策展人陈宇滢(左)和艺术家翟文卿(右)
“我批判的这套机制,同时也是真实地构成了我的东西。我没法站在它外面说话。所以沙盘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题材,更像是一个我自己也身在其中的现场。”
—— 翟文卿
编者按:
翟文卿,1998年生,现生活工作于纽约。2026年毕业于耶鲁大学,获绘画系研究生学位,2021年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获绘画系本科学位。她是耶鲁大学2026届Carol Schlosberg Memorial卓越绘画奖的年度获奖者,并于2025-26获得常玉奖学金。
她的创作探索信念如何在日常经验中被潜移默化地传递与习得。她从宣传海报、沙盘道具和儿童读物插画中取材,借这些用于解释、关爱、引导与认知的惯常图像语言,观察信息如何在不同媒介与反复迭代中被简化、过滤,并逐渐成为不言自明的“事实”。她沿用这些温和、亲切、看似无害的视觉传统,并以隐喻、幽默和含混的叙事,将画面推向荒诞而略带不安的空间。她并不试图给出结论,而是将作品视作一座桥或一个开放的对话,邀请观者投射自身经验与叙事,并重新审视故事、意义、认知与信念之间的关系。
2026年7月3日,蜂巢·生成 | 上海空间推出翟文卿的首次个展“现成世界”,共展出了艺术家最新的十余件绘画作品以及部分文献。针对本次展览以及艺术家的日常工作和生活,策展人陈宇滢与翟文卿进行了一场较为深入的访谈。
“HBP LXIV 翟文卿:现成世界”展览现场
蜂巢·生成|上海空间
陈宇滢 (策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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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文卿 (艺术家)
01 第一个玩具
陈宇滢:
欢迎大家来到今天的访谈。展览《现成世界》已经和大家见面一段时间了,相信不少朋友已经走进展厅看过这些作品。今天,我们想把目光从作品稍微移开一点,聊聊作品背后的文卿。除了她画了什么,我们也想聊聊她为什么会这样画,以及那些影响她创作的经历、阅读和思考。
这次展览里,玩具其实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元素,也几乎贯穿了你的整个创作。那我想先从这里开始聊。你小时候是不是就很喜欢玩玩具?
翟文卿:
喜欢。不过我印象里,小时候家里人不太会刻意给我买玩具。我有的那些玩具,基本都是别的小朋友长大了、玩腻了,转手留给我的。再就是家长买的那种教学套装,比如一套学英文的DVD,大礼包里会附赠一两个玩偶。所以仔细想想,我小时候几乎没接触过成套的玩具,都是零零散散、来路不一的。
唯一一套完整出现的玩偶,我到现在印象都很深。大概五六岁吧,去一个很亲的亲戚家做客,我从他家柜子里翻出来一套小人,应该是少林寺的小和尚,十来个,每个和尚穿着不同颜色的衣服,摆着不同的造型。我莫名其妙就被吸引住了,然后就把这套和尚揣走,占为己有了。我特别喜欢玩这些小和尚。或者说,与其说是我在玩他们,不如说是我和他们一起玩。我会在脑子里给他们编故事,有几个我偏爱的角色,也有不太喜欢的,所以故事的走向也会偏心,我喜欢的那几个总能有好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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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和尚玩具,图片来自于网络,由艺术家提供。原版玩具已遗失,现已难以寻得,此图依据网络资料经修复整理,基本还原了艺术家记忆中的样貌。
02 玩具里的世界
陈宇滢:
后来你的创作里,其实开始对“玩具”有了一种比较批判性的思考。你会去关注它背后所承载的意义,而不仅仅把它当作一个玩具来看。但我很好奇,当你回想起小时候给它们编故事的时候,当时会不会已经把一些价值判断投射到这些角色身上?比如,你会觉得某一个和尚就是坏人,或者天然就是一个反派角色?
