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纪青青个展「怪力标记」现正于喜在空间展出,持续至9月13日。近日,纪青青和艺术家韩勇、张一以及策展人周翊,在喜在空间进行了一次交流,从现实的观看、意识的体验与创作之间的逻辑关系,到整合一个个人系统的尝试,初步呈现了纪青青现阶段的思考与实践。喜在将他们的对话整理提炼成10683字的文章,阅读需时约30分钟,也可以使用公众号页面“听全文”功能聆听全文。
画画时可能更勇敢一些
PART 1
纪青青:我画画的来源是意识体验。可能是自己体质或者身心状态的原因,有些意识体验里的东西或隐或现的。对没法确认的,我总紧紧抓着它。就像把一团东西糊在脸上,很难跳出来。画画时会跟这种体验的来源反复地打交道或者是在这个体验的基础上有新的感受。除了体验的发生,我还有一个强烈的想要去整合它的愿望。发生和整合,是两个比较强的动力。我猜在无意识的层面上,通过画画想要去相信自己的判断和感受。我的感受里总带着一种恐惧感,或是不安,我老想去理解它,搞清楚这个意识的过程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我在经受这些,同时想解决什么感觉对于我来说是可靠的,也就比较想在有意识的层面去整合这些东西,凝结成一个有意义的模型。意识体验定义了何为我。
画画跟我生活其实是很像的,行为方式不会超出日常行为的范畴,我就会把生活的场景平移到画画的场景里面去。我的问题放到画画的场景里面也是相同的——我怎么能确立一张画,就跟我在日常中怎么才能确立我自己一样。所以有的时候画一张画,我就想用生活的逻辑来对应它。或多或少,画画时可能更勇敢一些。之前在画的时候,并没有这么明确的意识我要怎么确立这张画,用的方式是什么?这个问题可能到了现在这个阶段,慢慢就浮现出来了。
张一:我跟你可能是差不多的类型,我从作品里也能看出来。你在生活中不用带着一个必须有的态度,要把生活过成怎么样。就是真实的在生活中,就有很多种的体验,这些体验就存在于你的感受的硬盘里。然后,画画是你生活的一部分,当然它跟生活的方式是不一样的,它有自己的一套语法。生活的语言和绘画的语言对你来说都是血液里的,很自然的事情。当你拿起绘画的语言的时候,你就像在认真地、平凡地生活一样,认真地、平凡地经历每一个笔触,来画每一张画。你的感官是打开的,让生活里留有的各种视觉和情感的印记,在绘画这个语言里自然地显露出来。
纪青青:不画画的时候,我的感受里有好多内在的、激动的、要迸发的因子,有些是强制的过激反应,我会想要把那些因子排除掉,然后画画时可能给自己更长的时间来去做反应。画画让我有机会等到一个时机,在许多动力里让感受变得确定,生活里面这种时机太少了。或者说,在生活中可能有100个反应,但是99个我可以都不放在画上,只有一个反应放在画上。
张一:那你得能耐得住。画画是要等待的,可能你连续画很多笔,是很容易的,并且是一个惯性的表现。等待在画画的过程中,就好像是静置,将生活中的感受静置过滤,变成慢速的、一下一下的绘画的决定,并且不是一种设计的策略,还是感性地流露出来的一笔一笔的确认,这是很厉害的状态。青青的画看起来都共享一种安静的气息,有着不着急、不浮夸、不炫耀的品质,但是每一张画又是不一样的。这里面没有惯性带来的画某一种画的习气,她好像每一张画都有足够的停顿时间。
纪青青:我对惯性好像也没有那么大的排斥,主要确实是习惯动作少。我觉得我没有特别刻意地把自己的一些肌肉记忆去掉,但客观上看起来确实是少,我反而还想积累一些词汇,能形成自己的语言呢。
周翊:你能描述一下你是怎么画画的吗?是很慢,还是有时快有时慢?每一笔都想半天?
