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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江之行路线图

Topographic Route Map of the Jinsha River Journey

世界的尽头

金沙江岩画若干洞穴遗址的生境考察


考察金沙江岩画,吸人魂魄,又障碍重重。面对那些残留的线条,除了部分能辨认出形象,大部分都是难以理解的痕迹。科学测年显示,金沙江岩画距今约1.3万-3000年,如果触碰不到古人的生活,这不过是些抽象的数字。万年前的古人是怎么生活的,怎么想的,除了沿着前辈研究提供的线索,几乎无路可循。而前辈们的想法是基于她/他们各自的经验和语境做出的判断,也是以猜测为主。这些判断和猜测,对我来说很难获得一种整体性,所以对于理解眼前的画面,帮助有限。我本能的感觉,还是要靠自己的具身经验和真正理解的知识去进入这个语境。


依我一贯的兴趣,融入岩画地点的生境自然就成了我的方便路径。游走在那些岩画地点,除了观察岩画,我的注意力更多是放在身体的感受、地形的意义、人的生存逻辑,以及设想山那边看不见的地方。在这个方向上,和力民老师是个关键前辈。他身兼多重身份,既是一个大东巴(纳西族的祭司)和东巴文化研究者,也是金沙江岩画的发现者和研究者。他对我最重要的启发点就是,他认为岩画的绘制地点就是古人的狩猎地点。虽然这个判断有待于具体细节的考察,但这个思路是明朗的。一方面,这个判断是基于他早年的狩猎经验,他对野生动物的行为习惯和山野地形的了解保证了说服力;另一方面,这个思路指向了古人具体的行为现场,人和环境的关系都是具身可感的。具身可感很重要,这是促进理解的唯一法门。得益于和老师的启发,我把此行的所见所闻所感吞进胃里消化一番,吐出一点似乎成型的东西,自己端详,也分享与同道。


虎跳大具

虎跳大具,指的是虎跳峡和大具盆地,这是两个相邻而密不可分的空间单元。万人洞岩画点处在虎跳峡(狭义的虎跳峡就是下虎跳这一段峡谷)东岸的山坡上。可以说,虎跳峡的空间已经包含了万人洞,可算作一个整体。站在万人洞上边的台地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金沙江穿过狭窄的虎跳峡之后,就进入一片开阔的盆地,占据这个盆地的就是大具乡。金沙江从虎跳峡到大具盆地,在短短几公里之内,环境截然不同又相互联通,这是一组很有趣的生境关系,暗示着一个一体两面的空间概念,故名虎跳大具。


关于万人洞本身的生境,已在我的另一篇文章《崩塌生境》中有所描述,我在其中有意留了几个端口,是要链接到此文深入盘摩的。原文是:“万年之前,一群被称为智人的物种迁徙至此,庇护于洞穴之中,狩猎于山坡之间,涂绘于洞壁之上,饮水于江岸之边,尽享生存乐园——千年之前,也许是这些智人学会了农业,也许是另一个掌握农业的族群取而代之,总之人们离开了这片坡地,转而开发更为广阔的大具坝子,于是在所谓的新石器时代,这片坡地即被荒弃。农业时代至今,除了一些猎人仍会光顾此地,他们仍在延续祖先的生存技能。还有放羊的人,看重这里的草木丰美。羊倌和猎人工作闲暇,也会在岩洞中休憩。”以下就从这几个端口出发,一一说来。