翟文卿:
我觉得有。虽然当时喜欢或不喜欢某个和尚,表面上主要是看他袍子的颜色、摆的造型,但潜意识里应该是会排斥那些表情或姿态有点猥琐的。比如有一个穿橙色袍子、做高抬腿动作的,我就不太喜欢他。可能还有个原因是他站不稳,老是倒,所以在我编的故事里,他每次都最早领盒饭。
我那时候编故事是很投入、很沉浸的,肯定不会辩证地去审视自己的叙事。但现在回想,我那种玩法,其实是在模仿真实世界里的权力运作。我还依稀能记起来一些剧情,里面会有叛徒、霸凌者这样的反派,也有乐于助人的天使型角色。这些分类肯定是从现实生活里学来的:社会怎么分工,什么是好,什么是坏。而且我当时一定也把现实中受到的不满和不公,重新演绎在这些小模型身上。一个小孩在玩偶上复刻权力结构,现在想想还挺有意思的。
陈宇滢:
我觉得“过家家”其实特别有意思,它好像并不只是一个游戏,而是一种理解世界的方法。小朋友会把自己看到的人物关系、社会规则,甚至一些情绪和价值判断,都重新放到玩具身上,再用自己的方式演一遍。某种程度上,我们好像都是通过模仿游戏,第一次学习怎么理解这个世界。
翟文卿:
是的。后来接触到一些理论的时候,经常有一些“哦,原来当初那样玩是有出处的”感觉。维果茨基有个概念很贴切,叫“假想情境”[1]。小孩把木棍当成马,把沙子当成蛋糕,看着很平常,但其实是个很大的飞跃:那一刻意义第一次跟物体分开了。我对着那十几个和尚编故事,其实就是在做这件事。他们本来就是十几个树脂小人,但在我的假想情境里,他们有阵营,有恩怨,有各自的命运。他还讲过,游戏来自愿望和能力之间的矛盾。小孩想开车、想当医生、想飞,现实里做不到,就只能在游戏里实现。我小时候也是,现实里我是被安排的那一方,大人说什么就是什么。但在和尚的世界里,我说了算,谁好谁坏,谁先领盒饭,都归我管。那时候游戏是我唯一有权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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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工作室,沙盘研究,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陈宇滢:
“游戏”这个词指的就是一个被人类研发出来的机制,我觉得你的作品中有很多的游戏和趣味性的体现。你对于“游戏”是持什么样的观点呢?
翟文卿:
不得不提到赫伊津哈在《游戏的人》[2]里的说法,他说游戏是先于文化的,文化里那些看起来最严肃的东西,法律、战争、仪式、诗歌,往深了挖都有游戏的骨架。他有个概念叫“魔法圈”,就是说游戏总是发生在一个划出来的圈里,棋盘是圈,球场是圈,法庭、教堂其实也是圈。进了圈,你就自愿服从圈内的规则。这些规则本身往往没什么道理可讲,为什么马走日?没有为什么,就是这么规定的。但只要游戏者都当真,游戏就成立,而且只要大家继续当真,它就能一直进行下去。你把这个思路往外推,法律、国家、意识形态,很多东西都是这样运转的,举一反三。
而且有件事我不知道跟后来的创作有没有关系。在有小和尚之前,我也会有类似的“权威型演练”。我经常喜欢拿便签纸,在上面写序号,然后幻想我是班长,这些序号都是我底下要管的人。我给他们发作业,假装给他们出题、考试。
陈宇滢:
所以其实对权力的渴望,以及想要拥有对事物的掌控感,可能也是一种人的本性。(笑)
翟文卿:
很有可能啊(笑)。而且现在想想挺有意思的,我在小时候幻想有权力的时候,幻想出来的不是当什么英雄,是当班长。可用的想象全是从学校那套系统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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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参见 Lev S. Vygotsky, Mind in Society: The Development of Higher Psychological Processes (Cambridge, MA: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78), Chapter 7, "The Role of Play in Development".
维果茨基在该文中提出"假想情境(imaginary situation)"概念,认为儿童通过游戏建构一个既受想象驱动又受规则约束的情境,并在其中发展抽象思维、自我调节及社会认知。
[2] 参见 Johan Huizinga, Homo Ludens: A Study of the Play-Element in Culture (Boston: Beacon Press, 1955 [1938]), Chapter 1, "Nature and Significance of Play as a Cultural Phenomenon".
03 玩具是一种媒介
陈宇滢:
其实你在绘画当中也在用沙盘的机制进行创作。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对这种创作方式这么着迷?对你来说,沙盘意味着什么?