纪青青:大部分是每一笔想半天,但下笔时就有点不假思索。
周翊:我知道你是想好了要干嘛,什么颜色放在什么位置。我想问的是,你是画一笔,想,再画一笔,想,还是就一直在那儿……
纪青青:客观点说,我是画几笔,会停一段时间,再有一个劲儿再画几笔。我很确信这个感觉,可能我不会带到画上。我要怀疑这个感觉呢,那也画不成。是会有一个制衡,会有一个点让我觉得是成立的,我就会连续搞几下子。
张一:你不是想好了一笔是什么形状,放在哪,长短多少,再去实施,而是酝酿好了一个状态,然后去画?
纪青青:都有。我经常因画面叠加得太多了,有时我调完色,就找不着要画的地方在哪了……
周翊:一边调一边画。
纪青青:嗯。我还是一边调一边画,调色的过程我还是挺上瘾的。
韩勇:那是因为画不够大,如果画够大就得根据状态的记录要先调好相适应的颜料。
纪青青:但是你先把状态记录下来,等再画的时候,那个状态如果调取不出来就不行。
韩勇:就看你的重点是放在颜色的显示上,还是在你的姿态上。你的画其实肌肉的运作比颜色本身要重要,包括质感的调动,这个是可以调的。
纪青青:《骨盆》的颜色差不多是先和好的,画之前也想好了每一笔的方向,落笔的大概位置,每一笔的颜色和它的干湿,都是想好的,实施出来也比较顺利,所以一次就画出来了。如果全都是先调好的,就觉得没有动机要做这个动作了。过程中可能变化太多了,也可能一张画放那儿,又变成别的了,就没有特别强烈的把这张画实现的计划了。
纪青青 Ji Qingqing
骨盆 Pelvis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25×25 cm
2026
周翊:激情如果给理性的方式梳理过,可能会失去那个激情。
纪青青:不,我喜欢理性地给它安排好。虽然我爱干这个事儿,但是在画画上,到现在还没有一个机会让我来施展这个统筹的愿望,可能还是变动太多了。
周翊:你画之前没有完全想好。如果你画之前有一个比较具体的目标,你就可以发挥你的统筹能力,可惜机会还没出现。
韩勇:在798的画展里边,青青这种类型的多吗?
周翊:你得定义一下是哪种类型。
韩勇:就是心灵记录、无意识绘画,这种比较少吧?
周翊:我觉得不算太少。
韩勇:因为很难有画廊会有勇气做这一类的展览,她不是已有的学术规范去定义的抽象。
周翊:但是她有跟身体的这种连接,我们说意识体验其实有点像是在体验意识,你在试图给它赋形,对吧?
纪青青:我小时候跟同桌说,我看一个东西怎么感觉不到它的边界?然后他说,这个感觉这么好。
周翊:你是色彩的眼睛!你看东西不看轮廓。
纪青青:如果我不学雕塑,只靠学习的亮面、暗面、明暗交接线,我完全感受不到这个人的实体感。我是学了雕塑之后,才发现重量落在哪。我要用一套思路去观察这个东西,如果我不调用学到的这套方法,靠本能是看不出来的。
张一:我认为正统的画画,不就应该这样画吗?很真切的、没有策略的,画画最有魅力的部分就在这儿。
周翊:就是说绘画的过程中不设明确的目标。
张一:我觉得有目标,青青的目标就是把那个东西记录下来。但不是说创造一种符号,我要用这个符号来干嘛。
周翊:你脸盲吗?
