在状态。

10010.jpeg

▲ 艺术家与策展人“迟到之前的对话”现场


 迟到之前的对话·上篇 

策展人:陈宇滢

×

艺术家:孟庆隽、亓百婷、秦妮、邵安南

王鑫焱、袁海宇、张嘉蕾

陈宇滢:

大家好,欢迎来到今天这场“迟到之前的对话”。

这也是蜂巢研究项目第四期——展览“哎呀哎呀我要迟到了”的一次茶话会。从成长到现在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一直反复遇到一种很简单,又难以说清的感受——好像总是在赶时间,好像一直在路上,但又说不清究竟要去哪里。很多时候,甚至并不是具体意义上的“迟到”,而是一种持续的“来不及”的感觉。

所以这次对话,我也希望不必那么标准,不一定是一场非常严肃、结构完整的访谈。它更像是一种开放的交流,我们不急于给出一个明确的答案。

也许,这场对话不会导向一个清晰的结论。但正是在这种尚未完全“来得及”的状态里,我们可以稍微停下来,看一看彼此是如何在各自的路径上继续前行的。

这次展览由七位艺术家的作品共同构成。每一位艺术家都从各自的角度回应“时间”这一主题:有的从结构与循环出发,有的关注生命自身的节律,也有的在不断调整、重新定位自身的时间与位置。

其实,这个展览主题的雏形,早在五六年前就已经出现在我记录灵感的备忘录里了。前段时间在思考这次蜂巢研究项目时,我无意中重新翻到了它。某种程度上,它也与我当下的状态产生了呼应,于是我觉得,也许是时候对这个问题做出一次回应了。

所以很荣幸邀请到各位艺术家来到这里。我们可以先聊一聊各自都是从什么样的角度,与这个主题产生连接的?

邵安南:

其实我本身并不是一个经常迟到的人,但我一直有一种关于“迟到焦虑”。

我会不断地往前推算时间——如果我要哪个点到,那我应该提前几个小时出发,再减去我可能会赖床的时间,以及各种不确定因素的时间。

甚至如果第二天需要早起,前一晚我也非常有可能会因此睡不着。

陈宇滢:

“早起”这个问题其实是很有趣的。

因为我觉得“早”这个字就是在定义每个人对于时间的概念,对于老师来说可能五点以前才算早起;但对于其他人而言,这个时间标准可能完全不同。每个人的职业和生活方式不一样,也就自然会形成各自对于“早”和“晚”的不同感知与判断。

亓百婷:

我觉得我与这次展览的关联,最直接的还是来自我的作品《时间发现者》(Time Finder)。这件作品本身就非常依赖“时间”这一主题。

“Time Finder”这个名字在英语里其实有点像“计时器”的意思。在创作过程中,我研究了很多不同的计时方式,比如沙漏、水钟,还有现代的钟表。然后我就发现,钟表其实在很大程度上构成了现代人的一种焦虑来源——它是一种非常机械化、固定且精准的时间系统。

10012.jpeg

▲ 亓百婷 《宇宙时间》2025

我去到过《爱丽丝梦游仙境》原作者Lewis Carroll居住和生活过的环境,他当时在牛津大学的基督教堂学院读书。那个学院的空间非常大,所以我可以想象,如果当时他也有课程安排,其实同样需要在不同空间之间快速移动、去“赶时间”。

他学院的生态环境特别好,是真的有野生兔子在的。他也许就是在赶他的DDL(Deadline死线)的时候,突然从图书馆看到了外面有一只兔子在跑,然后才有了“White Rabbit”的形象。我觉得可能这就是他的灵感来源,是一种对于上学或者是一种必须准时的焦虑。

10013.jpeg

▲ 亓百婷,兔子,2026,展览现场图

王鑫焱:

我会觉得,从工业革命之后,人们发明了钟表、手表,它某种程度上就像一种“电子镣铐”。每个人都得开始卡点——几点必须出现在哪里,什么时候做什么,什么时候吃午餐、吃晚餐,所有事情都被精确地卡在时间节点上了。