翟文卿:
那些小和尚在我后来的成长过程里就不见了,不知道收哪儿去了,再也没找着,可能也继承给别的小孩了吧。但这几年创作的时候我老想起他们,一度想再买一套回来,在网上试了好多好多关键词,最后终于搜到的时候才发现,这类小人偶原来是心理沙盘[3]的道具。我当时完全不知道沙盘是什么,就去做了些研究。
越研究越觉得这个东西不对劲。沙盘治疗的逻辑是:给你一箱沙子和一柜子现成的小人偶,你随便摆,治疗师在旁边看你怎么摆,然后从里面读出你的内心世界。它的前提是相信你的摆放是自由的、是从心里长出来的。但那一柜子人偶本身就不是中立的啊。谁被做成拯救者,谁被做成受害者,什么样的家庭算一个“家庭组”,什么性别有什么分工…这些都是在你伸手去拿之前就决定好了的。就像那些小和尚也不是我创造出来的,他们的穿着、动作、神态,不是我的产物。你以为你在表达自己,其实你是在用一套别人发给你的词汇造句。它是一个专门用来“读出你”的装置,但它读出来的你,有多少是你,有多少是那柜子人偶预先规定的,说不清楚。
但说实话,光是发现它有问题,不足以让我着迷。让我放不下的是,我在这个装置面前不是一个旁观者。我小时候就是那个对着小人偶投入感情的孩子,我到现在看见那些人偶还是会心动,还是会想拿起来摆玩。也就是说,我批判的这套机制,同时也是真实地构成了我的东西。我没法站在它外面说话。所以沙盘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题材,更像是一个我自己也身在其中的现场。每次摆放人偶、画人偶,我都同时在做两件事:一边在演示这套系统怎么运作,一边也在承认我就是它的产物。这种半清醒又脱不了身的状态,可能才是我真正着迷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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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家工作室,木偶戏表演,图片由艺术家提供
陈宇滢:
这种拉扯的关系的确会让人反复琢磨。我们之前还聊到过一位英国儿科医生提出的“过渡性客体”这个概念,你会关注这个理论,是不是因为你发现,它和你自己的成长经验有很强的联系?
翟文卿:
有,联系挺强的。温尼科特是个英国儿科医生,后来做精神分析。他观察到小孩在很小的时候,会认定某一个东西,一条毯子,一个毛绒玩具,走哪儿都得带着,脏了破了也死活不让换。他管这个叫“过渡性客体” 。它是孩子第一个"既是我又不是我"的东西。孩子借助它来消化跟母亲分离的焦虑,练习跟一个不受自己完全控制的世界相处。
温尼科特还有个说法,就是这类客体存在的地方,他称之为“潜在空间”,一个介于内心和现实之间的地带。他认为游戏、艺术、宗教,所有文化经验,其实都发生在这个地带里。也就是说,画画和小孩抱着玩偶,在结构上是同一件事。我现在的创作可能也是还待在那个潜在空间里,只不过小时候那个空间用来消化跟母体的分离,现在我在自己的画面里持续理解和消化跟一整套现成世界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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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 W. Winnicott,Playing and Reality(London: Tavistock Publications, 1971)中的"过渡性客体"示意图。
左图中,婴儿(Infant)与母体(Mother)之间由"幻象(illusion)"相连,表示生命早期婴儿尚处于一种主观全能的经验之中,将母亲视为自身的一部分。右图则显示,随着婴儿逐渐意识到母亲作为独立他者的存在,原有的幻象关系被"过渡性客体"所取代。它并非替代母亲,而是在婴儿与外部现实之间建立一个"潜在空间(potential space)",帮助主体逐渐承受分离经验,并发展出游戏、象征与创造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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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沙盘(Sandplay)由瑞士分析心理学家朵拉·卡尔夫(Dora M. Kalff)于20世纪50年代创立,发展自荣格分析心理学与洛文菲尔德的“世界技法”(World Technique)。其方法是在沙箱中借助微缩模型自由构建场景,通过物件之间的关系组织叙事并映射内在经验。虽然沙盘广泛应用于心理治疗、教育及艺术治疗,但其解释机制因高度依赖诠释者而受到质疑,实证研究亦存在争议。
04 创作与自我
陈宇滢:
你会不会发现,自己摆放玩具的时候,其实暴露了很多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
翟文卿:
一定会。你知道我在创作初期会先创造微缩场景嘛,我并不是在脑海里有一个完整叙事,或者说我一定要表达的观点,然后用道具把它们展现出来。我几乎是完全处于一个孩童在玩耍的状态,让我的潜意识来自由排布这些道具,这过程中会有很多很多的版本和阶段,直到产生一个特定的场景让我觉得“有意思”,我会停下来思考,为什么“有意思”。有点像我跟它们产生一个对话,这样可以更好得了解我自己,也能了解我的兴趣在哪。
陈宇滢:
所以其实这整个过程,你去思考要绘画的内容也是对于你自己的一个剖析。有很大一部分是向内的一个探索,去挖掘一些甚至你自己都还不知道的东西。有没有具体哪幅画,是你觉得让你更了解自己了呢?