纪青青:我脸盲。
周翊:我猜出来了,因为你看不到边界,看色彩的眼睛就是这样的。
纪青青:我没有要发挥强项的感觉,如果有一天我觉得描绘实体型更重要的话,我就好好练去。
韩勇:人天然地会有一个机制。
纪青青:对,反正我要自然机制发挥作用的话,就是目前这样。
韩勇:身体属性里,像声音是最明显的。先天缺陷你也模仿不了,比如沙哑。
纪青青:嗯。我后来学雕塑,雕塑也不是按边界线来框定的,虽然我增加了体量感这个认知功能,但还不是传统的造型方式。
周翊:这还挺有意思的,我最近在写赵大钧的时候意识到,他的造型方式是色彩的造型方式。他画的力士普遍被认为是结构素描,我却觉得是用色彩的眼睛来画素描。真正的结构是色彩,看不见的东西才是结构。
张一:真正的结构就是色彩。你这个说法解决了我的一个疑惑。
周翊:因为正常都是看轮廓,一般情况下没有人能看见色彩。
张一:那他要看到色彩的话,他的画是解决的结构问题。
周翊:如果一个画家的“底层逻辑”是色彩的话,那她肯定会自信。色彩其实是内容,没有色彩的画是空的,今天的绘画最缺这个。大家可能更愿意把绘画想象成一个动作,或者是笔触,或者是形。但它如果没有被转换成色彩的话,其实就是空洞的。
纪青青:它为啥不能转变成色彩?
周翊:因为色彩它不可能是刚说的那些,比如色彩它只能是一个挨着一个的点,它没有办法是线,这两种形态是不通的。如果你看到了线或者轮廓,它是由很多对很多组颜色形成的,一段一段的,纯粹的视觉中就没有能定义轮廓的东西。
纪青青:文艺复兴传统的三维绘画,我就觉得很抽象。它虽然是具象绘画,但是对我来说,这样认识事物的方式、观察的方式、下笔的步骤都很抽象。就是你要去归纳,要去计算,像你说的现实里面没有这样一条线。
周翊:色彩就只能是吭哧吭哧一笔一笔地画。我觉得这个是你这次展览的底色吧。你所有的想法都是基于这种看一眼画一笔的积累才有的。没有这个支撑,想法也会变空洞。
纪青青:这个底色其实我也是没意识的,就是我用它了,但是我不是那么有策略地用。
周翊:我从你的画里能看出有两种性质的画,一种很慢,看一眼画一笔,画一笔想一想,是有对象的,有一个目标。要么你是看着一个东西,要么你参照自己脑子里的一个东西,反正你是在这种比对中,一边想一边画的。然后还有另外一种画是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想法,然后这种想法会执行得比较快,结果是一种抽象画。
纪青青:你说的想法是指什么?
周翊:是种只有在长期和具体的工作中才能产生的想法,你可以很快地能把它完成。比如说那张肉一片片掉下来,类似的这种想法,只需要描下来,就是一件作品。
纪青青 Ji Qingqing
一片片肉掉到地上 Slices Falling to the Ground
布面油画 Oil on canvas
40×50 cm
2025
周翊:也或许是色彩在给想法输送内容。
纪青青:我对你说的想法和底层之间,会有特别强的链接感。它链接到什么样的颜料上,那个链接感贼强。
张一:那肌理的层面,比如厚薄,这个属于色彩吗?
周翊:从我的角度,它们不是一回事儿。色彩是去物质的,色彩是绝对的平面化。
纪青青:那我链接的色彩,比如说它是表层的、完全穿透不了的颜色,还是可以穿透的、有厚度的颜色?我有那个区分。
周翊:我说的色彩是这个意思。无视空间、材料的差异性,无视事物的属性,是绝对的二维世界。
纪青青:这不就很抽象了吗?颜色在我们的生活经验里肯定是附着着质感的。
周翊:今天的创作更多是通过具体的材料和肌理、观念、制作这些路径,色彩只是视觉结果,可能根本不直接去想它了,所以大家也不去谈论这个事儿了。
纪青青:那你那个二维色彩,色彩里有感情因素吗?
