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OT Q&A：创作、理想与面包（下）

我今年夏天刚刚正式结束在欧洲 6 年的艺术学习，正处在职业生涯的起点阶段。

目前的状态是一边持续旅行，收集生活素材，一边在筹备明年回到上海后的个人创作工作室。我对于近年的规划还是主要专注于创作，因为外环境的不断变化，对于我而言虽然是“回”但其实因为近 7 年时间的“离开”，也算是带着一个新的视角和姿态重新进入。

所以严格来说，我可能是“全职观察者”，重新认识和学习中国的土地与城市的运行系统：公共交通，当地语言，街区里的市场，比较和体验不同的社会公知和规训等等，这种新的错位感是我想仔细体验和抓住的创作契机。

在创作中我始终注重图像、文字以及空间感知的关系。我从图像出发，同时让写作的节奏进入其中，用文学性的编排去处理图像，使空间带上节奏与可读性。通过使用摄影、绘画，结合拼贴、装置等方式，把二维图像转化为空间经验。我会通过重叠、反射和制作相应装置结构的手法，让图像获得体积感，成为一种能和观众的身体和视觉感受发生关系的经验开关。对我来说，媒介并不是固定的技法，它们帮助和引导进入一个问题。

额外想要提及的是：文字虽然在我的作品里不可见，却始终存在于背后：我持续性地写作，这种文字间的节奏感与叙事性会通过我对图像和物体的编排体现出来。所以在这个意义上，媒介之间并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渗透的。我更关心的是我如何通过它们，共同构成一个观看与被观看的关系，如何让观众在空间中感知到共鸣和美感。

我的学习背景有几次惊喜的小转折。从小接受的是国内比较传统的绘画训练，这是最早和图像建立的关系，铅笔，素描，观看外物的方式，再如何将其反馈在纸上。后来在上海戏剧学院附中学习戏剧文学专业，这个意外的高中学习阶段为我打开了另一种视角：通过语言，文字和叙事去进一步理解图像与空间，甚至是戏剧舞台结构中的节奏，起承转合。之后在法国里昂美术学院完整完成了本科与硕士阶段的学习，使我能够在多种媒介之间实验和发展。并且建立了与亚洲社会理念下完全不同的观看视角和当代创作体系。

这些不同的教育经历对我来说每一步都小有惊喜，逐步丰富了我理解艺术的方式，并且塑造了我的人格。让我在今天的创作中能同时关注图像、文字与空间感知的关系。

我最近的创作主要围绕“景观是如何被制造的”这一问题展开。很多时候，我关注的是一种处于转变中的景象，比如修补和建设中的城市，人物工作中的身体，或者自然中水和光的流动。这是源于我不断地移动，出行，停顿，在不同城市间的体验和观察。这些对象往往构成我们生活的背景，却很容易被忽略，所以我想在全球化的语境下提炼出其中共通的部分，希望把这些短暂的、边缘的结构重新拉回到被看见的状态，使其摆脱符号化的观看路径。

这一系列命名为《地图册》，是将在各个城市中不断持续进行的。（比如：《地图册：橙色美人蕉在雷雨前刻》，《地图册：玫粉色公寓幻想》，《地图册：琉璃绿环绕弗朗明戈间歇处》……）

契机并不是来自某一个瞬间，而是长期观察自己的注意力会被生活中哪些事物吸引，我整理相册中的底片，总结出其中不断重复的片段。还有自己长期频繁移动的生活方式，当然还有隐形的积累：从绘画训练对图像的敏感，到戏剧文学中对叙事与身体的理解，再到我日常生活和城市漫步的观察，它们逐渐汇合，构成了我现在的工作路径。

我刚结束在欧洲的学习，近期开始在墨西哥和台湾旅居。在不断的移动中，我意识到两种经验在脑子和眼睛中的碰撞：一方面，我运用在欧洲教育体系中锻炼形成的视角和思维来观察世界；另一方面，我又清楚地感受到，真实的生活与不同文化不可能被某一种体系完全涵盖。

所以在这样的碰撞中，我的“自我表达”经常处于一种错位的状态，不再是稳定和居中的存在，而是在磨合与吸纳中不断被塑形。这让我开始思考：艺术家是否更应该成为一种通道，使得各种情境与风景能够流通和交汇。（毕竟我所关注的，是景观图像）在这样的目标下，我更希望自己建立一种更加谦逊、包容，同时又充满活力的创作体系，而不是重复或者加强前一阶段的固有认知。

在主题上，我将持续关注不同城市空间中那些常被忽视的基础结构，以及图像和文字之间的关系。文字虽然常常不可见，但写作的节奏与诗意会渗透到图像和空间的编排之中。这种“观看”与“被阅读”之间的交叉，也是我近期创作思考的重点。

