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位 —— 王川、唐明伟作品展
the Counterpoint-Wang Chuan and Tang Mingwei's Exhibition
—— 李国华
在音乐理论中，“对位”一词，意指两个或多个独立旋律线的巧妙结合，它们各自保持独立又相互呼应，形成一种立体的听觉空间。而当巴勒斯坦裔的哲学家萨义德将此概念引入《知识分子论》时，他将其转化为了一种思想立场：作为知识分子应当保持多重视角，在权威话语之外开辟新的对话空间，在不同旋律之间建立批判性联系，形成思想的“复调”。当我们观看王川和唐明伟的绘画时，这个概念在他们两人的艺术作品中获得了视觉形态的呈现：他们的抽象作品构成了一场无声的“复调”对话，两条独立而又交织的艺术线索，在色彩与形式的交响中，构筑出一幅关于存在、记忆与思辨的思想图景。
王川 房间 2025 布面丙烯 120×100cm
唐明伟 结构想象NO.50b 2025 木板丙烯 176×167cm
王川的画面传递的是一种经历过时间与内心动荡之后的平静。流动的笔触和层层叠叠的色彩，记录的是艺术家生命里一些难以言表的时刻。线条和色块在他的画布上不完全是固定的，它们好像在不断地生成，又不断地隐去。他笔下的那些“盒子”既是封闭的，又是展开的，是一种生命的象征，也是一种思想的容器。
王川 独处 2025 布面丙烯 100×120cm
王川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的中国画系，但同时也画油画。这两种训练使他非常善于将水墨里的流动感和油彩的厚重感结合起来，让它们变成一种偏于中性的表达。1990年，他在深圳举办了“墨·点”的展览，从那时起，他便开始思考空间的问题：如何把立体的房子变成平面的画，如何在画布上保留开放的感觉——2010年后，“盒子”开始出现，这也正是艺术家这条思路不断深入的结果。当然“盒子”产生的直接诱因源于艺术家在西安看到的唐代壁画。它既像一个房子，又像是仕女手中的匣子，又或者是“家”。总而言之一，“盒子”是空间中相对较小的单位，既有限，又藏着各种可能性。同时，王川在画面上也有意追求一种“生”的感觉，他的颜色比较克制，大多是灰调子，笔触也故意显得笨拙，这样画出来的效果会有一种“痛”的感觉，而绝非好看。
王川 蜀母 2024 布面丙烯 80×60cm
这与他在中年遭遇病痛折磨有关，抗癌的“生死”经历，使得王川对于生命的体会异于常人，他对世界的理解也更偏向于精神性，他试图以此平息肉身与精神的紧张，并找到最真实的自己。这让艺术家对确定的形象并不在意，而是更关注表象背后的生命力。2000年后他也画过一批人像，但并没有像他在1980年代伤痕艺术时期那样去具象表达，而是有意把人的脸处理得像“面具”。在他看来，“面具”是一种文化上的盔甲，既是保护，也是伪装。人身上有太多社会角色和身份标签，这些附着的东西让人很难碰到最真实的自己。这些画跟他的“盒子”其实是一个道理——都在探讨人怎么被框住，又怎么找到出口。所以看他的作品，最终看到的不止是一个简单的形象，而是某种生命状态。观者看他的画，有时候会觉得像是在听他一个人倾诉：这里既有他对过去生活的记忆，也有他这些年不断移动、不断调整自己的痕迹。
王川 家园 2024 布面丙烯 140×120cm
王川也时常谈到“乡愁”与“回归家园”这些词汇，他不是具体想回到哪个地方，而是一直在路上的状态，也是慢慢与自己和解的过程。他画里的那些“盒子”也好，人像也好，也都有这层意思——它们既是本人的内心独白，也是他对世界保持的一种观察的距离。那些抽象的形状与颜色，慢慢会变成一些更共通的东西，关于人的脆弱，关于心里放不下的那些事，也关于人对自由的念想。就像他曾引用过的诗人艾略特的一句诗：沉于音乐深处，你不再是听音乐；当乐音不断持续，你就是音乐。
王川 空空如也 2025 布面丙烯 120×100cm
与王川的流动性不同，唐明伟的作品呈现出凝练的结构感与秩序性。他的画面上，观者看不到随性的笔触或偶然的泼溅，所有几何元素——方形、圆形、线条——都似被尺子量过，被计算器算过一样整整齐齐地待在自己该待的地方。色彩也是泾渭分明，该红的红，该蓝的蓝，边界清晰，绝不越界。这其实和他的工作方式有关。唐明伟创作前，会先用电脑建模，用CAD出制作图。哪个图形放在哪个位置，颜色用多少明度，都是事先定好的。他受到了蒙德里安及国内的艺术前辈“新刻度”小组的影响，并试图变得更理性——蒙德里安后期还在追求某种“绝对的和谐”，而唐明伟则想用更精确的方式，去制造一种“力的倾向”，让静止的画面产生一种动势。
唐明伟 结构想象NO.47f 2025 木板丙烯 143×176cm