周翊:感情因素?我不确定。
纪青青:但刚才说质感的时候就完全否定。
周翊:对,因为色彩就是平面性。二维相比三维世界的优势是它可以有无限多的接口。三维世界里事物的形态和性质都是很确定性的,相互之间差一点也是连接不上的,哪跟哪都接不上。
韩勇:到处都是边界。
纪青青:我觉得我能接上,因为我没有边界。
周翊:你能接上,因为你是二维的眼睛,你看不到边界,就是你看不到主体和背景之间的差异嘛,它们是连续性的,所以你想怎么接怎么接。
纪青青:对哦。我还真觉得我有时候就跟时空穿梭似的,会进入不同的时空,原来这也是二维的功能。
周翊:二维就是四维。
韩勇:对,今天的身份都是自己给自己的。你觉得你是艺术家,你就是。但是要这样的话,你得不停地回到你的原点,就是你为什么要画画?在不断的反反复复当中,慢慢给自己做一个定义。
纪青青:所以这个问题其实就是无解嘛。
韩勇:你就是要面对无法解释,就是不可名状,你只能确定哪个是你不想要的。
纪青青:也可能确定在短暂的时间里,我觉得这个东西是立得住的、是可确认的。
韩勇:那个就是在面对你不得不这么去做的问题。你只能这样,这时候你的身体的缺陷就出来了。就是身体的局限性,但这个局限性同时也是充分发挥自身的残缺。
纪青青:这个不得不也有点妥协的意思。
韩勇:不是妥协,就是你无法判定事物之间的边界,你用色彩来打破这个边界,是因为你只能这么去看。如果我没有色彩天赋,我就只能靠边界去确定事物、去介入,这个就是我。
纪青青:你这是知道这个事儿,你要不知道这个事儿,你自然而然地,就不觉得不得不了呀?不觉得不得不的话,就没有不得不的理由了,这张画就没法确立了。
韩勇:但是你开始了呀,你开始的动力在哪里?为什么说画家的身份是自己给自己的,就是因为我们今天其实没有什么画画的必要。也没人逼你画画,你只能是在你的历程当中,你需要用绘画来确立自己。获得自己的存在感也好,还是作为你的一个栖身之所也好,这些都是你自找的。它不是外界强加给你的东西,而是你突然发现,这个东西你可以依靠它,你可以依靠艺术。
纪青青:我对艺术其实没有那种可以让我依靠的感觉,唯一有一次就是,去年身体特别不好,我就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就是个废物了,这个时候唯一信赖的确实就是画画。但是过了这个阶段,它又不能成为理由了,只是一个美好的关系的记忆。
周翊:我还挺期待你把你的计划性都用起来。
在意识里体验感觉
PART 2
纪青青:那我得挺健康的。
我的两个动力,一个是意识体验里感觉的发生,一个是我去整合它的过程。在意识层面,我能不能信任我的感觉,什么感觉对我来说是可靠的?我有两个考验它的渠道,一个是把它全放出来,看看它能怎样。要不然就是极致地压抑它,看看它还有没有力量愿意出来。这个时候的矛盾,如果直接就本能地信任了,也没有画的动力。如果要是过于怀疑了,又下不了笔……得等一个时机,可能甚至跟这两者都没关系,但它自己能够确立它自身,可能以一个非常奇怪的方式,突破了这两重考验。我经常接收到很多感受的信息,我没法用意识理解去处理的,它变成了一个认知过程,我老是跳不过中间这个鸿沟,所以我很需要有意识地去理解我的感受。
张一:我觉得它们有时候自己就碰上了,有时候这两个会在没想到的时候碰上。
周翊:哪两种东西碰上?
纪青青:感受本身和对这个感受的充分的理解。
张一:并不是说你想理解感受就能理解,它不是为你所能自由操控的,感受有时候会碰到理解。
纪青青:其实我那个想抓的体验,一般也是它碰上的时候。但是我有个执念,就是我想把那个感受以某种方式吸收和消化。我就非得要理解它,我不理解它我就难受。所以我有一个特别强的动力,老想抓着它,咱聊聊到底是怎么回事,咱能不能理解了?