目前还没有对外公开的展览计划，今年刚结束学业，我计划中先用一段时间去旅行、观察和写作，继续把创作素材和语言积累下来。当然，我同时也在积极和不同的空间、机构交流，筹备新的作品系列。

虽然现在还处在酝酿阶段，但我可以确定的是，在接下来的三年里，我会准备一次个展，同时我也计划把自己的文字整理成一本出版物。这对我来说是一次更完整的呈现，不只是图像和装置作品，也包括文字如何与我的实践相互呼应。

我对目前的艺术行业是持乐观态度的。我不会用传统刻板的个体成功的标准来判断前景，而是更关注身边年轻人和同行的状态来判断。我看到他们在自主创作，或者在别的领域创业的同时保持创作意识，这说明行动和坚持仍然在发生。

同时，新型的平台和机会也在不断涌现，它们让行业有新的可能性。在我看来，行业的发展并不是陷入困境，而是正在经历一种转变，并不能说与传统的观念和发展轨迹不同，就如临大敌，这种转变反而可能催生出更精彩的创作和新的行业体系。

我的长期目标并不追求自己创作语言的大面积覆盖，而是希望通过我真实的创作方式，去触动、陪伴、甚至给一些人带来解放或安慰。我知道我的语言和作品并不是适合快速消费的，它们需要被慢慢靠近和体会。所以我的受众是愿意停下来，与复杂共处的人。从数量上说也许受众和影响力是小的，但从深度上来说，我相信它会是高浓度的。可能不是一千个点赞，而是一位观众反复想起某个作品的状态。对我来说，这就是一种足够长远的目标——慢慢建立起属于自己的语言方式，让它像地下水一样渗透开，最终和一部分人形成一个独立，坚固，可靠，互相信任的场域。

目前的创作系列内窥像主要是使用一些廉价建材以及网购的预制配件进行排列组合。这个系列开始的时间节点是24年搬了新的工作室且自己装修完剩下了不少建材的余料，同时积蓄耗空且没有新的收入来源。

当时正好刷到韩国艺术家金允哲在X美术馆的装置大受震撼，多学科融合形成独特语言这是我想要做的艺术。于是内窥像这个系列是我开始融汇自己多年自学的技能且学习实验新技能的练习作，如何使用廉价材料塑造我自己的语言，24年从内窥像1到5，我往里填充新内容也作了删减。

这个系列是我现阶段的练习作品，我觉得这个阶段的自己就是在不断学习新的内容然后自我审视查漏补缺，所以才取了内窥像这个名字。为下一个阶段自己可以将最擅长的材料和新的技能融合出独属于我自己的强烈的风格语言积蓄力量。

目前的创作系列是我将之前散乱的东西全部集体归类，是自我的规整。每张画都是在传达一种明确且迷糊的感情，期望就是期望，爱就是爱，或刚毅或柔软，本质是自己营造的一个世界。

一切都开始于一个想法：如果把一切都放置于旷野，以旷野为脚本。

随着认知和年龄的变化，我越想看清父母和爱人的模样，同时也想把它们，把这些感情，都放在旷野上，进而回到先辈的家园。

同时这个创作系列也暗含一场对黄金时代的表达，是对黄金时代的追溯，是对下一个黄金时代的向往，风从过去吹来，也吹向以后。当下时代趋向于均值和扁平，看似弱化“个人”，但同时这个时代越来越重视或复归个体，人对自我价值本身的强调。怎么应对这样的时代呢，我觉得“人要找归宿”，选择旷野还是庇护所，还是一个奇异但又平静的冒险。

在这个创作系列中，我在画一种自然的生命力，在画可以传达平静的当下，在画我心愿中的爱、陪伴和大地。

我的艺术实践主要围绕身体行为与影像艺术展开。专业背景方面，我接受了美院实验艺术本科与艺术人文研究硕士的训练，这使我能在理论与实践之间建立细致的回应关系与深入的探索。

选择身体与影像作为核心媒介，源于我对时间性的持续关注。我的创作源于日常情境中对时间流逝缓慢、绵延、非线性的身体感知体验，日常生活中的慢速行动延伸至漫长绵延的群体感知。身体行为成为我度量和感受这种慢速时间的直接方式，它将内在感知外化为一种可见、可感的在场。而影像，则是我对这一过程的延展与再造。影像是思考身体如何成为时间器官的路径，得以让我将个体的感知经验拓展至对群体、环境与物质世界的沉思，探索意象生成与表达。

我目前的创作系列为“Drifting into Dunes（漂入沙丘）”，起始于在村落江畔发现的一艘废弃木船。这一发现的契机让我产生了关于物质的存续，修复与消失，时间的痕迹与地貌的记忆等相关的联想。因此我创作了动态影像“Polyphony: 24 Boat（复调：24船）”与双屏行为影像“Drifting into Dunes（漂入沙丘）”。