但有意思的地方也在这里。当我们凑近看他的原作，会发现那些看似完整的色块，其实并不完全是机械画出来的；那些色块的边缘，也会有一些斑斑点点的地方，不那么完美。这些“瑕疵”不是错误，而是一种“机械的失误”（艺术家语）——在极其理性的框架下，艺术家通过不规则的拼贴，刻意保留了一点手工的温度，或者说，保留一点人的痕迹。这种处理方式，让他的作品产生了一种微妙的对话。一边是绝对的秩序，几何结构清清楚楚，颜色分区明明白白；另一边是隐约的松动，线条的抖动，色块的渗透。这种对话，其实也是我们当下生活里常遇到的：规则和自由怎么平衡？理性和情感怎么共存？艺术家没有给出答案，他只是把这个问题摆在了画布上。
唐明伟 结构想象NO.51f 2025 木板丙烯 132×208cm
艺术家也时常谈到自己对数学感兴趣。在他看来，未来很多领域会从“量化逻辑”转向“关系逻辑”——就像从像素图到矢量图的转变，不再存储具体的数据，而是存储生成的原理。正如，当下AI时代，人工智能的逻辑性和人的感性之间，产生的摩擦和对话，与唐明伟在创作中的实验，有着某种共同之处。他用理性的方式搭建了一个框架，然后在框架里悄悄塞进一些不理性的东西。秩序是底色，张力是内容。他邀请观看者进入画面，但不是为了让他们认同某一种立场，而是让观者在他设置的这些“对位”关系里，自己和自己辩论。
唐明伟 秩序与意外13b 2026 木板丙烯 300×300cm
总而言之，唐明伟试图以理性为基石，通过精密的计算与建构，将数学逻辑、几何结构与机械情感转化为可视的、具有力学倾向的视觉作品。他的思考与实践，始终贯穿着对艺术本质、技术演进与个人表达之间关系的深刻探索。
唐明伟 结构想象NO.114a05c 2025 木板丙烯 70×88cm
所以，当王川的“流动性”与唐明伟的“结构性”作品并置时，展览空间便成为了一个思想的交响乐厅。两种不同的艺术语言，如同“对位法”中的两条旋律线，各自保持独立个性，又产生对话：王川的作品提出问题，唐明伟的作品则尝试给出框架；王川捕捉瞬间，唐明伟则凝练规则。在这种对话中，我们看到了抽象艺术的广度与深度——它既是情感的直觉表达，也是理性的视觉思辨；它不满足于单一视角，也在寻找对话的可能！
王川 解构之二 2025 布面丙烯 120×100cm
唐明伟 结构想象NO.122f 2025 木板丙烯 176×176cm
而将这两位艺术家的作品放在抽象艺术的谱系里看，他们的对话也恰好触及了两种经典传统——热抽象与冷抽象。王川的流动强调情感的即兴、生命的直觉，画面是内心情绪的投射。而唐明伟追求结构的纯粹、秩序的绝对；王川的流动里带着东方书写性的底子，唐明伟引入了数学、拓扑学、计算机建模的方法。这两位艺术家的实践也分别回应着当下的两个重要命题：个体生命力与人工智能。王川的画面里，那些看似失控的流淌、偶然的痕迹，恰恰是人作为生命个体的真实印迹。它提醒我们，人的情感、直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部分，始终是艺术无法被替代的内核；而唐明伟的作品让我们看到，面对人工智能、数字技术席卷而来的时代，艺术家不能只是简单地拥抱或抗拒，而是可以以一种“介入”的姿态，去重新定义技术：艺术不再只是呈现结果，而是可以揭示万物生成的逻辑。
王川 异乡 2025 布展丙烯 162×194cm
唐明伟 结构想象NO.93a 2025 木板丙烯 125×176cm
在艺术创作深受全球化与碎片化影响的今天，“对位”法也提供了一种思维方式：如何在艺术领域保持差异的同时建立联系，如何在多重声音中找到相同点。王川与唐明伟的艺术对话，正是这种思维的视觉化呈现。他们的作品共同构建了一个复调空间，邀请观者放下定见，进入一种开放的观看与思考状态。而在这个复调空间中，我们观看作品，也被作品所观看；我们寻找意义，也在创造意义！
艺术家王川
1953 生于中国成都
1982 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中国画系
现工作生活于深圳、成都、纽约
个 展
2025 王川 空房间，hiart space，深圳
2024 王川：线的路径，千高原艺术空间，成都
2018 王川：条条-框框，千高原艺术空间，成都
2013 时间的仓库，千高原艺术空间，成都
2010 逍遥与边缘，偏锋新艺术空间，北京
2001 生命的痕迹——艺术回顾展，何香凝美术馆，深圳
1990 墨·点，深圳市博物馆，深圳
1988 王川水墨个展，中国美术馆，北京
艺术家唐明伟
1985 年出生于四川
2008 年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油画系
现工作生活于深圳
个 展
2024 “律与度” 唐明伟几何抽象展，罗湖美术馆，深圳
2022 “形之下”，深圳光明文化艺术中心美术馆，深圳
2021 “秩序游戏”，M50 画廊，上海
2019 具象化的逻辑，"Wang+Art Gallery，深圳
2016 孕含性的顷刻，老码头.二号库 ART+SFACE，上海
凝抽象与几何， 亚洲艺术中心，北京
2007 规·矩——唐明伟个展，感觉艺术空间，重庆
策展人李国华
中国美术学院毕业
从事艺术批评、艺术家研究、展览策划
现工作生活于成都/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