周翊:你也不一定会理解吧。
张一:但是有反思的,去理解感受的努力,可能会遇到这种瞬间。
纪青青:如果觉得这个可理解的感受,是一个可以自然运行的东西,我下一步还会想把它内化进来。
张一:这一点我觉得你开始有规划了。
纪青青:我其实是有点规划,只不过我那个规划能力抵不上变化。
周翊:你现在可能一个是没有这个体力,还有一个是没有特别明确的目标,是吧?一个明确的题材,让你发挥出来你的这种计划能力。
韩勇:青青说的规划跟一般艺术家说的工作规划也不太一样。包括她说的感受,每个人感受的强度不一样,大家所说的感受,她可能觉得强度不够,还不能直接给她转译成绘画语言。
她一说感受,我特别有感触。因为我这几年一直带小孩画画,成年人比如说一个院校型的学生,他们面对将要描绘的对象的时候,所谓的感受还是一个可以带动他们惯性的符号的起点。但是你换成孩子,他们的感受完全是另外一个东西。他们就像在面对一个新颖的建筑一样,可以接纳你这个结构到底是什么东西,完全就是把它当做一个很新鲜的事物来接纳的。我们说破惯性其实是一种比喻式的说法,当你换成孩子的感受的时候,根本就没有惯性生存的空间可言,根本就没有那个东西。艺术家还很刻意地、还很克制地,不要回到自己的习惯。因为你没有遇到那个大感受之前,画画就是惯性嘛,你的工作还要继续。
周翊:艺术家也好,还是艺术也好,其实还有很多未知的东西。
韩勇:青青虽然也可以说是有一个方法论,但她的方法论还是活性的,不是一个制图的逻辑。
整合模型
PART 3
纪青青:展览名字“怪力标记”,关于“标记”,我想先积攒一些元素,这些元素集合成分子,分子再进一步集合,形成一个模型。这个模型有元素、有结构、有动作过程,它形成一套我自己的语言系统,来模拟我前面通过理解已经认证过了的感受和体验带来的意义系统,用图示或者结构来记录。元素就是意义发生的最基本的单位,就是每一笔的痕迹。结构和动作构成了一个平面和层次。这是我的谋划的部分,现在只是局部有所实现。因为或者是之前的那些感性信息太过于夸大的覆盖感,这种不舒服导致我想要去整合它,我觉得本能还是会想有一个系统的方式来去理解这些体验……
周翊:建立一个个人系统。
纪青青:我其实是想整合一个系统,我的系统已经更迭了好多次了。因为前边那个发生的阶段,在我自己看来,就是一个挺长的在时间里面经过的体验的逻辑链,每个链条上的每一个节点,都是修改这个模型的一些关键节点。我要是倒推它的话,它得环环相扣,才能倒推出它来。这个模型就相当于是每一个节点修改后的一个结果,我还是想试图去做一个这样的图示。
张一:画家的世界真是太神秘了。
韩勇:因为画家是可以无限延展的。
纪青青:而且我之前最大的问题是,我想的这些东西,好像对别人都不生效。
周翊:张一不想这些事吗?
张一:不想。你看我画的这些无意识的画都是完全实在的,完全有边界的。
周翊:你不想系统和规划的事吗?
韩勇:她肯定想。她那个空间作品多严谨啊,肯定有自己的一个思索的链条。
张一:我想一些很具体的事情,它们并不是规划。
周翊:你不会想你的作品未来向一个什么方向?
张一:我有很具体的想法,有迫不及待的几个事情必须要做。跟青青一比可能就是太具体了。
纪青青:我这个可能是过度总结了。因为展览期间我有一些自己看待自己的方式,有点像第三者。我作为我的代理人,在总结的时候会是这种视角,它完全不是我创作的时候想这样去干的一个视角。所以我想去整合的意图也并不是一种规划,我不整合我难受,我现在就要去做这件事情。
周翊:我最近这些年接触了好几个艺术家,包括自己画廊的,我觉得在媒介走到一定的程度的时候,都有类似的这样一个语言系统,好像是一种八零后的共性。
张一:九零后没有?