但在更早的时候,我们可能是根据自然来生活,比如按照农历、按照植物的生长周期去播种和收割;再往前,甚至是更直接的身体经验——我肚子饿了,我去采东西或者打猎,我觉得天黑了我困了,我就去睡觉。那时候的时间,就没有太多条条框框的限制。

当然,从另一个角度看,这种由钟表带来的时间秩序,可能也是社会稳定和发展的某种“副作用”。但对我个人来说,它带来的影响是非常具体的,比如入睡困难。

我不知道你们有没有类似的经验。我其实不是单纯地熬夜,而是会被“必须按时入睡”这件事本身弄得很紧张。

比如八点半我就会开始提醒自己该睡觉了,把所有电子设备关掉,手机调成飞行模式。等到九点多一切都准备好了,躺在床上,反而开始睡不着。

各种方法我都试过——呼吸法、所谓的“军队入睡法”、白噪音、精油——基本都没什么用,很多时候还是会拖到凌晨一两点。

后来我发现,一旦我开始“意识到时间”,就更睡不着了。越去想“现在几点了”,反而越清醒。

对我来说,这件事慢慢从晚睡变成了入睡困难——不是不能早睡,而是明明可以睡,却睡不着。甚至到两点还在想一些很大的问题,比如“宇宙的起源”之类的,越想越睡不着。

但有一次我有一个比较偶然的经历:我去徒步,住在一个相对更接近自然的环境里。那天我几乎是秒睡。我一开始以为只是因为太累了,但第二天其实并没有进行什么特别高强度的活动,晚上依然很快就睡着了,甚至有点像“直接昏过去”的那种状态。

我是一个平时睡眠非常浅的人,对声音特别敏感,比如家里的细小动静、甚至机械钟的声音,都会影响我入睡。但在那种环境里,外面其实是有很多声音的——鸟叫、各种自然的声响——可反而什么都听不见,很快就进入睡眠状态。

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可能是因为我重新和自然产生了一种连接。你可以说它是一种“接地气”,也可以从科学角度去解释,比如神经系统被放松、压力水平下降,或者是环境中的某些物质在影响身体。但不管具体机制是什么,这个经验对我来说是很直接的。

从这件事开始,我会去想一些更大的问题:从个体的失眠,到更广泛的社会焦虑——比如内卷、环境问题、冲突等等。在一个整体都处于紧张状态的社会里,我们是不是也需要重新思考,我们现在的发展方向是否真的适合我们?

以及,是否有可能重新去建立一种与自然的关系。

不一定是简单地“回到过去”,而是通过艺术、技术或科学的方式,重新去连接自然。也许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可以以一种更谦卑的姿态,把自然当作一种“导师”,重新学习一些东西。

往往是这样:当你没有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反而更容易做到;但一旦你开始刻意去做,就会产生一种很强的心理暗示——你在用力地做这件事,但又没有成功,于是就会出现一种“做不到”的焦虑感。

10014.jpeg

▲ 月相图,图片来自于网络,由王鑫焱提供

孟庆隽:

我那件作品《等等,再等等》,其实和刚才大家说的这种状态是蛮接近的。

刚刚大家更多是在谈一天之内的时间感,但我可能更倾向于去谈一段时间——尤其是从读书到进入社会这个阶段。特别是像我们做艺术这一行,作为艺术家,创作的时间其实大部分是需要自己去安排的。它不像那种有明确时间节点的工作,你不太可能真的规定自己“现在必须开始画”,因为即使你坐在那里,也可能画不出来。

这种不确定性,其实也会带来一种类似的焦虑。

尤其是在毕业的时候,这种感觉会更明显。刚刚大家提到睡觉,我就想起我考研的时候。当时是文化课和专业课一起考,连着五天,每天都要很早起,而且是北京的冬天,早上起来天还是黑的。

我记得考到第四天的时候,真的已经有点起不来了。我从宿舍床上坐起来,大概坐了五分钟,其实我心里是知道自己快要迟到了。

10015.jpeg

▲ 孟庆隽,漫画,艺术家创作于2026年

但那五分钟里,我就有点卡在那里——一方面知道要去考试,而且下午还有很重要的科目;但另一方面,人就是起不来。就只能强迫自己起来。

而且我平时上学其实是没有吃早饭习惯的,基本就是比较松散地去上课,上完上午课,中午再吃。但在考研这种状态里,你又会开始对自己有各种新的要求和控制。

陈宇滢:

