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ONIAN 展评｜身体即疆域 Body as Territory

林泓婧《奩》：身体即疆域

东西方交汇处的“05后”中国女性

“在林泓婧这里，女性的欲望是生命向外扩张的原力：它可以流向情爱，更可以流向创造、知识、美、权力与被看见的需要。是谁有权力规定欲望合法的出口？当身体被限制在闺房，它仍会，或者说便只能借镜面、想象、梦境、书卷、花鸟、香气、鬼魂越界。那些看似萎靡、绮艳、带有脂粉气的图像，内部其实包含强烈的攻击性。”

2026年8月29日至9月18日，伯年艺术空间展出了青年艺术家林泓婧个展“奩 LIAN”。本次展览由王俞乔Rabbi 策划，集中呈现了10余件油画作品及10余件釉下青花瓷作品。

“奩“，《说文解字》释为“镜籢”：它收纳镜子、脂粉、首饰——女性身体在日常生活中留下的细小证据。传统语境里的奩与闺房相连，保护私密，也规定私密的边界。女性在其陪伴下梳妆、等待、观看与被观看，并被安置在关于贞洁、婚姻与美的秩序内。以“奩”为展名，梦、情念、尸体、动物、鬼魂、古典文本和当代物件从匣中涌出，使这个原本用于收纳的器物成为欲望越界的现场。

林泓婧2005年出生于中国上海，现生活、学习于意大利威尼斯。年龄容易成为观看青年艺术家的第一层滤镜，但若仅以“05后”概括她，也许会遮蔽作品背后远超年龄的知识密度：中外文学与历史典故、宗教神话与哲学思想、横跨东西方的艺术传统及日常生活经验。这些材料既来自她近乎本能的感知与想象，也依赖长期深入的阅读与钻研。然而，当青花、闺房、古典人物、鬼魅、巫术与神秘主义进入欧洲的展示和市场语境，它们也不可避免地与一套早已形成的“东方”想象发生接触。她的作品在欧洲获得的良好反响，或许部分源于这些符号对西方观众而言具有足够鲜明的文化辨识度；但辨识度本身也伴随着被异域化和消费的危险：它们是否在把“中国”包装成一个神秘、古老的东方景观？这一问题构成了观看《奩》时无法回避的张力，也将贯穿下文对身体、凝视与权力的讨论。

身体即疆域

展览中最醒目的意象是身体，它总与镜面、桌台、织物、动植物、自然环境、首饰、人的目光纠缠。

以张爱玲《红玫瑰与白玫瑰》句子命名的大尺幅作品《她的不发达的乳，握在手里像睡熟的鸟，像有它自己的微微跳动的心脏。》中，三折梳妆镜展开成一座拥挤舞台。镜前有人穿衣，园中有人张望；男女调情、雄鹿争夺配偶，鸟的标本与腐熟的果实悬停在折断的树枝上。荷叶耳钉、橄榄马天尼与写着“希望我造成的伤是致命的”的刀，把亲密关系中的柔软、游戏与攻击折叠到一起。被比喻、被触摸的肉身，本身是有意志的，是承载引人观看、情动的权力的生命。

林泓婧的作品对“凝视”进行了大胆回应。她没有简单交换凝视双方的位置，也没有把任何角色塑造成强大、清醒、自足的纯粹理性主体。她承认欲望会让人主动，也会使人暴露；女性可以是观看者、欲望主体，也可能主动进入被观看的位置。“被看”的行为不需要也无法被消灭，重要的是能拿到定义主客体位置的权力。

吉登斯提醒我们，身体是行动者置身于时间与空间、参与社会关系的现实基础。日常实践、社会互动与自我认同，都在持续的身体实践中得到组织和维系。成长、生育、疼痛、衰老和死亡都发生在身体上；规训通过身体落实为一个人应当怎样穿衣、坐立、进食、衰老和表达欲望；权力，呈现为谁可以打开妆奩、进入房间，谁可以观看、触碰、评价甚至支配另一具身体，谁需要解释自己的拒绝，谁的感受可以被承认，谁的疼痛遭到忽略。她画身体，是在追问：当一具身体同时关联于自己、恋人、家庭与容纳它的社会时，它如何夺回叙述自己的权力？如何守护自己的疆域？