周翊:当下活跃的这些九零后艺术家,能接触到的几乎都是受过海外教育的。语言系统在他们受教育的时候已经给内化了,所以未必是有意识地做,七零后和六零后只有少数的人对这事有兴趣。八零后最早意识到我得靠自己把这个东西给建立起来。
张一:那更早的人呢?你说他没有这个问题吗?他们也像七零、六零后一样,就没有这个事儿吗?
韩勇:有,林风眠他们那一代会思考。
周翊:像今天的六零后、七零后的艺术家里,有在做这件事的,但很少,就八零后有非常多的人有意识地在建立个人语言系统。
韩勇:这一代人他会思考艺术的合法性、正义性在哪里?他会思考这个问题,我为什么要表达?这个表达出处在哪里?
周翊:不光是表达,表达的语言还得是自己发明的,必须用这种方式表达,其他的都不算数。
纪青青:我以为是因为八零后我们小时候生活的世界是一个比较完整的世界,不像九零后体验的世界这么迅速地变化,可能心里边还有一个对完整性的执念。虽然明知道这个东西已经不是这个时代的了,但好像还总有那种努力的本能。
韩勇:我觉得恒定是因为八零后的成长时期是比较稳定的,正好改革开放以后,一直到奥运前。他们也积累自己的原始资本,大家都是白手起家。你像九五后也是白手,但是他起不了家啊。
纪青青:八零后的世界是逐渐破碎的,可能零零后本来就在一个破碎的世界,也没必要想去建立那个东西。
跟外界世界可以沟通的痕迹
PART 4
纪青青:不知道怎么跟观众交流。
她画了有整整40天,每天过来拿那个丙烯很薄很薄地上一遍颜色,就上了无数遍,做了一个特别虚无的工作。但最后她找到说辞了,她的画就一个水库,说有夕阳啊什么的,水面就是这个样子,然后村民就点点头。
纪青青画的下苑村壁画
Mural by Ji Qingqing
2022
下苑村壁画现场
The site of Xiayuan village murals
2022
周翊:所以你是在画一个挺具体的东西,就是没轮廓。
韩勇:说来奇怪,那个墙的涂料是很厚的,永远在吸水,她就反反复复地画,颜料一遍一遍地渗进去,渗了40天……我们隔壁有几个哥们,画的是很厚的丙烯,而且是一次性拿幻灯片勾了线以后填颜色,填得很厚很厚,但那画暴晒个一两年,迅速的都爆皮了,开始脱落。青青这个直到墙被推倒之前,颜色都不变,就是愣愣地把它给整成了湿壁画。
纪青青:我主要是不知道要画啥,就只能每天以特别小的动作画,但是画的时间长。
周翊:那水库不是一开始就想画的?你说不知道想画啥,是什么意思?
纪青青:一开始就是个水库。但是我不知道怎么画,我是想画它那个光打进来,反光,还有阴影……
韩勇:而且最神的是,好多孩子趁她不注意,在下边画了好多涂鸦。那时候青青的画还没延展到下边来,后来她画了很长时间,小孩的涂鸦一直在,虽然每天都在盖……你看塞尚好些画都画了六七年的,但那画还一直透着气,甚至还有好多留白。
周翊:韩勇怎么看青青的画?作为熟悉她的人。
韩勇:她这展览名字叫「怪力标记」,我关注的是标记,她究竟在标记什么?这个标记我已经看了很多年,我一直在看。
纪青青:你是说你不知道在标记什么?