“万年之前,一群被称为智人的物种迁徙至此,庇护于洞穴之中,狩猎于山坡之间,涂绘于洞壁之上,饮水于江岸之边,尽享生存乐园”。经过三次探访万人洞,以及反复从江崖对面的视角观察,才对万人洞的整体形势有了一个相对完整的理解。实际上,所谓的万人洞并不是一个洞穴,而是一个空间单元。整体看,这个空间单元是一大块由山体崩塌而形成的半圆形坡地,目测长宽200-300米,大概十个足球场那么大,这是一个可以轻松遍揽全域的舒适尺度。而同时地形又颇为复杂,其中包括大致三层台地的不规则落差,再加上处处有巨石堆积伴随树丛,形成一些足以隔绝视线的小空间单元。这个三层落差中包括两个洞穴组合、两个单独的小型洞穴,和若干大大小小的岩厦。其中这两个洞穴组合中的三个岩洞有岩画遗存,万人洞是最大最完整的一个,是整个地域的中心。这块坡地距离断崖之下的金沙江约有十几米的高差,但有两个易于到达江面的更缓的坡地。基于如此的全局理解,可以想象一下万年之前古人的生活图景:在绝壁深涧之中,这片平缓的坡地便成了附近动物觅食和饮水的必经之途。古人藏在那些巨石或岩厦的后边,伺机猎取这些动物。狩猎之前或之后,她/他们会在洞中举行仪式,在洞壁上画下那些图画。这片坡地,对于小规模游团来说足够开阔,资源足够果腹,可奔跑追逐可攀爬采集,这是一块老天爷赏赐的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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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人洞形势图 Topographic Map of Wanrendong

梁硕 Liang Shuo

崩塌生境 虎跳峡万人洞 Fractured Realms: Wanrendong Cave, Tiger Leaping Gorge

纸本马克笔 Marker on paper

画芯尺寸 Core:37×25 cm

带框尺寸 With frame:41.2×29.2 cm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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崩塌生境 虎跳峡万人洞 Fractured Realms: Wanrendong Cave, Tiger Leaping Gorge

展览现场 Installation view

站在万人洞上边的台地上向江下游那边看出去,开阔的大具盆地就在眼前。这很容易生出一个问题:万年之前的古人只会局限在万人洞这个区域求生存么?从万人洞到大具盆地并无天险阻拦,以古人的脚力,相互串通并不费功夫。1984年,大具乡政府所在地营盘村附近发现青铜时代墓葬,根据人类依水而居的规律,当时的营盘村一带应该是靠近水边的。这大致能证明距今3000年左右时金沙江的宽度。以此推测,万年之前的大具盆地很有可能大面积被江水覆盖,但盆地边缘仍有相当广阔的山麓坡地,论资源优势,恐怕比万人洞要大很多。那当时的大具盆地与万人洞是怎样的关系?


从今天的大具地貌看,山坡上的洞穴大都是近现代开采的,尚无古人类居住遗迹的报道,可以暂时作出如下猜测:万人洞虽然地处偏狭,但在包括大具盆地在内的这一地理单元之内,是居住条件最好的,人们完全可以以万人洞为根据地而行猎于大具。万人洞一隅,是人们的安全后院;大具盆地,就是奔跑开拓的战场和“开发区”。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早在万年之前,虎跳和大具就是一个整体概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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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万年前的大具盆地复原图 

Paleogeographic Reconstruction of Daju Basin 10,000 Years Ago

梁硕 Liang Shuo

虎跳大具(局部)Tiger Leaping Gorge, Daju (Detail)

纸上马克笔 Marker on paper

画芯尺寸 Core:25×37 cm

带框尺寸 With frame:29.2×41.2 cm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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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跳大具 Tiger Leaping Gorge, Daju

展览现场 Installation view


“千年之前,也许是这些智人学会了农业,也许是另一个掌握农业的族群取而代之,总之人们离开了这片坡地,转而开发更为广阔的江边盆地,于是在所谓的新石器时代,这片坡地即被荒弃”。新石器时代的最大特征是农业的发展,这就对人地关系带来变化,以前的宜居之地未必还能满足人的需求,虎跳峡的土地太少,注定会被放弃。此时的人类可以逐渐移居到大具“开发区”了,那里的土地很宽广。而且人们也不用住在山洞里了,她/他们已经学会了盖简单的房子。


关于农业的普及时间,这里需要特别交代一下。就中国中原和南方地区来说,农业在约6000年前已经成熟。但地区发展是不平衡的,对西南横断山区来说,农业的出现恐怕要晚一些。即便如此,人类从狩猎采集到经营土地的总体进程是可以确定的。所以可以说,人们从万人洞迁移到大具盆地的过程就是从采集狩猎的生业模式过渡到农业生业模式的过程。