（关于《你是我小小的新月》，我问林泓婧：“这是谁的带痣的背？是男人的，还是女人的？”她说：“都有可能。也许有人在看他/她；也许没有。”）

“疆域”这一比喻包含两重动作：划界与命名。

身体需要划定边界，决定什么样的接近可以被允许；身体总在被命名——少女、妻子、母亲、情人、荡妇、女巫。这些名称看似描述身份，实则规定了身体可以做什么、应当做什么，以及一旦越界将承受何种后果。谁拥有命名身体的权力，谁便在相当程度上拥有解释和处置身体的权力。

正如前文提到的，林泓婧的作品未把这种权力关系处理成男性观看、女性受害的单一结构。她更关心：当女性已经意识到凝视的存在，她是否仍然可以享受展示、诱惑和成为欲望对象？她给出的答案是，主体性不意味着拒绝被观看，而是一种即使身处他人目光之中，仍保有命名自身感受、协商边界、撤回同意、定义关系、拒绝侵犯的绝对能力。

欲望：生命向外扩张的原力

“奩”是女性的私密空间，但从不是安全的避难所。它收藏欲望，也记录欲望如何被规训、阉割、扭曲，甚至衍化成暴力。

林泓婧 LIN Hongjing

黑凤凰 Black Feng-Huang

2025

木板油画 Oil on wood panel

19 × 25 cm

《黑凤凰》借李碧华笔下南宋李凤娘的故事展开：宫女因双手美丽而受到皇帝称赞，又因皇后的妒恨被斩下双手、装盒送入寝宫。“黑凤凰”并非一个女人的本质，只是权力为她安排的角色。美被男性目光发现，又被男性掌控的、女性执行的宫廷权力摧毁；其背后运转的是一套让女性彼此为敌的恐怖制度。

林泓婧探讨了这种暴力生成的机制与被压抑的欲望的关系。她告诉我：在她的画作中，看似杂乱的背景元素，涵盖了女性生活、创作、想象、情感活动的各种碎片。也就是说，在林泓婧这里，女性的欲望呈现为一种生命向外扩张的原力：它可以流向情爱，更可以流向创造、知识、美、权力与被看见的需要。真正值得讨论的问题是，谁有权规定欲望合法的出口？当身体被禁锢在闺房，它仍会，或者说便只能借镜面、想象、梦境、书卷、花鸟、香气、鬼魂越界。那些看似萎靡、绮艳、带有脂粉气的图像，内部其实包含强烈的攻击性。

中国古典文本，站在东西方交汇处

古典文学是林泓婧创作的重要资源。《西厢记》中描绘的人物莺莺与张生取自其文本，环境设置则汲灵感于《红楼梦》中秦可卿的卧室。古典人物、飞禽走兽、果实、茶具与写着英语的邀约便条，来源错综的形象颠来倒去却被并置一处，使镜子成为连接现实、想象和东西方文化交融的入口。

林泓婧 LIN Hongjing

西厢记 Romance of Western Chamber

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70 × 50 cm

《情书》取意于《西厢记》中“窥简”的场景。莺莺收到张生的书信，反复展读；红娘则藏在屏风之后，观察她的反应。林泓婧关心书信如何使无法被言说的情感获得形态。阅读本身也是一种具身经验：展开、停顿、重读和收藏，是情绪在身体上留下的动作。书信连接两个未能直接相见的爱人，让屏风内外、文字与现实之间产生微妙的张力。

林泓婧 LIN Hongjing

情书 Love Letter

2026

木板油画 Oil on wood panel

20 × 29 cm

《灵犀》则把志怪传说、日常物品和音乐经验结合起来。《异苑》中记录了燃烧的犀角能够照见水下异象的传说；林泓婧在画中放入被剪下的指甲（其成分与犀角相似）、敷面膜的女人和被无形之手弹响的钢琴。宏大的神异经验落入身体碎片和贯穿古今中西的家居生活。