韩勇:不是,我不一定要把那个当做怪力判断。我还是回到一个人画画的合法性上,他如何建立自己能画画的理由,建立一个他跟外界世界可以沟通的痕迹。其实我经常在青青的画里边能感受到罗斯科的力量,就是罗斯科经常在他中晚期的作品里面所体现的那种韵律,那种光晕。
包括你画的有点像病理学一样的各种红颜色,虽然大家通往的方向不一样,但是我明显能感觉到你这个痕迹里边有你生命的质量,就是不一样的标记。你肯定是有意为之,有些地方就故意画得厚重、油亮,有些地方画得很薄、很生涩,就不断地区别。
你老说别人说的感受你感觉不到,或者是没法作为你提笔的动力。但是我要说假如你没有充沛性的话,有一张画里边,同样一个属性的颜色,各种不一样的反光的红,各种亮度的红,是怎么撑起来的?
纪青青:《骨盆》每一笔是啥意义都有想好的,那张属于比较少见的,就是画的时候知道自己在干嘛。通篇怎么布局,按照什么步骤,几个结构,都是想好的。
韩勇:那你这个缝隙是怎么来的?
纪青青:这缝隙是它油特别大,渗出来的底色。
韩勇:但你肯定也有一定的有意而为之。因为对于罗斯科而言,他那个颜色跟颜色之间的衔接的缝是最重要的。他甚至能够画出好多种不同的颜色,就在那缝里边。
纪青青:我这缝完全是因为这边的密度高,油往这边跑。
张一:我喜欢你这个画里面的肌理,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很重要,它们是呼吸的、透气的。
纪青青:每种质感对应的东西不一样。韩勇可能强调这是一个情感感受,我觉得除了情感感受之外,还有一个逻辑关系。
韩勇:我比较欣赏的是青青的作品是远离了学生腔的。最典型的学生腔就是因为艺术伟大,所以他要致敬什么东西。但是你呢是有感而发的,一直在做的时候,它能引起共鸣,就会看到很多其他的艺术家身上一些共识的东西。
一个例子
PART 5
纪青青:我想说下《重复》这件作品,当时是想画类似于展览里的《白色意识线》,本来计划是要做一个黑底子,黑底子是很厚重的,上面再画那个线。但是这个“白色意识线”它对我的意义感,我当时是达不到的,所以我放着放着就没法画了。但是这幅画做的很厚重的底子是在的,这些东西是凸起来的,有一些东西自然沉积下来了在底下。
纪青青 Ji Qingqing
H5H方体置于H5H四层交叠的空间
H5H Cube in Four‑Tier Overlapped Space of H5H
纸本铅笔 Pencil on paper
172×120 mm
2019
纪青青 Ji Qingqing
H方体置于3H5H三层交叠的空间
H Cube in Three‑Tier Overlapped Space of 3H5H
纸本铅笔 Pencil on paper
171×121 mm
2019
纪青青 Ji Qingqing
8H方体在9H10H反复交叠的空间
8H Cube in Repeatedly Overlapped Space of 9H10H
纸本铅笔 Pencil on paper
200×192 mm
2019
纪青青 Ji Qingqing
寻找阴翳中的消失点
In Search of the Vanishing Point in Shadow
纸本铅笔 Pencil on paper
247×180 mm
2019
纪青青 Ji Qingqing
重复 Repetition
木板油画 Oil on wood panel
28×50 cm
2024-2025
在我的系统里边,身体和灵魂各有方向。身体就是一些个人在世遭遇的个体经验、情感,灵魂就是去掉个体遭遇的意识结构本身。你的遭遇是你遭遇的东西,意识结构是我们生下来就这样的一个东西。所以这两个都是,相当于是强加到我们身上的东西。“白色意识线”对我来说是一种自由的可能性,是我活在世上,唯一能创造的可称之为自由的东西。但是我又活不出来我觉得的东西,所以这张画的逻辑就变成了,我区分了它凸起的结构和在底下堆积的结构,凸起的结构其实就是我觉得我已经没法控制的强权的东西,施加到我命运之上的东西。但我还有在低洼处徘徊的可能,我就把它低洼处凝结的颜色临摹了一遍,等于说我在临摹我的命运。
周翊:临摹的是什么?它的原型在哪,临摹不是得有一个原型。
纪青青:肌理形成的、剩下的地方。我把低洼处的颜色都临摹一遍,这就是这张画的逻辑。
周翊:这个感觉已经是一个语言系统的起始点了。
纪青青:但是这个只对这张画生效,我没有想着以这个为起点,用这个逻辑继续做别的作品。
韩勇:大家可留意一下,青青每一张画那个题目都很有意思。你明显能感觉到这个题目无论是不是具备诗性什么的,但是词肯定是在画的过程当中蹦出来的,就一个字一个字地蹦出来的。
周翊:你说的“白色意识线”是什么东西?