翟文卿:
《家畜》和《命运配额》这两幅比较明显吧。《家畜》比较特别,它是先画出来,我后来才看懂的。画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凭直觉在摆那些形象,画完隔了一段时间再看,才意识到我在处理的是家庭这个东西的两面性。社会对“家庭”这个概念是很推崇的,它是庇护,是归属,但同时它也是限制和规范,这两面永远拧在一起。画里反复出现的栅栏就是这个张力的形状:圈起来是保护,也是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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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文卿/ Zhai Wenqing
家畜/ Livestock
2024
布面丙烯/ Acrylic on canvas
228×303cm
《命运配额》也是在画完意识到,画面源于听上一辈的女性讲她们的经历,那一代人受的社会条件的约束,让她们承受了很多几乎没被讲述过的痛苦。我听的时候特别有共感的一点是,这些女性作为照顾者的角色表面上是赋权的:家是你来管,孩子你来带,好像给了你很大的掌控感。但这个身份是谁划给你的,为什么划给你,都是看不见的。分给你的那份,看起来是给予,其实是限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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翟文卿/ Zhai Wenqing
命运配额/ Allocation
布面丙烯/ Acrylic on canvas
202×152cm
陈宇滢:
你刚才说这些身份的分配原由都不清晰,其实玩具好像也是这样,小时候没人告诉你它们在传递什么,但它们一直在传递。当你现在回头看,意识到自己当年照单全收了那么多东西,这种发现对你来说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是反思,是反感,还是别的什么?
翟文卿:
反思是一定的。 我觉得每个人可能都有这样一个阶段:在形成性时期,在你还没有能力去辨别信息之前,就已经接收和内化了很多东西。这些东西跟着你长大,偏见就这样印在脑子里了,而且印上去的时候完全无痛,因为周围所有人都是这样,你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比如我后来才意识到,我小时候很多想法现在回看都带着巨大的偏见。感谢这几年的觉醒文化,包括女性主义的讨论慢慢多起来,才一点一点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所以与其说那个发现是反感,不如说是发现自己需要大量的unlearn(卸除既有认知)。
陈宇滢:
我觉得 unlearn 这个词特别准确。它不是遗忘,而是意识到自己曾经学会了什么,并主动把那些已经内化的观念重新拆解、重新学习。这样的过程应该不会特别轻松,它可能会伴随着很多重新审视自己、甚至否定自己的时刻。所以我会觉得,你后来很多作品看起来会比较批判,甚至有一点锋利和冷嘲,但那种锋利好像并不是针对某一个对象,而是在回应这个漫长的 unlearn 的过程——不断回头理解童年的经验,重新消化那些曾经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东西。
翟文卿:
我觉得在某一种意义上,我是有在释放一些攻击性的,好像就是对现象的一些不满。但你说的对,这个攻击性很难找到一个具体的靶子。不过不是说那些东西是无辜的。玩具是有意图的,教材就更不用说了,什么形象被做出来,什么内容进课本,什么被拿掉,每一步背后都有人做了决定,只是它不长在某一张脸上。它被摊开下去,设计的管设计,生产的管生产,教的管教,每个环节都只沾了一点,合起来才是那个完整的链条。还有一部分攻击性,说实话可能是对自己。unlearn最难受的不是发现世界有问题,是发现这套东西就装在我自己身上,跟了我很多年,我还配合得很好。所以画里那点冷嘲,多少也有一点是在嘲自己,嘲那个当年照单全收、还乐在其中的傻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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