“农业时代至今,除了一些猎人仍会光顾此地,他们仍在延续祖先的生存技能。还有放羊的人,看重这里的草木丰美。羊倌和猎人工作闲暇,也会在岩洞中休憩”。自古以来,狩猎采集的生存方式并没有被农业完全取代。在农业出现的早期阶段,是多种生业模式并存的。虽然大具先民已经在盆地中安居乐业,但他们仍需要上山打猎来充实食谱,万人洞仍是他们经常光顾的地方。并且,狩猎传统是贯穿于整个历史时期的,直至不久前的当代。上世纪八十年代末,金沙江岩画的最早上报者和树宝就是个猎户。还有其它很多岩画点的发现,大多都是猎人和羊倌提供的信息,因为这两类人是走得最远的人,也是最了解一方地形的人。所以即便是在当代,大具与虎跳之间的联系也没有完全中断。


除了狩猎和放羊,大具人也还有其它理由来到虎跳峡。万人洞上边的洞,当地人叫“麻风洞”。据说上个世纪90年代,大具乡大坝子村的一个人患了麻风病,为了避免传染,他只能独自来这个洞里生活。现在,洞里还有这个人的生活痕迹:围墙、石床、地板、炉灶,以及洞顶烟熏火燎的黑石皮,这些痕迹与万年前的岩画同时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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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风洞 2026 Mafeng Cave 2026


在麻风洞前方二三十步的坡地上,有一块巨石,房屋大小,石前有几棵树,围合成一个舒适静谧的小空间。在这块巨石的一个平整的立面上,我发现几行墨书字迹,虽局部涣漫,却也大致能辨认:“营盘x舟x村  咸丰九年八月初二日 普美阿罗只儿此处…东至岩尖止 南至雪山止 西至江止 北至江止…为号”。“营盘”就是现在大具乡政府所在的营盘村。“东至…江止”指的就是万人洞这个地理单元。全文的含义我不明白,但通过可理解的信息,至少可以知道,在清代,不管岩画是否被识别,万人洞这块地方对大具人来说还是有特别意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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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风洞前巨石上的清代墨迹 2026 

Qing Dynasty Inscriptions on the Boulder in Front of Mafeng Cave


如今,大具地区最有名的地方就是虎跳峡,所有来大具的游客都是奔着虎跳峡来的,大具成了一个严重被忽视的存在。那大具到底是个怎样的时空存在?我想用一张换个角度的图来说明,然后对其中信息稍作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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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年前 10,000 yea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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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 1000 yea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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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 Nowadays

梁硕 Liang Shuo

大具盆地古今变迁图 Map of Daju Basin: Historical Evolution

纸本马克笔 ipad绘画 Marker on paper, ipad painting

25×37cm

2026


大具,古名大匮,纳西语意铁锅地,这正是大具盆地的形状。大约1700年前,纳西人从北部的贡嘎山一带南迁至丽江地区,大具是重要一站,可见这里是纳西人一个早期落脚地之一,其中藏着纳西先民的重要信息。


看整体大势。金沙江冲出狭窄的虎跳峡后,在大具盆地转了一个大致呈S形的弯,河道变宽,水流变缓。江西岸像个舌头一样突进盆地,这是个很高的台地,该是比较早期的村落。江东岸是盆地的主体,实际是头台河的冲积扇。古话“先来的住山,后来的住川”,意思是越早的居民居住地越高,越晚来的住的越低。这正符合纳西人迁居大具的早晚顺序。看位置比较高的几个村落:头台、培良、峨嵋之、大坝子、金江、营盘。头台村是纳西人最早安家大具的村落之一,处在头台河冲积扇的最高处。培良村位于玉龙雪山山麓,村民称村里曾有祭祀玉龙雪山山神的三多庙,今已不在。金江村在盆地北部岩瓦古山山麓,这里曾出土铜石并用时代的石棺墓。元代忽必烈南征大理国时在现在的大具乡政府所在地营盘村建筑兵营,故名营盘村。现在的营盘村相当于金沙江东岸的第三级台地,根据人类依水而居的规律,可见元代时的金沙江江面是包含一、二级台地的。江迴平缓好渡船,这个江湾该是当年忽必烈的渡江之地。处在一级台地上的小米地村,是大具比较晚成村的。我们所住的民宿就在小米地,老板说他小时候住在山上,当时的小米地还是滩涂,后来才搬下来的。这正符合金沙江的水位变化。