纪青青:《白色意识线》是我长长的逻辑链条上,迭代了无数次之后,画那幅画时候的最新版本。
周翊:它的前身是什么?你说那个逻辑线是什么?
纪青青:前身就是有一长串的对立,正-负,外-内,肯定性-否定性,我前面是在这个里面做工作。有一次在一个体验下,我实证了一下,它俩本来在画面里可能是一个上-下的关系,或者是一个内-外的关系,通过实证我把这种对立给它折叠了。后来这种对立就变成了一个左侧和右侧的对立,这个对立在很长时间内,我给它们分别定义叫“死时间”和“在世时间”,我的模型变成了这样的一个对立方式。在这其中,在比如说在“白色意识线”的节点上,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它以这种形式向我显示。
纪青青 Ji Qingqing
白色意识线 White Consciousness Lines
木板粉底油画 Oil on primed wood panel
33.5×24.5 cm
2024-2025
周翊:这种左右镜像的形式。
纪青青:我感觉当时我看见的它不是线,但它是没有实体的一个趋向。所以《白色意识线》我没解决的问题是,这个内-外我是确定的,这个方向和结构我也是确定的,包括这个立面中间是被拉开的,是因为我的视角在这,近大远小的那种被拉开,这些是我解决了的。唯一没解决的就是这个横条到底显示出来几条,我只能用合适的小笔,这样一行一行地点,点出来的是正好画面承载了的。但是如果从逻辑上讲,它应该是几条线?这个问题我研究不出来。
虽然这个问题没解决,但是不妨碍也可以画一张画。这个结构的前身应该是像《重复》里的方块洞,方块当时还只是在两个强制的时间里面,洞能把这个东西显示出来,但是又不在其身上。反正就是通过挖掉它才能显示出来它,因为它本来就在外围世界中。当时切那个洞是我觉得我的画全都是一团,我太想有一个明确的动作了。我就做了一批板子,每个板子上都切了一个洞,我很想要说一句明确的话。这个洞后来向我显示出来的时候,就是以一种视觉的形式被看到了。
张一:消解自己的边界。
韩勇:嗯,而且这个洞比那个画布要有效。
纪青青:但是后来我觉得这个时候我太强调它了,因为我没验证它有,我只是推理它有,我就会特别纠结于它有没有,所以要让它以一个不同的方式显示出来。然后《白色意识线》里这条线到了这,我验证过了这个东西我确信有,实证也有,推理也有,这么安心的话,就不需要它以这种别别扭扭的方式出现了,它跟画面一体就可以了。
周翊:你怎么实证的?
纪青青:实证就是这个东西我觉得它是有的,但是我没有体验过它有。在某一个契机下,我体验到了它有,且看到了它存在的证据。
周翊:嗯那我完全能理解。杜尚有一个概念叫Ultrarapid Exposure,大意是指极致的瞬间,是关于创作如何发生的。
韩勇:这不就是刹那吗?佛教里有个刹那。
周翊:我觉得她在讲一种确信,这种确信是基于看见的,但她看到的没有办法跟别人分享。青青有更极致的潜质,希望能看到她发展这种极致。
纪青青 Ji Qingqing
成为恐惧本身 Become Fear Itself
木板油画 Oil on wood panel
30×36 cm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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