林泓婧 LIN Hongjing

灵犀 Rhino Horn

2026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69.5 × 100 cm

在这些作品中，层叠的古典文本不断触发着新的想象。林泓婧擅长借助这些文本理解今天的情感、居所与身体；而当她以当代经验重新打开那些故事，我们看到，尽管文明的兴衰起落使世界面貌被无数次重写，但那些关于爱、美与自由的一切，几乎都已被千年前的古老的诗行尽数道出。

器物：身体与世界交手的痕迹

身体保存着感受与记忆，器物保存的则是身体与世界交手的痕迹。

《你总抱怨我出门前没有亲吻你》将亲密关系放回最普通的生活现场：妆台上散落着的记事本、手套、笔、钥匙、钱包、证件照和尚未封装的信。关系存在于被使用和被遗落的物品之中。人的生活正是通过这些琐碎动作获得具体质地。

林泓婧 LIN Hongjing

你总抱怨我出门前没有亲吻你

You're always complaining that I don't give you a kiss before I leave.

2026

木板油画 Oil on wood panel

30 × 20 cm

《石头记》将这种对物的关注推向更长的时间。艺术家设想，一块石头曾是庭院中的砖，见证过男女在盛开的桃花中漫步。多年以后，人已经离开，只有石头知道这段故事。作品汲灵感于《红楼梦》以石为记的叙事构思。石头无言，却以磨损的痕迹与长久的留存替人作证；在对人世的持续见证中，它仿佛同样具肉身、有魂灵。

在《奩》的叙事体系下，油画与陶瓷两种介质，呈现出两种不同的时间观。油画可以覆盖、修改和持续增添，如同梦与记忆反复改写自身；釉下青花则必须经历窑火，烧制之后成为不可逆的痕迹。《牵丝戏》《春天的蕾丝》《二十八颗星星》等小幅瓷板，像从庞大感知世界中截取的切片。陶瓷能够长久保存，也可能在一瞬间破碎。坚硬与脆弱、持久与易逝在同一材料中并存，构成《奩》对于生命和记忆最巧妙、最新颖的表达。

“林泓婧：奩” 展览现场，伯年艺术空间，2026

渺小的躯体中积聚的过剩能量

见到林泓婧本人，很容易注意到这位年轻艺术家眼神中幼年猫科动物般的敏锐、好奇，带着尚未被驯化的确信；与此同时，她的言谈中洋溢着轻盈与明朗。她能长时间、不厌其烦地讲述画中的每一个细节，面对比自己年长许多的观看者并不局促。

“渺小的躯体中积聚的过剩能量”，是林泓婧描述自己的句子，也很好地概括了她的作品。身体的尺度有限，感知却没有边界。过量的、蓬勃的感知，不断越出自身，攫取图像、声音、香气、触感、神话、历史与他人的记忆。这样的禀赋，或者说欲望的原力，既可能是幸运，也可能构成折磨：如果不能将脑中的事物画下、写下并重新组合，它们可能会转化为焦虑与压抑。某种程度上，创作是为无处安放的感知寻找形式，也是将内在混乱暂时组织为秩序的方式。

《奩》打开了林泓婧一套尚在生长的认知秩序，也触及了一道不能仅以赞美轻松越过的界线。东方神秘主义的种种元素，在林泓婧的个人经验中有复杂的来源，但一旦进入欧洲的展览和市场语境，它们可能被迅速辨认为一种过于绮艳而古老的“东方”。这种可辨识性可以帮助作品跨越文化边界，也可能被过度景观化。因此，林泓婧未来创作最值得期待、也必须面对的挑战，不是回避东方元素在欧洲获得的辨识与欢迎，而是如何让它们在被辨识的同时抵抗被简化、被刻板化，让繁复的典故不止构成图像的奇观，而在被真正消化之后，转化为一种不可替代的语言，并由此提出真正属于她自己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