综上所述,虎跳大具作为一组相邻又互通的地理/生存单元,在万年的世事变迁中,能量在两地之间相互流动、互补有无。虎跳是大具的初始与发端,随着世界的变化,大具逐渐发达,虎跳则成了大具的“世界的尽头”。何为“世界的尽头”?在史前乃至古代时期,虎跳峡的绝壁掐断了人类向上游活动的可能,于是虎跳与大具的关系就很像一个奇怪的口袋:虎跳是这个口袋的口部,却是封死的;大具是腹部,却有很多孔洞与外界互通。然而,进入现代世界,这个奇怪的口袋就不复存在了:这个“世界的尽头”虎跳峡的上方,被230省道打通,流量骤增,虎跳峡的人气复又超越大具。今天的游客,通过大具来到万人洞看虎跳峡,还能体会到原始的“世界的尽头”的感觉。但这种感觉也将迎来尽头。据说,这里正在进行水电站计划,不久的将来,虎跳峡不再存在。可能,这个世界的尽头会是个水库。

乃可木胜土


像虎跳大具这样的生境关系,不知在横断山区具不具备普遍性。但至少,我们在另一个地方也发现了类似的例子。木胜土是洛吉河边的一个村子,乃可是与其相邻的一处史前洞穴,二者在空间关系上与虎跳大具有诸多类似,相当于缩小版的虎跳大具,故名乃可木胜土。


洛吉河是金沙江的一条支流,沿岸汇集了多处岩画点,我们只考察了其中一个地点。现在的洛吉河水量并不大,到达木胜土一带河谷变宽,南部一侧山势变缓,紧邻河谷形成一块平缓的坡地,木胜土就在这个坡地上。过了木胜土,在一个叫“河口”的地方,洛吉河突然进入一条狭窄纵深的峡谷,两侧崖壁陡直如虎跳峡,只是绝对高度不比虎跳。我们考察的洞穴“乃可”就在河流进入深谷的入口处,这个位置之于木胜土,正如虎跳之于大具。


乃可,纳西语意“藏身之地”。据村民说,解放前常有强人劫寨,一旦有情况,全村老少就都藏进这个洞。我们身临洞下,深感此言不虚。此洞紧邻河口,从村子到这里半小时以内的路程,是距村最近的一处天然庇护所。从河边仰视乃可,高出水面约二三十米,洞口几乎隐藏在茂密的竹林里,洞下是很陡的斜坡,斜坡上竹子密密匝匝,上到此洞要钻入竹林,没有明确的路。看似不太高的坡地,实际爬起来要比预想的艰难许多,即便到达洞口,也是巨石棱嶒,很难爬上洞内。这确是上佳的藏身之地。


木胜土,纳西语意“像簸箕一样的地方”。从村子对面的高崖上俯视其整体,确如其名。坡地面积虽然不大,连房带地也就百十亩的样子,但在山高谷深的环境里,这点土地也是珍贵的,相信世代村民已经开垦到了极致。