就觉得这早餐必须得吃。

孟庆隽:

是,得吃早餐,不吃早餐好像这个试他不一定考得过。

陈宇滢:

一个油条两个鸡蛋。

孟庆隽:

对还真是这么吃。

可能会换成一个什么蛋饼什么的,100分。

除了考试,还有不确定未来要做什么,然后每到一个时间节点,上完中学你就要考高中,上完高中你就要考大学,一年考不上还要再考第二年,考完大学之后,你好像又是因为找不到工作,才选择了考研,或者说你可能未来要做你不希望做的工作,你才选择了考研,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一种逃避,所以就这么一步一步地好像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如果没有达到时间的节点,就好像是迟到了一样。

所以说在我画画的时候也会考虑这些问题,倒不是说觉得有家人或学业的压力给到你,其实这些东西都是你自己给到你自己的,你可以去做任何事情,但是你还是感受到这种压力,这个时候我觉得更重要的就是坚定的心态,要做这件事情,那么我就要付出代价,会有人有一些异议,但我可以不听,我坚定做我的事情,即使迟到一点也不会怎么样,说不定会更好。

陈宇滢:

勇敢去面对迟到,允许自己去迟到。

孟庆隽:

迟到之后我明白了,有的件事情我要做好,它需要花时间。这个时间不是一个社会规定的,在一个时间段一定就要达到的成功。这个反而可能会导致不会成功的结果。

如果你决定要花时间去做一件事情,那这个时间本身可能是有一个大致期限的,但不一定要给自己那么强的压力——觉得必须在某一个时间点内完成。

比如你可以说,这一周我要把这张画完成,这是一个节奏;但如果在这个过程中,你想把它再往前推进一点,想让它更精致、更接近你真正想要的状态,那可能就需要给自己多一点时间。

哪怕某种意义上“迟到”了,也可以继续把它做下去,把它做好。

可能在某种程度上,我是在为“迟到”做一个合理性的解释。

秦妮:

我其实并没有觉得我们是在为“迟到”本身做一个合理化的解释。

更多的是在想,当我们感到焦虑的时候,往往是因为我们活在“未来”里。我们在预判——觉得自己要迟到了,开始想象还没有发生的事情。

很多情绪上的波动,其实都来自这种预判。比如我会去想,如果我迟到了,会有什么后果,会发生什么。但很多时候,真的迟到了,好像也没有那么严重,事情总是可以被解决的。

我们对于时间、对于钟表的认知,本质上它更像是一种“刻度尺”。就像我们走路的时候,并不会随时拿着一把尺去量——我走了一米、两米、三米——但我们却会不断地去看时间,不断地用它来丈量自己,从而给自己增加了很多负担。

我其实本身焦虑和抑郁都比较明显,所以这个问题对我来说很具体,也会去接受帮助,比如在需要的时候吃药,是有改善的。同时,我也慢慢在寻找一种适合自己的方式,去和这种状态相处。

我觉得每个人的性格其实都不一样。比如我自己,某种程度上是一个比较偏理性、甚至有点“程序化”的人。但我后来找到一种对我来说比较有效的方式:我会给自己一个大致的时间框架,比如早上大概九点到十点之间起床,然后开始工作,安排今天上午、明天下午要做什么。

它不是一个非常精确、必须执行的时间表,而是一种相对松动的结构。

当然,我还是会计划,也还是会有预判。但当我没有完成这些计划的时候,我现在会试着换一种方式去看待它:比如问自己,这一天有没有被浪费?有没有在做别的无关的事情?如果没有,只是安静地坐在桌前工作,那其实已经是很好的状态了。