从高崖上看乃可与木胜土的关系,一目了然:木胜土所在的开阔地势,在“乃可”所在的河口迅速收紧——正如虎跳大具,这又是一个口袋。这个空间关系让人很容易即视:古人可以藏于洞口附近,等待来此饮水的动物,伺机猎之;也可以跑到木胜土那片“开发区”获取更多的资源;乃可洞穴作为庇护所,距离水面的高度适中,既取水方便又可远离洪水,可进可退,位置极佳。时间过去,人们学会了种地,“开发区”成了新的聚落中心,洞穴随之荒废。在古代,按照一般规律,河水水量比现在要大,湍急的河水两边就是陡直的崖壁,这个河谷恐怕不能作为与外界交通的通道。那这个河口,对木胜土那片生存乐土而言,也是世界的尽头。

乃可木胜土形势图 

Topographic Map of Naike, Mushengtu

梁硕 Liang Shuo

乃可木胜土(局部)Naike, Mushengtu(Detail)

纸上马克笔 Marker on paper

画芯尺寸 Core:25×37 cm

带框尺寸 With frame:29.2×41.2 cm

2026

乃可木胜土 Naike, Mushengtu

展览现场 Installation view

花衣形落夯桑柯

世界的尽头,当然是我作为一个当下这个时代的人,对情境的一种主观描述。这个描述虽然有点文艺,但确是具身感受。这样的描述有什么意义?我还不是很清楚。我能确定的是,从制定计划,到身在现场的整个过程,那种层层递进的生境关系,是非常清晰的。


从出发之前,种种信息就在告诉我们,夯桑柯诸洞穴是极偏远和难以到达之地,这是个超乎寻常的存在。考察项目的发起人鬼哥(和文朝)为此预备了两天的行程,要在遗址附近的村子留宿一晚,并就地寻找向导。要想去到这种地方,这是唯一的选择。这样的唯一性使行程中的各个节点都成为“渐入”的明确标示,和构建认知的关键因素。


到达高寒村,就像是进入了秘境。在这里,山是世界的绝对主宰,从这里到任何一个村落都是几十公里的山路。高寒村海拔3000米左右,卧在两座雪山之间的小谷地中,多条融雪而成的河流在此汇集,形成花依河。顺着花衣河向下游走,深入峡谷,就到了花衣和形落。


花衣,形落。只看名字就气息扑鼻。实际上这是紧邻的、又被地形隔开的两个小村落。花衣在河谷旁的一个高耸小台地上,形落在这个台地之下的一块狭窄的谷中坡地。这里已经是山脉中最深的褶皱,如果只是匆匆路过,认知只会停留在泛泛的“褶皱”。留宿一晚,对这片深绝之地的理解就大不一样了。


形落是距离夯桑柯诸洞最近的村子。村户二三十家,勉强挤在花衣下边的陡坡上,相对平缓的坡地都让出来开垦田地,整体相当于城市中一个小公园的面积。在这一眼都能看尽的格局中,房子、山石、路、坡度、牛棚、柴棚都互侵互让地紧贴而生,之间完全没有缓冲空间,所有安排都围绕着深深褶皱中这一小撮土地,所有材料都是山里长的,所有活计都是人肉做的,人们的眼神都很直白,像山石树木一样直白。在这样一个深绝之地落户是不是过于迫不得已?这是我最想问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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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落图 Xingluo Village

梁硕 Liang Shuo

花衣形落夯桑柯(局部)Huayixingluohangsangke (Detail)

纸本马克笔 Marker on paper

画芯尺寸 Core:52×22 cm

带框尺寸 With:65.2×27.2 cm

2026

村中能见到的人都是老人,我们留宿这家的大叔恰巧可以做我们去夯桑柯的向导,再加上另一个大叔,总共两个向导。作为向导,要满足两个条件:去过并还记得路线;身体条件也要允许。这两个大叔,都已七十多岁,都干巴瘦。一个是放羊,一个是打猎。他们说,在我们之前,他们上一次带人去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也就是说,这十几年来,几乎没有外部世界的人来到这个地方。对于我的问题,大叔的回答是:这地方虽然与世隔绝,但也不是生存艰难;这土地虽少,但还是可以养活这点人口的;况且这里自古就有淘金的传统,所谓“夯桑柯”就是纳西语“淘金砂的地方”;还有森林资源和放牧,这些老天爷给的福利足以让人安于此地;而且外边那些新冠啊非典啊,是传不到这里的,大世界那些麻烦事与这里是不相干的。


深山里的黑夜是绝对的黑,我望着金沙江的方向,知道不远处就是夯桑柯的史前洞穴。我一直以为,于此绝地生存的人,就像天上飘来的种子,落在哪就活在哪,好歹全靠天意,看来我还是精英文艺了。在此生活的人们未必觉得苦,能在这扎根下来,必然有她/他们的甜。不过,现实而言,我的以为也并不文艺,毕竟年轻人都不愿留在这里,现在的老人没有了,这里也就成了无人村。不管怎样,这个村子存在于这里,对我来说,就像现实世界与史前世界之间的台阶,看着这村子和村民,我感觉离史前的古人已经没那么远了。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进发夯桑柯。夯桑柯是一段10公里左右的沿江峡谷,被分为上中下三个部分,对应的纳西语名字是勾柯、律柯和明柯,其中律柯和明柯两个地段已发现洞穴遗址,并以此命名。我们的计划是考察这两个洞穴,可落到实际,在一天的时间里是不可能的。我们能走的,只能是个权宜行程。所谓“权宜”,就是向导根据我们团队人员的综合野外经验和行走时间而临时安排的安全行走路线,这个路线串起了本丁葛、明柯和老舅洞三个岩洞。这条路线,对通常的城里人来说,根本就都是绝路。这个“路”不是人走的山路,而是山羊在山崖上走的路。从公路的下车点到目的地之间,卫星地图上直线3公里的山野,我们实际走了25公里,用了11个小时,不少队友都体力透支。这是纯粹的文明世界之外的世界,纯粹的秘境。不用说驴友,就算大部分村民都未曾染指,只有牧羊人、猎人和曾经的淘金人才知道这些地方。“夯桑柯”的这些名字,除了了解金沙江岩画的屈指可数的几个前辈,在文明世界是不存在的。


对于这次行走,只有自己的心神知道,文字是无力的。所以我最好不要浪费笔墨,只聚焦在具体洞穴的生境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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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硕 Liang Shuo

花衣形落夯桑柯 Huayixingluohangsangke

纸本马克笔 Marker on paper

画芯尺寸 Core:52×22 cm

带框尺寸 With:65.2×27.2 cm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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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衣形落夯桑柯 Huayixingluohangsangke

展览现场 Installation view

到达第一处洞穴,已是中午时分。这是紧临江水的一处巨大的凹形断崖,崖壁之间是开阔的坡地,与万人洞那块地大小相当,典型的“崩塌生境”。斜坡上长满了矮竹,一片黄色对比着下边粉绿色的江水,江水平滑得只是一个平涂的色块,时而出现渐变也是云层过日的一瞬。本丁葛和律柯两处洞穴精准地卡在这片坡地的两端,权宜时间,我们只能看近处的本丁葛。


本丁葛洞穴约摸二十平米,洞壁和地面没有一处平整,全是乱石上缀下耸,岩画就藏在这些凹凸之中,很不明显。通常的岩画都是选择相对平整的岩面,以求绘制顺利和画面显著,但这里的岩画并不看重这个条件。而且乱石之间很难找到一处能妥帖安身的地方,这不是一个舒服的空间,所以这不像是一处古人的居住之地(相比万人洞的宽敞舒适,这里简直是恶劣)。于是问题就来了:古人为什么在这里画画?