然后第二天醒来,又是新的一天。

我有时候会说自己是一个“太阳能的人”——只要看到第二天的太阳,好像就可以重新开始。虽然在巴黎,很多时候也不太容易看到太阳。

看到第二天的太阳,我突然间就觉得我又有能量了。

所以我觉得这个东西是一场修行,虽然听着比较玄学,但是我觉得真的是你和自己去和解的一个过程,然后也慢慢地越来越了解自己,找到适合自己的方法去面对它。

10016.jpeg

▲ 巴黎的手冲咖啡,图片由秦妮提供


“咖啡是我调节创作节奏用的 一般遇到困难我会做一杯手冲 手冲的秩序感 以及喝咖啡时我会听古典乐 这些都会让我宁静一点”

张嘉蕾:

对我来说,“时间”其实是更接近一种“节奏”的问题。

因为我们的工作没有特别明确的时间节点,所以很多时候我会自己给自己设定一个节点——这样事情才能往下推进,新的工作才能展开。但同时,如果我想把一个东西再往前推进一点,它的时间往往又会超过我原本的预设。

在这个时候,我会很具体地感受到一种“好像有点来不及了”的状态。原本设定的节奏开始变得不那么可控。

但我觉得这里面其实有一种对抗性:你在尝试把一个已经偏离预期的过程,重新拉回到某种“可控”的状态里。而“来得及”或“来不及”,其实很多时候是相对的,更是一种感受上的判断,而不是一个绝对的标准。

它实际上是一个追赶预期或者说期待的过程。我觉得有这样一种要追赶的东西还是挺重要的,它很像是一个“理想圆”,是一种完美的存在,现实中不存在这样的圆,那这种对于预期的追赶可以被放得无限长,也会出现很多节点。

就我自己来讲的话,我每一件作品的创作过程里都有很多不确定的东西,比如我会有一个预设,然后从中产生偏移,我自己的喜好是很多生动的地方或者进展是从这些偏移中产生的,这个过程有时候会有判断和停顿的地方,在这个节点上时间是最能被感知到的。就像一天中的光线变化是很明显的,是一个共同的感受,对于所有人来讲它都是一致的,所以是一个让人觉得能产生连接的方式,就是所谓的刻度尺,拿它衡量很多东西就变得很方便。所以很多时候我觉得这种没时间的感觉,它其实在感受的结果上是时间,是很明确且统一的,但它所承载或者说被用来以此衡量的内容却又是流动且复杂的。

然后我刚刚突然想到一个挺有意思的点:我前面说的那个“理想圆”,是一个有点抽象的概念,但钟表本身其实也是一个“圆”。指针在上面不断转动,好像也带有一种循环的,甚至有点仪式性的感觉。

袁海宇:

我第一次听到宇滢跟我说展览的题目的时候,我就想起了一件事。我和我女朋友要出门,她在化妆,我说你啥时候画完,都等半个小时了。她说不许催,越催越慢。然后我觉得这事挺好玩,有时候我们越急就会越慢。

像我去年这个时候在爱丁堡做博士答辩,第一次其实是失败的。当时审核的是一位在我研究主题领域里非常权威的专家,我甚至在论文里引用了他很多观点。但他也很直接,告诉我哪里不行,需要修改,然后给了我一年的时间,让我今年再回来重新答辩。

我当时就想完蛋了,我所有计划全部都被他给打乱了,所以当时就很着急。急到一段时间我必须得自我疗愈,然后我就去看毛选的《论持久战》。

其实后来到现在我慢慢用时间去释怀这件事,我发现有些东西就会体现在我作品上,以前我的作品其实画的也有点着急,现在我尝试把自己慢下来。不确定说这个画什么时候结束,可能过段时间再改一改之类的,然后把某些笔触或者说质感上的东西再增加一点,让观看的速度也慢下来。

所以我觉得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点就在于我们有时想要快,但确实就像大家说的,快不起来。其实有时候慢就是快。

所以我觉得这是我作品跟主题相关的一个点,我的三张画里面其实都在反映一件事,就是等待,期待发生一些什么,但是有时候,我们其实无法掌控我们具体会遇到什么。

10017.jpeg

▲ 洞见的起源,拍于北京,图片由袁海宇提供

对话仍在继续…

©文章版权归属原创作者,如有侵权请后台联系

留下评论

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