这个岩洞的质感和体感,使和力民老师的观点凸显出说服力。他认为岩画的绘制地点就是狩猎地点。以他早年的狩猎经历来说,作为一个猎人,想成功收获,不是满山跑着追杀猎物,而是守在关键的地点等待猎物的出现。猎物会在什么地点出现呢?和力民总结,这个地点要满足这样几个条件:近水之地、食物充足之地、以及通往取食地带的必经之途。这个经验与美国人类学家路易斯.宾福德在阿拉斯加作民族志的田野考察时看到的情景非常接近。


身在本丁葛,用身体丈量周边,和力民的说法显得真实可感:洞口下边十几米就是金沙江水;蹲在隐蔽的洞口,即可看见旁边一览无余的宽广坡地,那里草木丰美,食草的鹿和野牛、食肉的野猪和虎豹似在眼前;这片坡地在这深山峡谷中并不多有,而只在巨崖崩塌之地才会存在,无论动物们的栖息地在高处的森林里还是在哪些角落,都要来到这里饮水、奔跑和取食,这里就是它们求生的必经之途。猎人只要躲在这里,各种猎物都在视线之内。成功狩猎之后,即可回到洞中处理猎物,并作暂时的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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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丁葛与律柯的生境还原 

Habitat Reconstruction of Bendinge and Luke

梁硕 Liang Shuo

律柯与本丁葛 Luke and Bendinge

纸本马克笔 Marker on paper

画芯尺寸 Core:37×25 cm

带框尺寸 With frame:41.2×29.2 cm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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律柯与本丁葛 Luke and Bendinge

展览现场 Installation view

岩画的地点具身可感,那绘制岩画的动机呢?这个大问题,世界上所有的岩画研究者都在对此作出推论和解释,我无意认定其中哪种观点,更无力提出不同的看法,我能做的,只能是结合自己的具身感受,小心地做一点点场景的还原想象。可能性一:古人在狩猎开始之前,在洞里举行某种仪式,祈求捕食成功,可能是在凌晨,因为天一亮动物们来到这里会被仪式惊动。可能性二:古人狩猎成功之后,在洞中画上所得猎物,祭祀神灵,安得始终。可能性三:联系到坡地对面的律柯洞穴,直线距离约500米那边,两边互成犄角,可以联合作战,两个洞里的仪式互动,可作连环“道场”,法力无边。


当然,在岩画的制作动机这点上,除了“祭祀说”,还流行“游戏说”,这几乎是在说岩画已经是艺术了。这点我也有同感,特别是看着那些线条,确实能感觉得到作者是在很努力地描绘动物的微妙特征,那些出色的表现力确实很艺术。但我认为这种假说的问题是,其动机与环境的关系不紧密,至少在我所亲历的洞穴现场,“狩猎地点”和“祭祀说”明显更有具身性和整体性。


离开本丁葛,平行于江面,继续经历一段艰难的“山羊路”,再次来到一片开敞的坡地。穿过坡地,又迎来险绝的崖壁,到达我们仰慕已久的明柯洞穴。说仰慕已久,是因为之前从唯一的一本参考文献《金沙江岩画与研究》(2017年出版)中反复看到,在夯桑柯诸洞穴中,明柯是“图像最清晰、场面最大、内容最丰富、艺术性最高”的一个岩画点。然而这个洞穴,由于处在渣日水电站库区,已经被文管部门粗糙切割,“保护”了起来,现在下落不明观看无门。难怪鬼哥在远远地看到明柯之时,用丽江话对着洞口大声呼喊:“夯桑柯明柯——我来也————”他明知道那洞中已经什么都没有,还是声嘶力竭地反复呼喊。


如今的夯桑柯明柯,洞的下半部已经在水下,我们踩着枯水期的沉积泥沙,还能爬进上半个洞,除了清晰的角磨机切痕,确实啥都没有了。看着洞外平静的粉绿色的江水,我们经历凶险之途,来到这个世界的尽头,有种不真实的奇怪的美感。哎,当然了,这哪里是江水,这是水库水啊。


世界的尽头是水库,我清醒了,世界哪里有尽头,就算南极洲不也都是工作站嘛,我的文艺已被彻底打掉。好吧,继续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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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硕 Liang Shuo

夯桑柯的地形空间关系

Spatial topographic relationships of Hangsangke

纸本马克笔 Marker on paper

7.5×15 cm

2026

最后一个洞穴,就在明柯的正上方,要继续攀爬陡崖。向导大叔那七十多岁的干瘦的身体就像山羊一样轻松,可我们的体力已经不济。看着总在前边等待我们的山羊大叔,我再一次看到万年前的古人就在眼前。到达老舅洞,大家扯着不堪的心肺开始骂娘了。


“老舅洞”不是这个洞穴真正的名字,实际上这是一处尚未被记载的无名洞穴。向导大叔小时候曾跟着他的老舅来此采药,于是我就随口叫它老舅洞。大叔指着粘在洞顶的一块黑乎乎油腻腻的莫名物体说,这就是名贵药材。这个洞虽然岩画不多(也可能是涣漫严重),但气宇轩昂,能俯瞰群山和远处的江水,可能是这一片地方的中心居址。


这个洞与周边的生境关系让人疑惑。洞虽高敞,但洞外的坡地并不开阔,而是难以行动的陡坡,距离江面很远,洞的一侧紧邻一道深涧。与本丁葛和明柯相比,这里的地形就像被作图软件纵向拉伸了比例,这会是方便的狩猎地点吗?向导大叔说,他曾不止一次在这里射中猎物。他只需躲在这里,等待对面崖壁上的山羊经过,因为山羊在崖壁上行动会比较缓慢,这边的位置更容易瞄准目标。看来狩猎空间是多样的,这样的陡坡,对我们这些城市动物而言确实构成挑战,但对古人和向导大叔来说反而是优势。在这个生境中,一切问题都要用身体来回答,我们在揣测古人的行为时,需要把自己的身体能力和环境适应能力做一个换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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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舅洞与明柯 Laojiu Cave and Mingke

梁硕 Liang Shuo

花衣形落夯桑柯(局部)Huayixingluohangsangke (Detail)

纸本马克笔 Marker on paper

画芯尺寸 Core:52×22 cm

带框尺寸 With:65.2×27.2 cm

2026

以上经历的夯桑柯三个洞穴,再加上此行没有到达的律柯洞穴,这四个洞穴之间是怎样的关系?以我们此行团队的脚力,串联四个洞穴需要约五个小时(包括在洞中观摩的时间),从一个洞穴到相邻的的洞穴,平均需要一个小时。根据向导大叔的速度换算成古人的脚力,在三个小时以内串联四个洞穴是可能的。这么看,这些洞穴之间的关系应该是比较紧密的,各洞穴的主人可能分属同一个聚落的几个组分,甚至有可能完全属于同一群人。这让我想到了不远处的一系列村庄:花衣、形落、林当可和达可。其中花衣是村委会所在地,形落、林当可和达可是其下辖的三个村民组,公路串联这四个村子用时约一个小时。套用这个关系来看夯桑柯的系列洞穴,乎可以看到:“老舅洞”位置最高,体量最大,是聚落中心;明柯、律柯和本丁葛是聚落点/狩猎基地/临时庇护所。当然,此行匆匆,在现场未能进行有准备的考察,这个猜测更多是事后的一点感性认识,姑且与同道粗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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夯桑柯诸洞与花衣村的空间关系对比

Spatial relationship between Hangsangke caves and Huayi Village.

以上这些能诉诸文字的所感所思,其实是整个行动过程中比较好消化的部分,更多消化不了的东西只能期待再次前往细察。而这一切的念念不忘,究竟对我们当代人有什么意义,我还是说不大出,萦绕于心的只是这样的一个情境:这些史前洞穴,以及绝地村庄们,藏在大山褶皱的最深处,面对着金沙江而背对着世界,几乎与世界毫无关系。而这条金沙江,已然变成了一个接一个的水电站,这些电站所发出的电,在支撑着都市们每一分钟的日常生活。这个情境有一种很强的张力关系。


世界的尽头,没有路,深绝,秘境,体力不支,世界之外,我所有这些对夯桑柯的描述,对古人和形落的向导来说,也许都不存在,顶多算是文艺吧。对她/他们来说,可能,在这个环境里,只是生存,所有的心思都落在生存之道,以及享受生存。可能吧。


梁硕

2026年5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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